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钓要小心！》Myth

5、Chapter 5 耳旁风可不

　　十月末天黑的早。
　　知园里没什么灯，李糯赶到凉亭的时候，只能借着月光看见其中一道坐着的剪影。

　　“我记得我说过讨厌狗。”
　　高凛的声音透着寒气，像中午那杯绿豆冰沙。

　　“你繁生这门课的平时分不想要了是吧？”

　　李糯踏进亭子时，高凛发表着这种让人听了就肝颤的恐怖言论，转过头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高凛今天带了一副银框眼镜。
　　月光反射在镜框边沿，刚好遮挡住他镜片后的眼神。

　　但李糯知道，那眼神绝不会核善。

　　“对不起……”李糯一套滑跪小连招，“下课后稍微耽误了一小会儿。”

　　高凛没搭理他的道歉，把手里捏了半天的几张纸甩到李糯面前。
　　“让你写个文献综述，你写的这是什么鬼玩意？”

　　李糯把散落的纸张挨个捡回来码整齐，小声解释：“我之前没写过这种，还不太熟练。”

　　高凛颇为嫌弃：“你本科到底是学什么的？”

　　李糯眼睛眨巴了两下，乖乖回答：“视觉传达设计。”

　　高凛：“……”
　　高凛：“你脑子没坏吧？”

　　一个学艺术的，跨考到繁殖系？
　　就算是给母猪设计猪圈都不太对口吧？

　　李糯没说话，一副被训了的可怜样，低着头摩挲手里那几页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高凛没兴趣探究人类总是能突破他认知的清奇脑回路。
　　毕竟自他上岸以来，各式各样的奇葩已经成功让他对“智人”这个物种的“智”永远持保留意见。

　　多的是喜欢自讨苦吃，做事又随心所欲，完全不顾后果的人。
　　他一点也不在意李糯不想说的那个跨考原因。

　　高凛看着人一番挑剔，目光落在李糯头顶的发旋和重见天日的眉骨上。
　　片刻后下了结论：这块糯米糍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勉强可以安上“还算听话”和“长得顺眼”两个优点，不至于让自己彻底失去跟他对话的耐心。

　　“写文献综述，先定选题，再按方向看文献。时间顺序也行、技术分类也行，找个逻辑来进行总结，最后写自己的思考。已有研究有什么不足、短板，未来可以从哪些角度深挖、展望……这些是关键。”
　　“不是让你做摘抄。”

　　高凛冷脸斜挑着眉：“你把别人的句子直接往上贴，查重超过80％，怎么不干脆让我替你写？”

　　说完这些，他也不管李糯能不能听懂，记不记得住，自认是完成了交易范围内的“学业指导”。
　　随意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高凛站起身：“回去重写，明天下午六点前发我邮箱。”

　　啊，这就完了？

　　李糯看着他毫不留恋地离开，有点没懂这人，哦不这人鱼，催命鬼一样把他叫过来的原因。
　　这些话不是微信上也可以说嘛……

　　一阵风吹过，知园里的草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亭子旁的银杏树上飘下一片叶子，落到了李糯手中拿着的纸上。

　　他从包里取出生理课本，把叶子夹进去做书签，顺手就把高凛“特意”打印出来，扔到他面前“羞辱”他的那几张论文作业纸也放了进去。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猜测高凛还在出被他威胁的恶气。
　　刚刚甩手之后看着他灰溜溜地收拾和听训，给他神气坏了吧？

　　果然是条斗鱼！

　　李糯今天穿得有点单薄，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等等！
　　来凉亭之前，在表白墙上看到的东西！

　　李糯三两下拉好包链，立刻追了出去：“高老师！”

　　“高老师！”

　　知园门口的路灯下，高凛高挑的身影顿了顿。

　　李糯跑到他面前，看到了他紧皱的眉头和略微下拉的嘴角。
　　月光照着，那张不耐烦的脸几乎和被他钓上来那天重合——
　　除了新增的那副，又可以在表白墙上争论几百层到底是“色气”还是“禁欲”的银框眼镜。

