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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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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启明资本的总部设在陆家嘴的环球金融中心,占据五十八到六十层。从刘柳的办公室望出去,可以看见黄浦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像是一条被驯服的巨龙,温顺地匍匐在摩天大楼的脚下。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曜林科技的 B 轮融资计划书,第二份是盛鼎集团最近半年的投资动向分析,第三份是一份七年前的旧报纸剪报——《MIT 华裔博士生涉嫌窃取商业机密,校方展开调查》。
她的手指在第三份文件上停留了很久。报纸上的照片已经泛黄,像素模糊,但她依然能认出那个站在 MIT 校门口的年轻人——穿着连帽衫,背着双肩包,右手缠着绷带,被记者的话筒团团围住。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像是一只被车灯照亮的鹿,不知道是该逃跑还是该装死。
那是周佑林。二十四岁的周佑林。还没有被岁月打磨成一块冰冷曜石的周佑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柳迅速把报纸剪报收进抽屉,抬起头:“进来。”
她的助理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刘总监,成总说十分钟后在 A 会议室开投委会,让您准备一下曜林科技的立项材料。”
“我知道了。”刘柳接过文件夹,“还有别的事吗?”
小林犹豫了一下:“成总还说了……让您把七年前那笔石墨烯项目的资料也带上。”
刘柳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告诉他,”她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那笔项目的资料在档案室,需要走调阅流程。”
“成总说……他已经让人调出来了。”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资料现在就在会议室。”
刘柳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
A 会议室是启明资本最大的会议室,可以容纳四十人,通常只在审议重大投资项目时使用。刘柳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投委会的核心成员,加上风控、法务和财务的代表。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成盛。
他今年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五官端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极细的斜纹。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翻页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奏某种乐器。
“刘总监,请坐。”他没有抬头,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刘柳在他左手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正对面,不是最远的角落,而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远到可以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
“今天的议题有两个。”成盛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柳脸上。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会议室的 LED 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第一,曜林科技 B 轮融资的立项评估。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第二,回顾一下我们七年前在石墨烯超导材料领域的投资教训。”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刘柳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在这个行业里,没有秘密。七年前那件事,虽然在法律层面已经结案,但在八卦的层面上,它永远是刘柳履历上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或者说,勋章。取决于你怎么看。
“先谈第一个议题。”成盛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曜林科技的公司介绍,“曜林科技,成立五年,专注碳基纳米复合材料。创始人周佑林,MIT 材料科学博士,曾在 Nature 发表过两篇关于碳纳米管自修复机制的论文。A 轮融资由红杉领投,投后估值十二亿人民币。”
他切换到下一张 PPT:“他们的核心产品’曜石’,技术参数非常亮眼。比强度是钛合金的三点七倍,自修复率百分之九十二,电磁屏蔽效能超过一百二十分贝。如果这些数据属实,它将是近十年来新材料领域最重要的突破之一。”
“数据属实吗?”风控总监老陈插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在启明资本干了十五年,经手的项目超过三百个,从未看走过眼——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们已经做过初步的技术验证。”成盛说,“委托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结果与曜林提供的数据基本吻合。”
“那问题是什么?”老陈追问。
成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问题在于人。”他说,目光再次落在刘柳脸上,“曜林科技的创始人周佑林,七年前在 MIT 涉嫌窃取石墨烯超导配方,被校方开除,差点面临刑事指控。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起诉,但他的学术声誉已经毁了。一个有过’前科’的科学家,我们能不能信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柳感到自己的后背绷直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交握,指甲掐进掌心。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在感到压力时,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成总,”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冷静,“七年前那件事,最终的调查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在法律层面上,周佑林是无罪的。” “法律层面和道德层面是两回事。”成盛微笑着说,“刘总监,你当时在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刘柳的手指掐得更深了。她感到掌心的刺痛,但那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当时是 MIT 的研究生,”她说,“不是调查人员。我了解的情况,和公众了解的情况没有区别。”
“是吗?”成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发件人栏显示着一个熟悉的邮箱地址——zhouyoulin@mit.edu。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商业邮箱。邮件内容是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实验参数。
“这是七年前泄密案的核心证据。”成盛说,“一封从周佑林的学校邮箱发出的邮件,附件里是价值数亿美元的石墨烯超导配方。刘总监,你当时举报了他,不是吗?”
