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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绝路 一轮带血的 ...

  •   军议已经是第三日没有结果了。

      帐中那张汾水两岸的地图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浮桥、高地、柴璧,还有代军几处大营的位置,全都用朱墨重新标过。姚景略坐在上首,听众将一个接一个说完,始终没有定下总攻的日子。

      有人主张明日便打。

      姚平被围至今,最后一封军报里已经说到营中开始减粮,战马也杀了不少,再拖下去,即便代军不开战,柴璧也会自己垮掉。

      也有人劝再等。

      西岸几处高地尚未完全夺回,代军桥头营垒还在,元翼主力又一直没有全部暴露。一旦全军压上,若北面忽然再有兵马切下来,救援不成,西岸数万秦军反而可能一并陷进去。

      刘灼灼坐在下首,听到后来,已经不再看说话的人。

      她只看姚景略。

      这半个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姚平撑不了多久。

      可每一次有人问到“何日”,他都会多看那张地图一会儿。

      不是不想救,是太想救,才不敢轻易把最后一把也押进去。

      几年前参合谷那一战,燕军几乎将自己北方主力一次葬尽。从此以后,本来尚能与代国争雄的强国,再也没能从那一场大败中真正缓过来。

      那件事离现在太近了,近到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数万精锐若在一处战场上同时崩溃,毁掉的可不只是一支军队。

      东岸已经陷进去四万人。

      若再为了救这四万人,把姚景略亲自带来的几万人也送到元翼手里,柴璧便会变成秦国的参合谷。

      帐中争论许久,最后又有人问:“大王,若要与柴璧内外夹攻,总得先定一日。否则义阳公那边即便还能收到消息,也无从准备。”

      姚景略久久没有回答。他目光停在汾水西岸,又看向北面的山势。最后只道:“再等一日。今夜再探代军北营。”

      军令一下,帐中众人也无法再说什么,陆续退了出去。

      刘灼灼也跟着众人走到帐外。

      夜风扑在脸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

      姚景略仍坐在里面。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自己的营帐。

      她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胡服,外面只套软甲,带上了一把匕首,以及这些年一直贴身携带的爪刀。

      乌洛与力俟已经在外面候着。

      薛利没有来。

      他必须留在西岸。

      倒是慕容明来得比约定更早,他伤处仍缠着布,外面披了一件秦军旧袍,站在阴影里一看见她便皱眉。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我就知道。”

      刘灼灼看了他肩上一眼。

      “还能动?”

      “不能也被你拖来了。”

      “那就少说话,省点力气。”

      慕容明冷笑一声。

      “四个人钻代军封锁,你倒挺有信心。”

      刘灼灼道:“这不是有你带路吗?”

      慕容明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南。

      “跟紧。北边不能走。”

      乌洛问:“为什么?”

      “你们这几个月天天往上游放木头、放火筏,后来还往水里派人。现在上游巡船比鱼都多,岸上连漂下来一根树枝都有人捡来看。”

      “下游其实也有人,只是相对少一些。”

      几个人趁夜沿西岸向南。

      离中军越远,火光越少。走到后来,身后的营垒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色,汾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

      他们没有带船。船太显眼,稍一靠近河心便可能被巡舟发现。

      慕容明带着他们一直走到一处浅滩附近才停下来。

      “从这里下。”

      刘灼灼往河对岸望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你确定?”

      “我前些日子跟人巡过这一带。对岸再往东有一道小沟,过了沟才是他们真正的巡逻线。”

      他边说着边开始脱外袍。

      “不过我可警告你们,过了水不算过去了。没淹死,只能算第一关。”

      刘灼灼也将软甲解下来。

      乌洛把几只早已备好的羊皮囊吹起来,扎紧口子。兵器和外衣用油布裹住,再绑在皮囊上。

      十月的河水已经冷得刺骨。刘灼灼刚踏进去时,脚踝像被刀割了一下。等水漫到腰际,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瞬。

      慕容明回头看她。

      “别硬往正东游。顺着水斜过去,不然游到一半没力气,明早代军就能在下游捞到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

