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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破晓 大行皇帝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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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宫檐下先响起了一声鸟鸣。
东方的天色已经从浓黑里透出一点青白,云层极薄,晨光沿着平城宫阙的屋脊慢慢铺开。昨夜一夜未歇的风也停了,檐角凝着露水,偶尔坠下一滴,打在青石上。
刘灼灼抱着阳平王,沿着宫道往前走。
孩子才两岁多,被人从睡梦里抱出来,到现在也没完全醒。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两手环绕着她的脖颈,偶尔不舒服地动一动。
他大概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哥哥死了一个,另一个下落不明。
刘灼灼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慕容徽的手诏。
昨夜的血已经被洗过一遍。宫道石缝里却还有几处颜色比旁处深,晨光照上去,并不十分显眼。
她低头看见其中一块。
昨夜博真冲进天安殿时,也是这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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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驾!”
喊声刚落,宿卫已经撞开殿门。
博真第一个进来。
他甚至没有看清殿中所有人的脸,直接冲入视线的是倒下去的元翼,以及清河王手边那把沾血的刀。
“拿下清河王!”
元绍还没从方才那一下回过神。
他被两名宿卫扑倒时,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看着地上那片越来越大的血。
“不是我……”
声音很轻。
下一刻,他像突然醒过来,猛地挣了一下。
“不是我!”
“我没有杀阿耶!”
博真根本没有听。
持械闯宫,皇帝中刀,清河王就在面前。
已经足够了。
元绍带来的几个护卫还在抵抗,其中一人见主子被按住,举刀便往前冲,没走出两步,就被宿卫从侧面一刀劈倒。
另一边,力俟刚把元绍拖开,便被三四柄刀一起指住。
博真厉声道:
“这个也拿下!”
“且慢!”
刘灼灼披衣站了起来。
所有宿卫都转头看向她。
元翼已经倒在地上。
清河王被压着。
皇后不在。
太子也不在。
此刻还站在这座天安殿里、平日又最常出入御前的人,只有刘侍中。
刘灼灼走近两步。
“此人方才护过我。”
博真皱眉,看了一眼力俟。
“何况清河王其余党羽已经伏诛。”
刘灼灼看向地上那几具尸体。
“昨夜究竟如何,总要留一个活口说清楚。”
博真仍有些迟疑,刘灼灼已经道:
“刀先卸了,人留下。”
她没有给他继续争辩的时间,立刻转头看向门外。
“快去请皇后。”
博真一怔。
刘灼灼又说了一遍:
“陛下暴崩,清河王涉弑君,太子又不在宫中。”
“请皇后即刻来天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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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平王在她肩上轻轻哼了一声。刘灼灼回过神,低头替他把滑下去一点的外衣往上拢了拢。
前面树梢上又响起一声鸟叫,比方才清楚一些。
她继续往前走。手里那道诏书的边角,被晨风轻轻掀动。
昨夜慕容徽就是在天安殿里写下这道手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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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到得很快。
她显然也是从睡梦里被叫醒的,来不及盛装,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衣,发髻挽得匆忙。
进殿以后,她先看见了元翼的尸首。
慕容徽没有哭,也没有走过去。
他还睁着眼,脸色已发黄,神色可怖。他胸口插着利刃,血迹已凝干。没人敢动元翼的尸身,他就这么睁着眼,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
这是杀她家人、夺她故国的枕边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厘清这些思绪,眼下就被按在阶下的元绍的打断。
“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武卫不知如何说起,最后仍是刘灼灼开口把方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清河王持械闯宫。
陛下惊起。
清河王与陛下争执,陛下中刀。
清河王当场被宿卫拿下。
等刘灼灼说完,慕容徽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走近刘灼灼身边,附在她耳边问:
“你那日问本宫的,就是这个?”
刘灼灼抬眼。
那日在天安殿外,她颈间还系着薄绢。她问过慕容徽,若宫中生变,能否由皇后下令关闭宫门,宿卫各守原位,无诏不得调动。
刘灼灼没有否认。
“臣只是不敢不作准备。”
慕容徽看了她片刻。
“现在呢?”
刘灼灼也看着她。
“国不可一日无令。”
她没有说“无君”,此刻还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
“太子是储君,自当迎回。”
慕容徽冷冷道:“人在哪里?”
刘灼灼耸耸肩:
“太子前些日出逃,就是避着大行皇帝,自然不好找。”
慕容徽没有说话。
刘灼灼继续道:
“太子一日未归,宫中便不能一日无人下诏。”
“城门、宿卫、禁军,明早都要知道该听谁的。”
慕容徽皱了皱眉。
“你想立谁?”