刘柳看着那份邮件记录,感觉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是的。她举报了他。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件事。但她当时别无选择——她收到了那封邮件的抄送,她看到了配方,她知道了周佑林”窃取”了导师的研究成果并试图卖给一家中国公司。她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她以为正义是黑白分明的。
她错了。
“那是七年前的事。”刘柳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今天的议题无关。” “有关。”成盛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刘柳听出了里面隐藏的锋芒,“因为曜林科技正在研发的’曜石’,其底层技术与当年的石墨烯配方有很高的相似性。如果周佑林当年真的窃取了配方,那么曜石的知识产权就存在重大瑕疵。我们投进去的钱,可能会打水漂。”
他转向全场:“所以,我提议由刘总监负责曜林科技的 B 轮融资尽职调查。”
刘柳猛地抬头。
“刘总监有材料科学的背景,又在 MIT 待过,对周佑林的技术路线应该很熟悉。”成盛继续说,嘴角依然挂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微笑,“更重要的是,她是七年前那件事的直接当事人。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判断,周佑林到底是一个被冤枉的天才,还是一个惯于窃取他人成果的骗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柳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像是一道道探照灯,要将她照得无所遁形。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投行的面试现场,面试官问她:“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她回答:“我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优点。现在她明白了,这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当外界的压力超过某个阈值,她的情感系统就会自动关闭,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启动自我保护程序。
“我拒绝。”她说。
成盛挑了挑眉:“理由?”
“利益冲突。”刘柳说,“七年前那件事,我与周佑林存在私人恩怨。由我负责尽职调查,结果不具备公信力。” “恰恰相反。”成盛说,“正因为你们有私人恩怨,你的调查才会更严格、更彻底。你不会因为同情而放松标准,也不会因为欣赏而忽略风险。刘总监,这是你的专业素养,也是启明资本信任你的原因。”
他说”信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刘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成盛知道。他知道七年前那件事的全部真相,或者至少,知道比她以为的更多。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成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刘柳身边。他弯下腰,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七年前那案子,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刘柳的身体僵住了。
成盛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全场说:“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刘总监,三天后我要看到尽职调查的初步方案。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刘柳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成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他优雅地整理西装下摆,看着他回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让她想起某种爬行动物。冷血,精确,没有感情。
她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五十八层的高度,让她有一种悬浮在空中的错觉。楼下的车辆像蚂蚁一样蠕动,行人像尘埃一样渺小。
她想起成盛的话:“七年前那案子,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她当然想知道。这七年来,她每一天都想知道。那封邮件到底是谁发的?周佑林为什么要”窃取”配方?如果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他不辩解?如果他是真的有罪,为什么最后又因为”证据不足”而免于起诉?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她脑海里嗡嗡叫了七年。她试过调查,但所有的线索都在某个节点断掉。像是有人用一把剪刀,把所有的因果链都剪断了。
而现在,成盛告诉她,他知道真相。
刘柳闭上眼睛。她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是高度带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她犹豫了一下,点开附件——那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暗,像是在夜间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一扇玻璃门,门上有”MIT Material Science Lab”的字样。时间戳显示: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穿着连帽衫,背着双肩包,右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到门前,刷卡,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刘柳认出了那个身影。即使画质模糊,即使已经过去了七年,她依然能认出那个走路时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内扣的姿态。
那是周佑林。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紧接着,又有一条短信进来:
“你以为的背叛,只是你看到的背叛。”
刘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回复,想要追问,想要知道发信人是谁。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刘柳看着那轮正在下坠的太阳,忽然想起周佑林说过的话:“黑曜石是火山的眼泪。滚烫的东西突然冷下来,才会变成这样。”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她。现在她明白了,他也在说自己。
而他们之间的那场火山喷发,那个让一切从滚烫骤然冷却的夜晚,也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也许在那场灾难的深处,还埋藏着什么她从未见过的岩浆——依然滚烫,依然流动,依然在等待着某个裂缝,喷涌而出。
刘柳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她脸色发青。她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一楼慢慢上升。
三天。成盛给了她三天时间。
三天后,她要做出选择——是揭开七年前那道伤疤,让所有的脓血流出来;还是继续假装愈合,在光滑的皮肤下藏着溃烂的伤口。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藏青色的西装,暗红色的领带,无框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眼睛。
成盛。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爬行动物般的微笑。
电梯门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刘柳靠在电梯壁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她想起七年前,她在举报周佑林之后,独自在查尔斯河边坐了一整夜。河水漆黑,没有星光。她对着河水说:“对不起。”
河水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流淌,带着所有的秘密,流向大海。
现在,她又要面对那条河了。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说出那句迟来了七年的”对不起”。
电梯到达底层,门打开。刘柳走出去,脚步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她的车停在最深处的车位,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低调,实用,不引人注目。她解锁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依然没有点燃。她只是闻着那股干燥苦涩的气息,像是在闻某种致幻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助理小林:“刘总监,成总说……如果您改变主意,今晚八点,外滩三号的’琥珀’酒吧,他请您喝一杯。”
刘柳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外滩的车流。夜色已经降临,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经过外滩三号,没有停车。她经过查尔斯河——不,那是波士顿,不是上海。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她依然能感觉到河水的冰冷。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曜石无温。
她忽然明白了周佑林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警告,不是嘲讽。是一句陈述,一句关于他们两个人的陈述——他们都已经变成了曜石,表面冰冷坚硬,内里却藏着永远无法冷却的岩浆。
而此刻,有人正在试图敲碎那层外壳。
刘柳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加速。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从收到那段视频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入局了。
这不是成盛的局。这是七年前就布好的局,而她,直到今天,才看见棋盘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