　　今天这副眼镜非常精巧，很是高凛的风格。但左眼角下方的那颗泪痣正好被银色边框遮住，细长微扬的眼尾在镜片下有种雾蒙蒙的潮湿感，像是沁润在水里。

　　高老师应该不近视呀。
　　印象中很少有他戴眼镜的样子。

　　李糯莫名被好奇心驱使，无意识般凑近高凛，像是想看清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怎么？”

　　冷漠嫌弃的声音响起，李糯一下子回过神。
　　视线从高凛眉眼滑过时，似乎看见了除镜片外的另一处反光。

　　“喊住人又不说话，语言系统跟着学术水平一起退化了吗？”

　　李糯：“……”
　　根本不用担心会沉迷高凛美色，他自己会张嘴给人脑袋降温。

　　“高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糯说完停了停，不能直接问天台催眠的事。

　　他想半天找了个切入点，斟酌着开口：“你经常去北门外那条河里，嗯，泡澡……吗？”

　　高凛一副看神经病似的表情，嘴巴都懒得张。

　　“呃，不是……”李糯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在我之前，没有其他人看到过……”

　　李糯看了看周围。
　　现在是饭点，这条路通向食堂，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顶着高凛的压迫视线，他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踮起脚，这才在高凛耳边悄声把话说完：“没有其他人看到过你有尾巴吗？”

　　李糯说话间带动的气流拂过，高凛藏在微卷发尾下，有细小半透明蓝色鳞片出现的耳尖忍不住抖了抖。
　　敏感的耳朵瞬间红了一片，他立刻把人推开，伸手扶了下镜框，斥道：“别离我这么近。”

　　李糯“哦”了声，乖乖后退几步。

　　高凛嫌弃地推开他之后就偏过了头，看不太清神色。
　　但就刚刚贴近的那几秒，李糯看清了之前觉得奇怪的反光点——
　　是高凛眼尾细碎的鳞片。

　　他怎么了？
　　这是他今天戴眼镜的原因吗？

　　说起来，被他钓上来那天，高凛为什么会以原型在河里泡着？
　　以他的这种毫无威慑力的要挟都能成功，高凛的身份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以你的水平，就别学人家旁敲侧击拐弯抹角了。”高凛一句话又把李糯的思考打断，“这时候想起来试探我了？”
　　“智商比猪低，反应比树懒慢，我都懒得处理你。”

　　李糯：“……”
　　听听，听听。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真想把这段录下来去每一个夸赞高凛的贴子里巡回展示！让大家看看他的真面目！

　　高凛撇他一眼：“少猜谜，别做多余的事。”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前只留下一句话：“至今还在跟你废话，全靠我对教资的尊重。”

　　看着高凛的背影，李糯掏出手机，咬牙切齿地拍下他的影子，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海里空荡荡，魔鬼鱼在身边/发怒/

　　.

　　“师弟，今晚要把这批样测完。”
　　李糯正在滴定，余丽突然走到他身后说话。

　　李糯手一抖，没控制住标准溶液的量，锥形瓶里的液体一路朝着不可挽回的深度变色。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摇了摇，半点变回来的趋势都没有。

　　很好，又白做了。

　　“这个可不行啊。”余丽看着他一番操作，遗憾道，“得重做了，不然数据不准，得不出结果的。”

　　李糯深吸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头看余丽拿过来的样品。
　　他聚焦半天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瞪大：“师姐，这些，今晚要全部做完吗？”

　　余丽把样品放到他手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哎呀，没注意都十点了。”
　　她有些为难地说：“你尽量做吧，这篇论文导儿想赶在年前投出去，得加快测样进度。后续数据分析，论文撰写都需要时间。”

　　余丽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失败品：“而且之后也可能出现数据有误需要重新做实验的情况，都说不准。”
　　“理科实验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的，跟艺术类研究还是不一样。慢慢习惯就好了。”

　　李糯假装没听出她的意有所指，看她背着包，问她：“师姐，你不留下来吗？”
　　余丽笑了笑：“导儿让我帮他办点事，今晚没办法陪你了。加油呀！”