      四个人先后入水。

      黑暗里没有人再说话,水声盖过了呼吸。

      刘灼灼一只手搭着皮囊,另一只手划水,任河流推着她向下游偏去。冷意很快透进骨头里,手指甚至开始发木。

      游到河心时,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火影。

      慕容明低声道:“巡船。”

      所有人立刻伏低。

      火光缓慢从上游移下来。船上的人似乎说了两句话,声音顺着水面传得很远。刘灼灼只露着半张脸,连呼吸都放轻。

      那点火越来越近,又渐渐过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下游,慕容明才重新往前游。

      他们登陆时已经偏离原先位置不少,河滩上满是湿泥和枯草。

      四个人没有立刻起身,只趴在芦苇后面把湿透的衣服重新穿上。刘灼灼冻得牙根发颤,却只能忍着。

      慕容明指了指前面。

      “从这里过去以后还有两层巡哨。”

      刘灼灼看他。

      “你们到底围了多少层?”

      “我被你抓的时候还没这么多。”

      几个人沿沟渠往东,前面果然有代军巡骑经过。等那几骑走远,他们才从泥里起来。又走不到半里,前方传来一声马嘶。

      草丛后拴着两匹代军换骑用的马,其中一匹大约闻到陌生人气味,已经开始躁动。

      乌洛俯身过去,手掌贴在那匹马鼻梁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慢慢顺着鬃毛往下摸,那匹马居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刘灼灼看了他一眼。乌洛只道:“别盯着,走。”

      再往前,几个人刚绕过一道土坡,黑暗里突然传来犬吠。

      所有人同时停住,一条黑狗从营垒边窜出来。

      力俟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肉干,先扔在地上,等狗靠近以后又伸手摸了两下它的颈侧。

      那狗吃完东西,居然只低低哼了几声,再没有叫。

      刘灼灼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

      “小时候养过。”

      “早说。”

      慕容明在旁边道:“你们两个再聊一会儿,天就亮了。”

      刘灼灼瞪他一眼。

      四个人继续往东。真正靠近柴璧大营以后,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不是单纯的血腥。还有尸体、粪污、烧焦的木头,以及很久没有好好清理过的军营才会有的死亡的气息。

      第一具倒在沟边的尸体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日。

      再往里,伤兵越来越多。那些人看见他们时,第一眼甚至不是警觉,而是盯着他们腰间。

      像是在看有没有吃的。

      直到刘灼灼亮出从秦营带来的信物,守军才真正惊动起来。

      姚平见到刘灼灼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比上一次见面瘦了很多。眼下却是一片青黑,桌上的灯油只剩很浅一层。帐里没有酒,也没有热食,只有半碗已经冷透的粟饭。

      他看见刘灼灼,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进来的?”

      刘灼灼脱下湿透的外袍。

      “进来了就是进来了。”

      姚平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慕容明,又看了看乌洛和力俟。

      “外面怎么样?”

      “西岸还在。”

      “中军呢?”

      “大王也在。”

      姚平呼出一口气。

      刘灼灼走到地图前。

      “明日卯时,柴璧西南起火。火一起来,你把还能动的人全压到西南,尽力往汾水方向突。”

      姚平目光一凝。

      “西岸同时进兵?”

      “同时。”

      “大王定了?”

      刘灼灼停了一下。

      “定了。”

      姚平没有再问,他只是低头看向地图。

      过了片刻,才道:“营里能打的,不到原来七成。”

      “箭呢?”

      “剩得更少。”

      “马?”

      “杀了一半。”

      刘灼灼沉默了一瞬。

      姚平继续道:“再拖三五日,不必元翼来攻,军心自己就散了。明日最好。”

      只有明日。

      从帐中出来以后,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刘灼灼没有休息。她站在柴璧西南的一段残垒后,看着远处仍在夜色里的汾水。

      河对岸看不见姚景略,只看得见零星火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现在是不是已经送到了。

      但她知道,等火起来以后,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

      寅末。

      姚景略打开案上的信封,脸色难看得吓人。

      信写得很仓促:

      “明旦卯时,若柴璧西南火起,请大王尽起诸军,攻代军西岸诸垒。姚平同时突围。

      ——灼灼。”

      他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左手紧紧攥成拳。

      “她人呢!”

