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负情》芋香圆

2、相遇 开学

　　开学的日子来得悄无声息。

　　那场雨夜已经过去好几天，余年时常会想起那个递伞的少年。可那天雨雾太大，她只模糊记住他清瘦的轮廓，连他班级、名字都一无所知。那把黑色雨伞被她好好收在书桌角落，伞骨还残留着雨夜淡淡的潮湿气息。她心里揣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那个人。

　　家里的气氛依旧压抑。父母离婚之后，屋子里总是安安静静，很少有欢声笑语。余年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在外人面前安安静静，不爱争抢，也很少主动说话，只有独处的时候，心底的委屈才敢悄悄翻涌。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高中校园人声喧闹，走廊到处都是来往的学生。余年抱着一摞练习册，慢腾腾走在教学楼的走廊，周围是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热闹是旁人的，她好像始终站在人群之外。

　　下课铃响，大批学生涌出教室。余年往楼梯口走，目光漫无目的扫过人群，就在转头的一瞬间，呼吸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栏杆边站着一个少年。

　　贺修年斜靠着栏杆，单手搭在冰凉的护栏上，校服袖口随意挽起，侧脸落在落日
　　上课的四十五分钟，余年几乎没能静下心来听进多少内容。
　　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零散的线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走廊栏杆边的那一幕，贺修年被落日揉碎的眉眼，转头对视时清淡平静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在思绪里打转。她悄悄把手伸进课桌抽屉，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书包里那把黑色雨伞，坚硬的伞骨硌着指尖，却莫名让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下课铃声终于解救了神游天外的余年，老师前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恢复了喧闹。同桌凑过来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看着有些泛红，余年慌忙摇头搪塞过去，收拾桌面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雨伞还给贺修年，亲口跟他说一句迟到的道谢。

　　可偌大的教学楼，上千名学生，她连贺修年在哪个班级都一无所知，想要刻意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余年抱着水杯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踱步，目光下意识在每一处栏杆、每一间教室门口张望，来来往往的少年身影无数，却始终没有那个让她心跳失控的人。

　　放学的钟声敲响，校园瞬间被潮水般涌出的学生填满。余年刻意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等到班级大半同学都离开，才背起书包慢悠悠往校门口走。秋日傍晚的风微凉，吹起路边香樟树的落叶，在地面打着旋儿飘过。她走在人流相对稀少的侧边小路，视线依旧不死心地四处打量，期盼着能再一次偶遇贺修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篮球场外围的围栏旁，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贺修年刚结束半场篮球赛，脱了外层校服搭在肩头，白色短袖被汗水微微浸湿，额前碎发沾着薄汗，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正和队友低声说着什么。少年身姿挺拔，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格外惹眼，周围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小声和同伴议论着。

　　余年瞬间僵在了原地，下意识躲到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攥紧书包背带，指尖微微发凉，鼓足了许久的勇气，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打招呼的说辞，可真正要上前的时候，怯懦又牢牢困住了脚步。

　　她看见贺修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阳光下的模样比昨日傍晚还要耀眼。余年低头看着自己朴素的衣着，常年低垂的眉眼，习惯性的自卑再次涌上心头。她不过是平凡又怯懦的普通女孩，整日被困在压抑的家庭情绪里，而贺修年是鲜活耀眼、被众人关注的存在，好像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扯。

　　犹豫徘徊了将近十分钟，贺修年身边的同伴陆续告别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靠在围栏边喝水。余年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一步步朝着篮球场围栏走去。每靠近一步，呼吸就愈发局促，短短的几十米路程，仿佛耗尽了她全身所有力气。

　　“同、同学，打扰一下。”
　　余年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伸手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取出那把折叠黑伞，递到贺修年面前。

　　贺修年闻声转过头，澄澈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看向她手中完好无损的雨伞，沉默了两秒，才温和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疏离：“是这个？”
　　“嗯。”余年用力点头，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上次下雨天，在巷口小卖部旁边，谢谢你借我伞，一直没来得及还给你，真的非常感谢。”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一长串话，生怕下一秒就丧失全部勇气，说完便垂着头等待对方回应，耳根烧得滚烫。
　　贺修年伸手接过雨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让余年浑身一颤，慌忙缩回了手。他随意拢了拢伞面，确认没有破损，淡淡笑了笑：“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那天看你蹲在那里，怕你淋雨感冒。”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戳中了余年积攒许久的委屈。原来他当时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选择了温柔地不去窥探她的狼狈。眼眶微微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还是要谢谢你，不然那天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举手之劳。”贺修年将雨伞折好拎在手里，目光落在她局促不安的小脸上，“放学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余年仓促应下，再也不敢多停留半分，转过身快步朝着校门走去，脚步慌乱，连一句再见都忘了说。

　　一直走到走出学校大门，拐进僻静的小巷，余年才停下脚步，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大口喘气。晚风拂过脸颊，吹散了燥热，也吹乱了她满心的悸动。仅仅一次简短的归还，几句寥寥的对话，却在她沉寂如水的青春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无法平复的波澜。

　　她回头望向远处校园的方向，看不见篮球场，也看不见那个少年，可方才近距离对视的画面，温柔低沉的嗓音，依旧清晰地镌刻在脑海里。雨伞已经物归原主，本该断掉所有牵绊，可余年心底的期盼，反而愈发浓烈。
　　原来有些心动，一旦萌芽，便再也无法轻易收回。往后漫长的高中岁月，她好像开始有了隐秘的、只属于自己的小小期待，期待下一次不经意的擦肩，期待再一次听见他温和的声音，期待这场始于雨夜的温柔相遇，能慢慢延续出往后更多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