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黑］小小的人呐》南洐之

7、第 7 章 山林间

　　山林间群鸦盘旋，落叶在风里四下翻飞。

　　少年人在林间拼命狂奔。他不顾一切穿过林木，纵身跃过山石，跌跌撞撞奔向蓝溪镇。

　　天光骤然扑面而来，洞外街巷已经聚满百姓，人们或提着行囊，或三三两两站在石墙之下，低声交谈。

　　少年冲出台阶，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呐喊，“结束了——”

　　周围百姓闻声齐齐转头，目光全部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双目圆睁，泪水混着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嘶吼出声：“战争——结束了！！！”

　　众人一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彼此相望，人人脸上写满错愕，空气只剩下一片沉默。

　　一位妇人迟疑开口：“啊……真的？”

　　少年用力点头，高声应答：“真的！”

　　白发老人上前一步，急切追问：“谁赢了？吴国？燕国？还是玉国？”

　　少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汗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坠，神色沉重低落，低声吐出一句：“……都没了。”

　　人群瞬间炸开惊呼。

　　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叹、叹息声响起。

　　“赢下这场乱世的是起义军，如今刚刚准备建国，定都江燕京，连新的国号尚且还没有定下。”

　　人群之中一名女孩，神色带着忐忑不安，发问：“那他们能接受我们？”

　　少年站在一旁，连忙开口解释，“嗯！现在开放户籍！而且现在入籍会送粮送田！免税三年！！”

　　听到这话，周围众人满脸惊讶，不由得惊呼出声：“这么好？？”

　　“老赵！我们出去吧！”

　　“十多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白发长须的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另一个胖老头看见对方神色郁郁，便开口询问，“咋了老王，战争结束了还不开心？”

　　老王垂肩坐在石阶，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语气满是怅然：“但是……玉国没了啊……”

　　胖老头猛地一拍老王的后背，“没了不好吗！老王！”

　　老王被拍得身子一晃，当即恼怒转头，胡须气得微微抖动，伸手指向对方高声反驳：“你说什么？！你们吴国不也没了！”

　　胖老头脸上笑意淡下去，眼神带着唏嘘，缓缓开口：“我们当初不还想着，等有一天出去了如何相处吗？”

　　老王沉默下来，垂眸无言。

　　旁边围观百姓有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混杂着无尽酸涩。

　　老王面露无奈：“你倒是看得开啊……”

　　街巷之中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奔走的百姓，有人奔走相告，有人相拥落泪。

　　高山之上，君阁内，窗台边，玄离与老君并肩坐于榻上。

　　小小压根坐不住，整个人黏在玄离腿边，一会儿扒窗台、一会儿扯玄离衣袖，嘴里不停碎碎念叨，闲得一刻不停。

　　“好多人好多人！”

　　她踮着脚扒着窗沿往下探头，身子晃来晃去，差点栽出去。

　　玄离随手伸手拎住她后领，无奈道：“站稳，别摔了。”

　　小小被吊在半空，一点不怕，手脚乱晃：“我要看！狗哥我要看！”

　　玄离：“看什么，底下就是镇上人。”

　　小小鼓着腮帮子，奶凶奶凶：“我就要看！”

　　玄离只好一边揪着小小一边问老君：“你说，这回会走多少人呢？”

　　老君指尖轻轻搭在书卷之上，神色淡然平静，淡淡作答：“几千人吧。”

　　小小立刻接话，叽叽喳喳：“他们要走？去哪里！不带小小吗？”

　　玄离被她吵得头疼：“人家走人家的，不带你。”

　　小小立刻不乐意了，小手攥紧玄离衣摆，哼哼唧唧：“不好！不许走！”

　　玄离笑的捏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霸道。”

　　山下，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大汉大步闯进来，高声呼喊。

　　“清凝！！清凝呢？”

　　屋内旁人应声回话：“啊？在后院跟老李选药呢。”

　　大汉立刻转身狂奔，一把推开院门，朝着后院方向奋力大喊：“清凝！”

　　后院的药圃里，李清凝正踮起脚尖，抬手探向药架上的草药，听见喊声回过头来。

　　大汉望着她，胸腔起伏，用尽浑身力气大声宣告，声音穿透院落：“战争结束了！！！”

　　李清凝整个人微微一怔，脸上先是茫然，“啊？真的吗！”

　　片刻之后，那双碧蓝的眼睛骤然亮起，眼里盛满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年，李清凝15岁，小小三岁半。

　　时光流转，几日匆匆而过。

　　宅院门前，来往百姓忙着收拾行囊，准备动身离开。

　　李清凝单手撑着脸颊，手肘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静静望着忙碌的人群。

　　脚步声缓缓靠近，村长缓步走到她的身旁，垂眸看向少女，轻声唤她：“清凝。”

