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图谱·永夜潮汐》若美

24、第 24 章 陆洄在一片

　　陆洄在一片温和的、包裹全身的暖流中醒来。

　　不是幻境中那种均匀的、冰冷的幽蓝光线，而是一种模拟着午后阳光的、柔和的金色光晕，透过眼前半透明的“墙壁”洒进来。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类似海葵触手般轻柔摇曳的支撑物，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阳光和干净海水气息的能量毯子。

　　他动了动手指，除了虚弱感，没有疼痛，没有束缚。

　　记忆如同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慢慢浮现。深海战场，暗金长矛，疯狂作画，坠落，冰冷的怀抱，还有……那句耗尽力气说出的话。

　　陆洄猛地坐起身，动作过急带来一阵眩晕，但他顾不上。

　　他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个幽蓝压抑的、由珊瑚回廊和巨型贝壳构成的囚笼幻境。

　　这是一个相对“正常”得多的空间。有着类似落地窗的透明弧形“墙壁”，外面是深海的景象，但被一种柔和的光膜过滤，显得宁静而壮丽。房间的布局简洁，甚至带有一丝……人类工作室的影子，有摆放画具的平台（虽然材质是发光的晶体和海草），有类似书架的结构，上面悬浮着一些半透明的、记载着流动符号的光板。

　　温暖、明亮，开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宁的、不再压抑的气息。

　　“你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柔和，少了以往的多重回声和冰冷质感，更接近……人类少年的音色。

　　陆洄转头。

　　渊就坐在“窗”边，离他有几步远。它没有悬浮，而是坐在一张仿佛由巨大海贝自然形成的矮凳上，尾鳍安静地收拢在身侧。它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由某种发光丝线编织的“衣衫”，遮盖了上半身大部分。

　　银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银青色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掌控，没有了审视，没有了占有欲，甚至没有了之前的悲凉。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极其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紧张。

　　它看着陆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一个它从未在陆洄面前展示过的、属于孩童般的局促动作。

　　陆洄看着它，又看了看这个明显不同以往的环境，张了张嘴，千头万绪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这里是……”

　　“幻境……的一部分。”渊回答，声音很轻，“或者说，是它现在的一部分。不再封闭了。你想的话，可以随时去‘外面’看看。真正的深海。”它顿了顿，补充道，“我……把那些‘东西’清理掉了。它们不会再来了。”

　　它说的应该是那些深潜器。

　　陆洄沉默地点了点头。气氛有些凝滞，一种陌生的、全新的平衡正在两人之间建立，脆弱而微妙。

　　渊似乎比他更不安。它坐在那里，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银青色的眼眸眨了眨，最终，它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个做错了事、生怕被责骂、却又鼓起勇气想要弥补的孩子。

　　“那个……老师。”它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试探的、希冀的语调，“你之前……画的画，我看到了。画得很好。”

　　它指的是陆洄最后在深海中，用生命绘制的那幅“画”。

　　陆洄的心脏轻轻一跳。

　　渊抬起头，银青色的眼眸望向陆洄，里面闪烁着一点点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带着纯粹的期待和紧张：

　　“我……也学了很久。虽然可能还是画不好。”

　　它说着，抬手向旁边一指。

　　陆洄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房间的角落，一个同样由晶体和海草构成的画架上，立着一块半透明的光板。光板上，用一种稚嫩却异常认真的笔触，描绘着一幅“画”。

　　画的是陆洄。是陆洄坐在研究所画架前，微微蹙眉，专注调色的侧影。线条有些歪斜，比例也不太准确，但捕捉到的神态，那种属于人类学者的专注与一丝疲惫，却出奇地真实。

　　在画的一角，还有几行同样稚嫩的、模仿着陆洄笔迹却又明显不同的文字，写着日期（一种深海纪年方式）和简单的词：

　　“老师。画画。”

　　渊看着那幅画，又看看陆洄，银青色眼眸中的光芒微微摇曳。

　　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师……现在，还愿意看我画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