      亲兵跪在地上。

      “刘将军……昨夜便出营了。”

      姚景略猛地抬头。

      “谁准她走的?”

      没人能回答,也没人敢回答。

      姚景略将那封信拍在案上,他当然知道她去了哪里。

      “大王。”

      有人低声道,“离卯时已经不到半个时辰。”

      姚景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终于道:

      “传令。”

      “诸军披甲。”

      “卯时一到,击鼓。”

      ---

      天将亮未亮时,柴璧西南燃起第一把火。

      火光沿着残垒一下蹿了起来。

      姚平早已集结好的秦军从营门中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人几乎没有喊,只是一味向前。

      这些人已经饿了太久,也困了太久。

      每个人都知道,这大约是最后一次。

      第一道代军木栅很快被撞开,秦军像水一样从缺口里涌过去。

      有人高喊:“西岸也动了!”

      远处果然传来鼓声。隔着汾水,沉闷而密集。

      被围了这么久的人第一次真正听见援军与自己在同一个时辰进攻。

      “援军到了!”

      士气几乎是在一瞬间重新燃起来。

      有人原本已经走不动了,这时候也抓着断枪往前。

      刘灼灼跟着人流往前,甚至一度已经看见河岸。

      只要再过去,再压开一道。

      西岸的鼓声越来越响。

      就在这一刻,北面突然响起了号角。

      不是秦军的。

      代军一直没有动的那一支兵马从高地上方压了下来。

      先是弓手,随后是重甲骑兵。

      箭雨落在人群里时,原本挤成一线的秦军里有人回头,有人继续往前。前面的人还在冲,后面的人却已经开始往侧面散。

      刘灼灼回头看了一眼,代军的旗帜越来越密集。

      原来元翼一直在等。

      等他们把最后还能打的人全部压到这里。

      越来越多的秦军挤向河边,前方的木栅没有彻底破开,后面的代军已经追上来。

      队形从后部开始崩。随后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

      有人丢了盾。

      有人丢了枪。

      有人开始往汾水里跑。

      刘灼灼抓住一个士卒的肩膀。

      “别下水!”

      那人满脸都是血,不知道听没听见,挣开她以后仍旧冲进了河里。

      水很快没过肩。

      更多的人跟着跳下去。

      重甲的人刚走出几步便开始往下沉。有人看到以后拼命脱甲,河面一下乱得看不清。

      西岸的秦军还在击鼓。

      姚景略显然也在拼命往前攻。可隔着一条汾水,那些声音忽然变得那么远。

      代军的小舟已经从下游过来,有人在船头用长钩去勾水里的人。被勾住甲带的秦兵拼命挣扎,还是被拖向船边。

      水也不是路。

      刘灼灼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

      乌洛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力俟也被人群冲散。

      她最后一次看见慕容明,是在十几步外。

      他满脸是泥,肩上的伤显然又裂开了,正被几个人裹着往河边退。

      慕容明远远看见她,居然还有力气骂:

      “我就知道跟你没有好事!”

      刘灼灼也冲他喊了一句:

      “你现在才知道?”

      下一刻,一队溃兵从中间冲过来。

      两个人再也看不见彼此。

      四周已经没有军阵。

      只有人,到处都是人。

      逃的,喊的,跌倒以后再也爬不起来的,还有不断往河里跳的。

      先前那面还一直立着的秦军大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

      刘灼灼站在人群里,第一次不知道命令应该传给谁。

      她回头望向汾水。

      西岸的火光还在,鼓声也还在,甚至近得仿佛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碰到。

      可河里已经全是人、断木、兵器和尸体。

      代军从北面与东面一点点合拢。

      河上乱成炼狱。

      一轮带血的残月正从云隙间掠过,将汾水映得幽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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