　　李清凝猛地回神，抬眼望向老人，眉眼舒展：“啊，村长爷爷。”

　　村长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之中，含笑看着她，问：“你不走吗？”

　　李清凝仰头望着老者，轻轻点头，“嗯。”

　　村长脸上笑意更深，语气了然：“我们也料到了，我们就猜你肯定不走。”

　　李清凝闻言，腼腆地低下头，抱着手里的书卷，嘿嘿笑出声。

　　前几日的大汉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我们也不走，我可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的！”

　　李清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喜悦溢于言表：“啊！那太好了！！”

　　大汉转头望向周围一同留下的同乡，语气坦荡，“我们村也都被烧毁了，牌位也都带着呢。”

　　周遭的邻里纷纷点头附和。

　　“蓝溪镇就是我们的家了。”

　　李清凝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嘴角高高扬起，开怀地放声大笑。

　　“所以我们村的人大部分都留下来了，哈哈哈哈。”李清凝眉眼弯弯，笑意还没有散去。

　　小小凑到清凝旁边，扒住她的袖口：“姐姐高兴！”

　　凊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嗯！”

　　玄离斜倚在木椅上，对此感慨：“那真不错，通常刚来两三年的村民，选择走的还挺多的。”

　　李清凝坐在一旁，微微歪着头，眼里满是不解，十分认真，“这里这么好，为什么要走呢？”

　　老君静静坐着，双目轻阖，神色平和淡然，“再好，也只是一方小天地而已。”

　　他稍稍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提议。

　　“新国就要成立了，我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玄离瞬间精神一振，身体往前一倾，情绪高涨，连声欢呼，“好啊好啊好啊！！！”

　　小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跟着欢呼，“好啊好啊！”

　　话音未落，清凝问：“字写完了吗？”

　　玄离欢呼的劲头猛地一顿。

　　小小学着清凝的话，“写功课！狗哥要写功课！不许玩！”

　　玄离一边捂着小小的嘴一边抗辩，“这次很难得的啦。”

　　李清凝默默吐槽，“你哪次不难得。”

　　夜色沉沉。蓝溪镇万家灯火点点闪烁，远远望去如同散落一地星火。

　　清凝带着小小坐在高高的石牌坊横梁之上，双腿轻轻晃荡。

　　老君一身宽袖长袍立于一旁，玄离站在他身侧，晚风拂动几人的衣袂。

　　老君抬眼望向下方聚集的百姓，语气平缓：“这次战争总算是结束了，会有很多人离开蓝溪镇，回到故地，毕竟大家还有祖地、亲人。”

　　牌坊之下，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百姓的脸庞。

　　“离开蓝溪镇之人，带不走的财物，可以交由王先生换取财物。离开这里，你们便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老君垂眸看向底下人群，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不要急着离开，把这里的事物、人情，都处理好。”

　　人群之中有人扬起手大声呼喊：“老君！”

　　百姓脸上满是不舍，眉眼之间满是纠结。

　　“我们是必须要回去，但我们也非常舍不得这里，能给我们回来的机会吗？”

　　又一人出声发问：“为什么现在战争结束了，蓝溪镇不能和外面互通呢！”

　　老君神色沉静，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蓝溪镇永不现世，这是规矩。你们可以好好考虑，反正随时可以离开，并不急于一时。是去，是留，等想清楚后再走不迟。”

　　底下的民众神色复杂，一阵沉默过后，一名男子红着眼眶，热泪滚滚，高声呐喊，声音满是感恩。

　　“老君！！我们会永远记得您的恩德的！！！”

　　李清凝坐在横梁，望着下方泪流满面的百姓，眼里满是动容。

　　老君微微闭上双眼，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好好的便好。”

　　几声青烟“砰——”地骤然腾起，老君几人已然悄然离去。

　　人群响起一片唏嘘叹息。有人高声宽慰众人，劝大家不必太过伤感，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是幸事，可以挑好日子，离别之前好好热闹一场。

　　夜色下人群渐渐散开，到处都是离别的絮语。

　　另一边，街巷之内灯笼高挂，暖融融的灯火铺满整条长街。

　　街市人声喧闹，灯火璀璨夺目。李清凝站在街道中央，双目闪闪发亮，满脸惊喜，不由自主张开嘴巴，“哇哦！！！”

　　小小跟在清凝身边，眼睛被满城灯火照得亮晶晶。

　　玄离站在一旁，四处张望，神情轻快。老君立于少女身侧，安静看着眼前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