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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夏王 臣受封王爵 ...

  •   平城的北门,这一次是自己打开的。

      秋日的光落在城墙上,照得砖石发白,城外早已列满迎候的官员与宿卫。再往后,是被拦在道路两旁的百姓,远远看见军旗出现,原本还压着的声音便躁动起来。

      薛利上一次从这里进城时,北门大乱,绞盘被割断,元嵩死在武库之前。三万北地骑兵踏着血冲进平城,人人都不知道第二日这座城会姓什么。

      如今城门洞开。

      刘灼灼骑在最前面,身着明光铠,肩后的披风被风卷得时起时落。龙雀刀横在腰间,刀鞘云纹华丽。

      薛利在她右侧,比她落后半个马头。

      再往后,是随军回来的赵国诸将。他们出平城时,有些人还只肯带五百骑,有些人甚至一路都在算着若刘灼灼败了,该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如今却一个个精神得很。

      或新换了秦军缴来的好马,或腰上挂着新得的佩刀。跟在队伍后面的战马、粮车和俘获尤其扎眼,几队新附的部众也夹在其中。

      谁都看得出,这一趟没白去。

      中军簇拥着的是一辆华贵的的车驾。

      新帝坐在里面。

      一路颠簸下来,小皇帝已经不像出发时那么怕马蹄声了。车帘偶尔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半张圆乎乎的脸,又很快被乳母抱回去。

      刘灼灼听见后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

      薛利顺着声音回头。

      “陛下又在掀帘子。”

      刘灼灼偏过脸,带着一点笑意。

      “薛将军现在连皇帝吹不吹风都要管?”

      薛利神色顿时冷淡下来。

      “臣只是怕他病了,又赖着将军不撒手。”

      刘灼灼低头浅笑。

      她正想再损他两句,前方迎候的人群已经近了。

      崔宏领着尚书台诸臣站在最前面。秋风吹着宽大的袍袖,显得人比一个月前又清减了几分。

      刘灼灼勒住马。

      身后几千骑兵一层层停下来,方才还杂乱的马蹄声很快收住。

      崔宏抬头。他先看见刘灼灼腰间那柄从未见过的长刀,又看见她身后那些满载而归的赵军。

      “大将军辛苦。”

      刘灼灼坐在马上,微微颔首。

      “崔公怎么亲自来了?”

      “陛下与大将军凯旋,百官理当出迎。”

      刘灼灼没有故意谦让,只翻身下马。

      “那就劳诸公久候了。”

      车驾也停了下来。乳母把新帝抱下车,小皇帝大概坐烦了,一见刘灼灼,立即伸手。

      刘灼灼已经习以为常,把孩子接了过来。新帝两只手环住她脖子,脑袋往她肩上一搁,完全没觉得自己作为天子被大将军抱进城有什么问题。

      刘灼灼扫了一眼众人神色。

      “先入宫,朝觐太后。”

      ---

      刘灼灼带着新帝进殿时,慕容徽已经端坐在大殿之上。

      一个多月没见,小皇帝显然还认得她。刚从刘灼灼怀里下来,便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去。

      慕容徽把孩子揽了过来,摸了摸脸,接着又摸手。

      没瘦,也没伤。

      刘灼灼站在阶下,忍不住道:

      “我可没亏待陛下。”

      慕容徽把孩子抱到膝上,冷冷瞥她。

      “带两岁的皇帝出去打仗,你还好意思说?”

      刘灼灼心情正好,根本不和她计较。

      “这不是完完整整带回来了吗?”

      “若少一根头发呢?”

