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负情》芋香圆

4、刻意的擦肩 归还雨伞之

　　归还雨伞之后的好几天，余年的心思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学楼的走廊、操场的篮球场，还有贺修年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

　　明明已经把东西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对方，也郑重地道过了谢意，按理说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微弱的联结就该到此为止，可余年心里那株悄悄冒头的情愫，非但没有熄灭，反倒像被春雨浇灌过一般，愈发蓬勃地生长起来。

　　她开始下意识地改变自己平日里的行走路线。
　　以往午休时间，她只会安安静静待在教室座位上刷题，或者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现在，她总会借着去小卖部买水、去卫生间的由头，绕远路经过三楼的走廊。只因为那天傍晚撞见贺修年的栏杆，就在三楼西侧的窗边。

　　走廊里依旧日日喧闹，三五成群的学生打闹说笑，阳光透过玻璃窗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地面。余年低着头慢慢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栏杆周边，心里一边期盼着能够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边又暗暗惶恐，真的撞见了，自己又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些什么话。

　　连续三天，她都扑了空。
　　三楼栏杆边偶尔会站着别的男生说笑，却始终没有那个校服袖口随意挽起、眉眼清浅疏离的少年。一次次落空之后，余年难免生出淡淡的失落，走回教室的路上，脚步都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同桌看出她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打趣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余年只能慌乱地摇摇头，低头埋进习题册里，假装专注演算题目，笔尖却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歪扭扭毫无逻辑的线条。

　　她甚至开始在放学时段拖延离开的时间。
　　等到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背着书包离校，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她才慢吞吞地收拾书本，磨磨蹭蹭地往校门口走。目光牢牢锁定篮球场的方向，期盼能再看见他打完球挥洒汗水的模样。

　　秋日的白昼越来越短，傍晚的天色暗得格外快。天边晕开一层橘粉色的晚霞，将整个操场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落在塑胶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

　　就在余年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篮球场上传来了几声少年的呼喊。
　　她猛地抬眼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贺修年和几个男生刚结束一场球赛，正坐在场边的石阶上休息。他随意地靠着身后的铁丝网，一条腿自然弯曲，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仰头喝水的时候，脖颈拉出利落好看的线条，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肆意与张扬。

　　周围有几个女生结伴站在不远处，小声地对着他的方向议论，眼里藏不住欣赏的光芒。
　　余年下意识往旁边的梧桐树干后面躲了躲，指尖紧紧攥住书包的背带，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羡慕感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她羡慕那些可以大大方方打量、肆无忌惮讨论的女孩子，羡慕她们的开朗与坦荡，不像自己，只敢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偷窥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贺修年仿佛感知到了侧面投来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目光轻飘飘扫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对的那一刻，余年浑身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她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藏身的树干上，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有没有想起几天前那个局促不安、低头还伞的女孩。

　　短短两三秒的对视，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又滚烫。余年率先败下阵来，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低头系鞋带，耳朵却红得快要烧起来。直到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同伴唤他名字的声音，贺修年收回了目光，转头和朋友交谈，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敢再多做停留，余年挺直脊背，快步朝着校门口走去。一路走，一路回想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少年随意慵懒的坐姿、被晚霞镀上金边的侧脸、澄澈淡然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小吃摊淡淡的烟火气，才稍稍平复了她躁动不已的心跳。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忍不住轻轻咬了咬下唇。

　　明明只是一次毫无交集的远距离对视，明明两个人自始至终都算不上熟悉，可她的心，却早已因为这个叫贺修年的少年，乱了一次又一次。

　　余年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下踩着梧桐飘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她忽然开始贪恋起校园里每一次不经意的擦肩，贪恋走廊里偶然瞥见的侧影，贪恋晚霞之下，遥遥相望那短短一瞬的悸动。

　　或许在贺修年的记忆里，她不过是雨天里一个狼狈哭泣的陌生人，是归还雨伞时紧张怯懦的普通女同学，转眼就会被淹没在人海之中。可对于余年而言，这场始于盛夏雨夜的短暂相逢，已经悄悄点亮了她沉闷压抑、看不到光亮的整个青春。

　　她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更多产生交集的机会，也不敢奢望自己能走进对方的世界，只能在心底悄悄埋下一份小心翼翼的欢喜，把每一次刻意制造的路过、每一次忐忑不安的张望，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楼宇，天色慢慢蒙上浅灰色的薄纱。余年抬手拢了拢肩上的书包带，望着回家的那条熟悉的小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只有自己才懂得的浅淡笑意。

　　来日方长，校园漫漫，她总还有无数次，可以悄悄望向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