　　陪我？
　　李糯气的脸都红了。

　　你自己的实验，什么叫“陪我”！

　　余丽可不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绕过实验台，就这么走了。

　　“算了。”
　　李糯叹了口气，重新开始准备。

　　刘峰23:48的丧钟还不知道要敲到什么时候，反正都得在实验室呆着待命，就当多做多练习吧。
　　也是为毕业攒人品了！

　　只是想到晚饭前和高凛的对话，还有那篇被打回来重写的文献综述，李糯就有点牙痒痒。
　　今晚怕是又没时间哀悼他的睡眠了。

　　李糯手刚搭上滴定管，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师弟！”
　　余丽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不太好地走到他面前。

　　她问：“你繁生作业出问题了啊？”

　　李糯有点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上次的随堂作业，我文献综述没写好。”

　　“这样啊。”余丽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李糯，“毕竟现在是我在带你，你有问题直接问我就好呀。”

　　什么跟什么？
　　李糯一头雾水。

　　“文献综述不难写的，你也是因为没经验嘛。下次就不要去麻烦廖师兄了，随时微信发给我看都可以的。”

　　手里的东西是他晚上从凉亭带回来的作业稿，之前找书的时候顺带拿出来放在了工位上。
　　但李糯刚发现，那几页纸上面竟然有红笔批注。

　　高凛的字像是他拿尾巴尖扫出来的，潇洒飘逸。
　　看着某些深刻的顿点，李糯都能想象出他被内容蠢到不耐烦的样子。

　　余丽又说：“廖师兄才从猪场采样回来，而且博士论文难写，咱们平时就别太打扰他了。”
　　状似不经意间，余丽又补了一句：“还有……廖师兄，好像不太爱吃甜的，我看你之前给他送过糯米糍，提醒你一下。”

　　“啊。”
　　这都哪跟哪呀？

　　李糯不懂她这一出是为什么，但有前车之鉴，就没跟她多解释，只是说：“知道了，师姐。”

　　余丽这次是真走了，实验室就剩下李糯一个人。

　　他回到工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高凛的批注，对很多东西豁然开朗。
　　抓紧时间改了一遍论文，李糯揉了揉眼睛，摊在椅子上放空。

　　高老师虽然嘴巴坏了点，脾气差了点，但真的在教他这种被驱逐放养的“蠢蛋”。

　　虽然是他用不光彩的手段威胁人在先……
　　但这也说明高老师很有契约精神啊！

　　虽然晚上试探他是否有特殊能力的问题失败了，但他那个反应像是确有其事啊。
　　如果两年前真是他救了付媛，怎么说他也不会是条坏鱼。

　　那他又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在繁殖系呆着呢？

　　大海美丽宽广、浩瀚无垠，没有人际关系的烦恼，不用担心因为利益干涉被讨厌。
　　有这么好的居所，为什么要上岸来呢？

　　还有今天在他眼尾看到的鳞片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以后再跟他熟一点，能不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想到这，李糯眼前浮现高凛的脸，除了冷漠就是嫌弃的表情来回切换。
　　他晃了晃脑袋赶紧把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

　　高凛巴不得早早摆脱我呢，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些啊……

　　李糯打开微信，有些愧疚地把之前那条朋友圈私密了，然后退出来对着深蓝色头像一番操作，在对话框里输入了新消息。

　　李记糯米糍：谢谢高老师
　　李记糯米糍：/小狗鞠躬/

　　等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李糯火速撤回表情包，十分心虚地祈祷高凛没看见。
　　为了掩饰“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的尴尬，他又在收藏里再三挑选，重新发了一个过去。

　　手机亮了亮，高凛从正在阅读的文献中抬起头，揉了揉不自觉紧皱的眉心，这才拿起手机查看。
　　他还没点进那个备注了“麻烦”的对话框往上翻，就被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气笑了。

　　麻烦：/人，咪爱你/

　　高凛干脆回了条语音，语气像能冻出冰碴：“平时分直接扣光。”
　　然后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手机扔回桌上，摘下眼镜，径直走入浴室。

　　水声响起时，被狠心抛下的手机开始在一堆文献上反复亮了又灭。

　　《濒危水生生物精子低温冻存保护剂筛选与解冻工艺优化》这篇文献，默默见证了一个被可爱表情包名称“背刺”的倒霉糯米糍，试图挽救自己后半学期却无人理会的悲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