      刘灼灼看了那孩子一会儿,忍不住笑道:

      “少一根头发,大概也没人看得出来。”

      慕容徽被噎得瞪了她一眼。

      小皇帝已经自顾自拿起慕容徽桌上的糕点,慕容徽低头替新帝擦掉嘴角一点糕屑。

      “明日朝议,岭北这一仗,该赏的都要赏。”

      刘灼灼明白她说的并不只是众将。

      她没有点破。

      “当然。”

      ---

      第二日朝会比平日热闹得多。军功册早已经送进尚书台。刘灼灼没有含糊,跟她出去的人,该拿多少便拿多少。

      几个最先主动增兵、又在岭北立过功的年轻将领,她尤其赏得重。

      一个由杂号将军迁为中军校尉。

      一个原本只是地方骑督,因率轻骑绕过秦堡、截下两百余匹军马,直接拔为偏将军。

      另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在秦军回援时没有恋战,反而依军令迅速撤出,把整队人马完完整整带回来。

      刘灼灼翻着军功册。

      “许晟。”

      阶下年轻人立即出列。

      “臣在。”

      他明显有些紧张。膝盖落地时甲片撞了一声,自己似乎都觉得太响,肩背一下绷紧。

      刘灼灼却没有笑他。

      “你那日为什么退?”

      许晟抬起头。

      “大将军有令,遇秦军大队回援,不得恋战。”

      “就这么简单?”

      许晟喉结滚了一下。

      “大将军还说,我们是去拿东西,不是去替南边刘寅打仗。”

      刘灼灼低笑一声,合上军功册。

      “加宁朔将军。”

      许晟猛地抬眼,这个擢升显然比他预想得高。

      “臣……”

      刘灼灼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

      “你没多杀几个人,但把你的人都带回来了。”

      “会打胜仗重要。知道什么时候不打,不贪功冒进,也很重要。”

      许晟伏身。

      “臣谢大将军。”

      刘灼灼点头,让他退回去。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人未必忠于她。许晟今日拜她,只是因为她给了他官。另一个人明日愿意跟她走,是因为跟着她有马、有粮、有军功。

      都没关系。

      她从来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忠心。让他们觉得跟着大将军有前程,就够了。

      众将的封赏议完,珠帘后传来慕容徽的声音。

      “诸将皆有赏,那大将军呢?”

      刘灼灼眉梢微动。

      殿中有几人互相使起眼色,

      崔宏显然也早有准备,他把手中的笏板往前移了一点。

      “大将军定京师之乱,保陛下践祚。今又北却秦兵,取岭北诸堡,俘获马粮部众。”

      “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武职已极。”

      崔宏说到这里,停下来换了一口气。

      “若再进功,当进爵。”

      慕容徽在帘后问:

      “何爵?”

      崔宏闭了一下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非王爵无以配大将军。”

      殿中静得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楚起来。

      刘灼灼站在御阶之下,脸上的神色倒很平静。她甚至还有闲心想:

      刘寅那套东西,果然不是白看的。

      先有军功,再有官爵,每一步都由朝廷自己说出来。

      慕容徽没有立刻表态。

      王爵。

      她知道,再往前一步,可就真没多少地方能走了。

      可与此同时,她又比谁都清楚,如今刘灼灼的位置越高,她的太后之位越稳妥。

      “既为王。”

      慕容徽道。

      “便议封号吧。”

      按旧制,王号多取封国、郡县。可问题也在这里,刘灼灼在赵国根本没有过传统封邑。她受元翼宠信时是侍中,后来元翼死了,她一下成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中间根本没经过什么某郡公、某地侯。

      尚书台的人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终于有人试探着提出:

      “大将军旧镇岭北,军功又起于北方。若以地望论,臣以为……可号朔方王。”

      刘灼灼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朔方王。

      她脑中瞬间浮现的不是王爵,而是自己一辈子都被钉在那个风沙漫天的边地。

      她没去看薛利,但想来他的表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偏偏还有人觉得这主意很合理。

      “大将军昔年本就镇朔方,今又拓岭北,朔方二字确合功业。”

      刘灼灼终于忍不住了。

      “我觉得不好。”

      提议的人怔了一下。

      “那……大将军之意?”

