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契》百里锡

46、北平警事

　　灰袍人收监之后，北平城内持续许久的暗流终于缓缓平息。

　　牢狱之中审讯一连半月，层层牵扯尽数浮出水面。

　　多年隐匿的官员私弊、陆嵩庭遗留的情报网络、南北各处用来联络的秘密据点，一条条名录整理成册，堆在沈楠枫的办公桌前。

　　秋日的阳光透过警局窗棂，落在泛黄的卷宗之上。

　　沈楠枫揉了揉眉心，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

　　窗外街道人声鼎沸，商贩吆喝、行人谈笑，一派寻常市井气象。很难想象，数月之前，这座城池险些卷入一场动乱。

　　手下警员敲门走进办公室。

　　“沈警官，灰袍人正式移交司法审理，所有罪状供认不讳。另外，墟门的门人今日启程离开北平，返回山野隐居，墨衫主事特意留了一封书信给您。”

　　沈楠枫接过信封，拆开细读。

　　信中言语恳切，墨衫主事说墟门自此闭门研学古籍，不再涉足朝野纷争，若日后渤海阵眼再有异动，只需传信，墟门必倾力相助。

　　他轻轻将信纸收好，放进抽屉。

　　闲下来时，往事总会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最初相遇，是江城那家名为扶余的酒馆。

　　彼时水无忧一身旗袍，静立柜台之后，眉眼清冷，面对命案波澜不惊。他身为调查警官，心生怀疑，却又隐隐察觉到她背负的沉重过往。

　　他看穿她暗藏的复仇之心，看穿她以酒馆搭建情报网，却始终没有选择戳破。

　　他守着民国律法，信奉是非公道，可也明白，水云村满门惨死的血海仇怨，难以只用一纸条文衡量。

　　后来北上京城，再度相逢。

　　她与南泽结伴布局，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一场席卷南北的危机拉开帷幕，灵石、封灵大阵、野心勃勃的灰袍人，无数次生死一线。

　　沈楠枫那时时常自问，倘若立场冲突，他应当如何抉择。

　　所幸，最终大道同行。他们所求一致，皆是山河安稳，百姓免于祸乱。

　　“沈警官？”警员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

　　“无事。”沈楠枫回过神，淡淡开口，“继续巡查城内各处要道，不可松懈。”

　　日暮降临，他换下警服，独自漫步北平街头。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胡同砖瓦。他想起渤海滩涂决战落幕那日，水无忧与南泽并肩而立，相约游历万里山河。

　　从此江湖辽阔，再无音讯。

　　或许他们正在江南听雨，或许行走在西部戈壁，又或许寻一处小院，安稳度日。

　　不必强求相逢。

　　有些人相遇一场，携手共渡最大劫难，见过花开便是上上签，何必在意花落谁家呢？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楠枫走到街边小摊，买了一碗热茶。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曾经无数个深夜，他在江城酒馆静坐，听水无忧轻声发问：这天下，究竟有多少惹不起的人？

　　如今乱世暗流暂歇，答案已然清晰。

　　人心的贪欲，才是最难抗衡的祸患。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暮色沉沉。

　　北平城灯火渐次亮起，人间烟火绵长。

　　他依旧驻守这座城池，守着律法，守着寻常百姓的安宁。

　　前路漫漫，职责未歇。

　　只可惜，心底的话还是没能对无忧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