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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换骨   《长安 ...

  •   《长安夜行》收官夜,弹幕把屏幕淹得严严实实,最后一条定格在萧临风站在火光里那双烧不尽的眼睛上。

      “全剧终”三个字刚落,傅星辞的微博粉丝数,从三十多万,一路飙升至八百万。私信提示音像坏掉了一样响个不停。

      但他关机了。

      他坐在横店那间老小区的地板上,背靠着墙,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那枚陈墨给的黑棋子,右边是一部崭新的剧本打印稿,封面上是两个烫金大字——《听雪》。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躁。

      傅星辞起身开门,陈墨站在门外,没穿那件白色羽绒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练功裤和马丁靴,像是刚练完武回来。她手里没拿牛奶,也没拿蛋糕,而是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红了,也不搬个好地方?”她径直走进来,嫌弃地看了一眼他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把栗子扔在桌上,“这墙皮都快掉下来了,萧临风知道了都得嫌你穷。”

      傅星辞没反驳,只是给她倒了杯温水:“剧本我看完了。”

      “看完了就说。”陈墨剥开一个栗子,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个刚出土的古董。

      《听雪》是陈墨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写于《长安夜行》拍摄期间。故事完全不同:一个隐姓埋名在市井当刽子手的盲眼琴师顾听雪,白天在闹市行刑,晚上在勾栏瓦舍弹琴,双目虽盲,却能“听”见人心里的雪。角色难度极大,不仅要演盲人,还要演出那种“身在炼狱,心在净土”的撕裂感。

      “顾听雪不是萧临风。”傅星辞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萧临风是藏,是把所有东西压在眼底。顾听雪是放,是把所有的罪孽都摊在脸上,但他看不见。”

      “终于开窍了。”陈墨拍了拍手上的栗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断了两根弦的旧古琴,“这是我妈以前用的练习琴。从今天起,每天两个小时,练。顾听雪的琴声不是假的,你的盲态也不能是假的。”

      傅星辞看着那把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从男二号到男主角,不只是番位的跨越,更是表演维度的颠覆。萧临风是他用十一年龙套生涯堆出来的,而顾听雪,需要他把傅星辞这个人打碎了,重塑。

      “陈导同意了?”他问。

      “他敢不同意?”陈墨哼了一声,眼神却软了一瞬,“老头子说了,你只要敢接,他就敢把《听雪》当成下一部戏的开山之作。不过……”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傅星辞面前,伸手,食指轻轻戳在他的心口上:

      “傅星辞,你记住。萧临风让你红了,但顾听雪,才能让你立住。观众爱你那双眼睛,但在《听雪》里,你得学会不用眼睛演戏。你能做到吗?”

      傅星辞握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冰凉,细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陈墨,这个十四岁就写出萧临风、十六岁写完《听雪》的姑娘,这个在他最落魄时揪他耳朵、在他爆火后拎着栗子来找他的姑娘。

      “我能。”

      两个字,掷地有声。

      ——

      《听雪》的开机发布会,比《长安夜行》那次要盛大十倍。

      闪光灯几乎闪瞎人眼。傅星辞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端坐在台上,身旁是笑容满面的陈导,以及戴着墨镜、一脸冷淡的陈墨。

      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傅老师,从龙套直接跃升男主,会不会担心观众审美疲劳?”

      “陈墨老师,选择傅星辞演顾听雪,是因为《长安夜行》的合作,还是因为私人关系?”

      “傅老师,您如何看待‘AI换脸’那件事的后续影响?”

      傅星辞始终平静。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微微侧过头,隔着一段距离,准确地“望”向陈墨的方向——虽然他看得见,但在发布会上,他已经开始进入状态,眼神涣散,却又凝聚着某种穿透力。

      “关于顾听雪这个角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陈墨老师写过一句话:‘世人只见雪落无声,不见雪化有痕。’萧临风是那场落满大雪的戏,而顾听雪,是雪化之后,泥泞里的那道痕。我很幸运,能有机会,把这道痕,演给大家看。”

      陈墨坐在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淡,只是藏在桌下的手,悄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

      拍摄现场。

      一场顾听雪在闹市行刑的重头戏。

      傅星辞穿着厚重的刽子手戏服,蒙着眼,手持鬼头刀。阳光刺眼,周围是群演扮演的百姓,嘈杂声、叫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Action!”

      他动了。

      没有眼神,没有表情。他只是凭着听觉,一步步走向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脚步沉稳,每一下都像踩在观众心上。他举起刀,那一刻,他全身的肌肉绷紧,脖颈处青筋暴起,但他蒙眼的布条之下,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生理性的、对杀戮的厌恶与悲悯。

      “咔!完美!”陈导激动地站起来,“傅星辞,你这盲眼的状态……绝了!那布条底下,我都能感觉到你在哭!”

      傅星辞放下刀,缓缓扯下蒙眼布。眼窝通红,眼角湿润,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监视器后面,蹲下来,看回放。

      陈墨也在。她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块毛巾,又指了指屏幕上他刚才颤抖的睫毛。

      “这里,再收一点。”她低声说,“顾听雪不是不忍心,他是习惯了这种不忍心。习惯到,连颤抖都要克制。”

      傅星辞点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墨笔下的一句话:

      “顾听雪的琴声里,没有悲伤,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

      一个月后,《听雪》放出首支预告片。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一双眼蒙尘的白衣琴师,在漫天飞雪中抚琴。琴声激越,雪落无声。最后几秒,傅星辞饰演的顾听雪微微侧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镜头,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预告片一出,全网瘫痪。

      “这真的是傅星辞?这气质完全变了啊!”

      “那个眼神!虽然看不见,但我感觉他看见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陈墨牛逼!傅星辞牛逼!这选角,又是神来之笔!”

      庆功宴上,这次换陈墨喝果汁,傅星辞被灌了不少酒。他有些醉了,走到阳台吹风。陈墨跟出来,递给他一瓶醒酒药。

      “顾听雪比萧临风难演,对吧?”她问。

      傅星辞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的灯火,点了点头:“嗯。萧临风是演给别人看的,顾听雪是演给自己看的。”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谁?”陈墨歪着头看他,“是爆火的傅星辞,还是那个在雪地里弹琴的顾听雪?”

      傅星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转过头,虽然视线有些涣散,但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陈墨身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萧临风的苍凉,也没有了顾听雪的悲悯,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我是那个……还在等风来的人。”

      他轻声说,“萧临风等到了懂他棋的人,顾听雪听到了雪落的声音。而我,傅星辞,还在等下一个角色,等下一次……能让我打碎重铸的机会。”

      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对了。”

      她伸出手,不是揪耳朵,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头刚刚换了新骨的兽。

      “这盘棋,你还没下完呢。”

      “下一手,我已经在写了。”

      夜空中,没有星星。

      但傅星辞知道,属于他的那阵风,从未停止。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了雪,落满了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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