      刘灼灼没有立刻回答。

      殿门外的日光落进来,正好照到她腰间龙雀的刀柄。

      这是她从白城带回来的刀,刀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如今也是一样。

      刘灼灼向御座行了一礼。

      “臣入赵以后,蒙大行皇帝擢为侍中,从未受土封邑。所以若按臣旧封来定,确实无处可循。”

      她说得坦然。

      “既没有旧封,臣倒有一个想法。”

      薛利一手按着刀柄,一边看她。

      “臣先祖本为夏后氏之苗裔。”

      “百代以来,诸夏以夏为先。”

      “臣今日若果然功可受王爵——”

      她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臣请以夏为号。”

      ---

      册封的正式礼仪还要择日,但诏书当日便下了。到了晚上,整个平城都已经知道,大将军刘氏进爵为王。

      封号夏。

      天安殿东庑里,刘灼灼难得没看奏章。

      案上放着三只酒盏。慕容明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刘灼灼已经把王印摆在旁边。

      “哟。”

      慕容明故意整了整衣襟,朝她深深一揖。

      “拜见夏王殿下。”

      语气夸张得像在唱戏。

      刘灼灼抄起一个果子就砸过去。

      慕容明侧身躲开。

      “刚封王就殴打宗室旧贵,夏王好大的威风。”

      薛利正给三人倒酒,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再说一句,你就可以试试大王的新刀了。”

      慕容明立刻坐下。

      “薛将军,今天是喜事。”

      刘灼灼端起酒盏,越看他越想笑。

      “慕容明,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长安说过什么?”

      慕容明警觉起来。

      刘灼灼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看着他,眼睛笑得得意。

      “你那时候不是说,你只要回到叔父那里,封王拜相唾手可得?”

      慕容明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薛利手里倒酒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明显动了。

      “结果呢?”

      慕容明把酒杯一放。

      “刘灼灼。”

      “叫夏王。”

      刘灼灼托着下巴,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我可比你先称王。”

      慕容明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王是赵国封的。”

      “那也是王。”

      “我的王爵本来——”

      “本来在哪里?”

      慕容明咬牙。

      刘灼灼已经笑倒在案边,薛利终于也低头笑了一声。

      慕容明转向他。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刘灼灼直起身,把酒杯往他面前推。

      “别生气嘛。”

      “以后我心情好,我给你封一个。”

      慕容明终于忍不下去:

      “滚!”

      三人笑作一团。

      刘灼灼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平城的大半年,她几乎每一日都绷着。后来元翼死了,宫变、新君、外镇、秦使,一件接一件。直到今晚,桌上多了一方夏王印,她才终于得以轻松了一点。

      酒喝过几轮,慕容明的话明显更多了,正滔滔不绝地证明自己如果回南燕绝对不可能没有王爵。说着说着,又聊到赵国边患的问题上。

      薛利把酒盏放下。

      “今日平城很热闹。”

      慕容明挑眉。

      “你不会想说有人没来道贺吧?”

      “不是有人。”

      薛利抬起眼。

      “是很多人。”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没散,只把酒杯慢慢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并不出乎意料。她受王爵,对跟她出去吃到肉的人是好事。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前几日还勉强接受“大将军辅幼主”的人,听见“夏王”二字,也会觉得事情不对。

      慕容明也收了几分玩笑。

      “有人联络宗王?”

      薛利道:

      “已经有人往河北送信。”

      “还有几个原先称病不出的将领,这两日来往得很勤。”

      刘灼灼抿了一口酒,一点也不意外。

      “挺好。”

      薛利眉头轻轻压下来。

      “好?”

      “当然。”

      刘灼灼把酒盏放回案上。

      “我还怕他们一直缩着,不肯露头。”

      慕容明靠在凭几上,隐约觉得这女人又要开始干坏事。

      刘灼灼想起前些日子翻过的那些南朝旧档。

      刘寅平海贼。

      平西川。

      平桓楚。

      每一场仗都不只是打外面的敌人。

      每一次大乱以后,他都顺手把朝中与地方重新洗过一遍。

      原先不听话的人死了,摇摆的人选了边,剩下的人便更知道谁说话算数。

      刘灼灼指尖敲了敲桌面。

      “南边那位刘将军,有一件事我还没学完。”

      刘灼灼没理他。

      “他当年趁荆襄有变,把南朝不肯服他的那些人顺手收拾了一遍。”

      她说得轻描淡写。随后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了最后一点。

      “有人反对夏王——”

      她把酒倒进杯中。

      “不是坏事。”

      “正好让我知道。”

      她举杯,朝两人轻轻示意。

      “谁该留下。”

      “谁该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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