“臣不敢在今夜立君。”
刘灼灼作了个揖,答得恭顺。
“此等大事,也不该由臣与皇后一夜便定。”
慕容徽抬眼仔细看她。刘灼灼道:
“大行皇帝尚有幼子,阳平王年幼,无党无援。”
“今夜可暂以阳平王名义行令,由皇后署诏,封闭宫门,宿卫各守其位,诸军不得妄动。”
“太子仍要寻。”
“臣明日自当请南平王与崔尚书入宫,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清楚,再议国本。”
这番话说得太妥帖,妥帖得像她真的只是在替元氏江山收拾一个突然出现的烂摊子。
慕容徽却没有立刻应。
“清河王呢?”
刘灼灼沉默了一瞬。
“不能留到天亮。”
慕容徽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是陛下亲子。”
“也是当着宿卫的面持刀弑君之人。”
“可他说不是他。”
刘灼灼抬眼。
“臣就宿在天安殿,亲眼看见了。”
慕容徽盯着她。若是从前,她定嫌刘灼灼没脸没皮,可今夜她的宿在天安殿,却成了谁都不能忽视的铁证。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又道:
“皇后。”
“今夜若让清河王活着,等宫门一开,便会有人问——昨夜究竟是谁杀了陛下。”
“会有人信他,有人拥他。”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今夜的事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慕容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说不清楚,她这个先帝皇后也很难独善其身。
很久以后,她才伸手。
“拿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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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阵晨风吹过。
刘灼灼已经走过了天安殿前。
宫门就在前面。博真带着一队宿卫等在那里。人人披甲,一夜未睡。
他远远看见刘灼灼,先看了眼她怀里的阳平王,又看见她手中的诏书,神色似乎一瞬间有些复杂。
待刘灼灼走近,他最终只是抱拳。
“刘侍中。”
刘灼灼点了一下头。
离宫门还有十几步。
她最后一次想起元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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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绍被押出去以后,便没有再闹。
或者说,也不是不闹,只是整个人像被困在了两个问题里。
走出天安殿时,他问:
“我阿娘在哪里?”
没人回答。
再走几步,他忽然又道:
“我没有杀阿耶。”
押着他的宿卫没有说话。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我没有——”
声音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道:
“我阿娘呢?我要见我阿娘。”
仍旧没人回答。
元绍的声音渐渐哑下去,来来回回却还是那几句话。
“我没有杀阿耶。”
“我只是来找阿娘。”
“我阿娘在哪里?”
“我没有杀阿耶。”
后来皇后的诏到了。
清河王弑君,当夜伏诛。
元绍看见来人时,甚至没有问诏书写了什么。
他只抬起脸。
“我阿娘呢?”
有人沉默片刻。
终于告诉他:
“贺兰夫人已经归天了。”
元绍愣住,仿佛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
“……我阿娘呢?”
那人看着他。
“殿下很快就可以和陛下、夫人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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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叫了第三声。
刘灼灼站在宫门前。
天已经真正亮起来了。平城上空是一片极清的淡蓝,昨夜的黑暗被晨光洗得干干净净。
宫门之外,已经有人等了很久。
南平王元嵩。
尚书崔宏。
还有几位宗室、公卿重臣。
今晨宫门迟迟未开,直到此刻都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出去。众人只听闻昨夜清河王曾经入宫,宫中似乎出了大事,却没人知道皇帝究竟如何。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阳平王。
孩子终于醒了。
他睁着一双尚且懵懂的眼睛,先看她,又看宫门,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今日身边有这么多人。
刘灼灼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然后抬眼。
“开门。”
博真转身。
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晨光从外面一下照进来。
门外众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见宫门终于打开,几乎同时抬起头。
他们先看见刘灼灼,再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最后看见她手中的诏书。
元嵩等人脸色骤然变了。
显然,有大事发生。
片刻以后,还是元嵩先开口:
“陛下呢?”
刘灼灼望着他,语气平静。
“大行皇帝昨夜崩于天安殿。”
宫门外忽然没有了声音。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元嵩嘴唇动了一下。
“刘侍中,不得胡言!”
“南平王觉得,我敢在这种事情上欺瞒各位吗?”
众臣又是一阵议论,崔宏率先反应过来:
“清河王呢?”
“清河王持械入宫,弑君。已奉皇后诏,昨夜伏诛。”
这一次,连崔宏的神情都变了。
“清河王乃陛下次子,何以……”
“皇后手谕。”
刘灼灼截断他的声音。
“诸公稍后同我一起面见皇后,自会见分晓。”
崔宏眉头紧锁。
“太子何在?”
刘灼灼摇头。
“尚未寻得。”
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储君在外,理当遣人寻迎。”
“只是如今无人知道太子身在何处,也无人知晓何日能够归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晨光落在阳平王脸上。孩子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又攥紧了她的衣襟。
刘灼灼将手中的皇后诏书抬起。
“大行皇帝有长子。”
她看了看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也有幼子。”
宫门外,王公百官无人作声。
刘灼灼抬起眼。
“诸君觉得——”
“今当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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