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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解红豆相思意(一) 要想从此过 ...

  •   “奈何——”

      周渡又一次梦见了这座桥。他每次沿着一条长长的开满花却又满是雾气弥漫的路走到尽头,便看见一座石桥,石桥旁边的碑上刻有“奈何”二字。

      桥下是一条奔流不息,也不知流向何方的泛着金光的河流。桥对面似乎花烛灯火、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而桥这边更显得凄冷。

      他看不清,却隐隐约约能听见对面的喧闹。自这样的同一个梦出现以来,他无数次想要知道对面的情况,最终都无功而返。
      这次一样,他想着冲一把,快速跑到对面去看看——

      周渡吃痛,受惊地一下子被人锤醒,“周小少爷,别睡了,元灯节要开始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暴力锤醒他的是隔壁巫府的二公子巫生,整个人叽叽喳喳,吵闹得能把方圆二里地的乌鸦都惹走。

      在他旁边依靠着窗棂静静看戏的巫府的大公子巫启明,看着风度翩翩,实则巫生做的荒唐事大都是他的鬼主意。

      周渡倒是习惯了,边揉吃痛的腿边穿鞋,不计较地揽着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出府,全然不管自家老爹前两天来信告诫——

      “如今邪物盛行,前几日听说仙门驻守的人因故脚程迟了几日,今年元灯节就不去罢,你要是想要什么稀奇玩意儿,派人去买……算着日子,大约又人来家里做客,记得好好招待,不要失了礼节,让人看了笑话。”

      他嘴上不反驳,心理满是编排:老爹就是担惊受怕,哪有什么邪物,就算有,元灯节人多了去了,逮着他砍不成?!

      出了巷子,目之所及,满城花灯围绕,穿成而过的阳呈河飘荡着陵阳城千千万万人的祝愿,花灯如繁星之于上天银河。

      周渡东看看,西瞧瞧,那边新出了一款仙人形状的花灯,以仙门掌门为原型,求的是以镇邪祛祸、平安喜乐。

      “啧,夜叉。”

      还是巫启明在后用不知哪里薅来的花灯扇敲打周渡的肩膀,“这种话小点声……”

      至于巫生,走散了,估摸着在人群中不知哪处看热闹。

      仙门,修道可成仙,可其掌门是否羽化升仙世人尚未可知,可还是许多人趋之若鹜,为长生、也为不受朝廷管辖,仙门之人所到之处受人尊敬,更何况现在邪物盛行,百姓更是敬畏。

      有句俗话——当官不如修仙。

      周渡看来,仙门的作用,不如巷子里的看门的大黄狗。吹得牛皮翩翩起舞。

      不过巫启明有他的考量,周渡只回复,“知道啦——”

      七宝馄饨!周渡连忙拉一旁的巫启明上楼入座。

      “店家!五碗七宝馄饨!”

      “好嘞。”

      周渡看着巫启明:“你呢?”

      巫启明:“……店家,一碗。”

      “撑不死你。”

      “馋好久了,难得遇见,吃不死就往死里撑。”

      他们吃到一半,巫生才喘着气过来,“找你们好久,都不等等我!”

      “跟你们说,刚刚抢花灯可热闹,还遇见了一个人——”

      巫启明看了巫生一眼,巫生倒是不避讳,两个人像是无声说些什么。

      “?”周渡桌子下给了欠揍的巫生一脚“说啊,卖什么关子。”

      “就一翩翩公子哥,戴了半只白羽流苏耳坠,衣着不凡,比仙人还像仙人。”

      “哦。”周渡专心享用自己的七宝馄饨,留了一耳朵听巫生还有什么象牙

      巫生嘴欠,“当然,不如两位哥哥美若天仙,嘿嘿。”

      不寻常,小崽子憋着坏。

      这下轮到周渡和巫启明对视,两人心有灵犀想出绝妙的主意。

      周渡趁巫生不注意,手臂依着栏杆掏出腰上的钱袋子,往人群中洒下袋子中所有钱币,人群顿时骚乱,巫生连忙巴上去看热闹,一转眼——

      人去楼未空,楼还是人满为患,只是两位哥哥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

      正当他要走,被店家小二拦着“客官,钱还没付呢。”

      巫生就是憋着坏,他腰上的钱袋在人挤人中不知掉哪里去了,正想求两位哥哥救济。

      他只好讪讪地朝小二笑笑,无奈小二不吃那一套,“那个……椿树巷巫家知道吧……我是巫家的小公子,我回去叫人把钱送来……”

      店小二一副听他胡扯的脸色,收起了笑,冲柜台一喊,“快来人啊,这位客官吃霸王餐呐!”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不是吃霸王餐,我真是巫家公子,言而有信的!哎哎哎,大过节的,绑人多难看——哎呦喂——”

      周渡和巫启明逃之夭夭,边逛着边往城郊走去。一会时辰到了大家都要到河边放孔明灯,找个高处喝茶看灯最是惬意,正巧城边的小山丘早年就被周家盘下了,最是自在。

      “哈哈哈,不知那小子几时找得到我们,你倒是会使坏的。”

      周渡哼了一声以示回应,撇眼看了一眼他袖口,里面装了个不属于他的钱袋,心想,呵呵,不遑多让。

      他们靠在栏杆喝酒,这里可以看到半个城的景色。周渡喜欢到这里观星,盯着看能看一晚上不疲惫。

      天上的星宿才是会说真话的神仙。

      巫启明巫家长子,巫家对他没什么要求,周渡认识他正是十岁生辰从九台山回来之后。那年,巫家搬来椿树巷,他们两家做了邻居,也正是那年,周渡开始研究古籍阵法,相传是开山祖师巫都玄传下来的。

      起阵,入门容易,背下一些固定符号也是能做出驱邪避祸的阵,捉弄人也是简简单单,却难习得精妙,除了那位传说中的祖师爷至今也没听说出了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传言如是,阵法最是精妙的是以大地为纸、高山为形、江河为符,随手拈来却蕴藏万千,一石一木为一世界,一花一草皆为困局。

      “你们家姓巫,跟巫都玄有什么关系?”

      巫家二老笑道,“不曾听闻,也许是邻居关系?”然后笑一笑便过去了。

      后来巫启明和巫生老是来这里找他,巫生倒是胆子大,也不管半夜不半夜,去山林里找乐子。至于巫启明,靠在一旁睡大觉,土地为床,星辰为被,好不潇洒随意。

      周渡总觉得很熟悉,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两个人陪他。

      他们喝得酣畅,数百上千的明灯从地面升起。这些灯里带着祈愿,希望天上的神仙能够看到。

      地面星辰竟与天上繁星模糊了界限,到底是周渡喝醉了罢。

      白羽流苏耳坠,怎么就那样的熟悉呢?他不曾见过,凭名字就能想象它的华美,连同戴着它的人他都想象的轮廓,只是独留翩翩公子的脸还模模糊糊。

      伴着天上与地上的星辰,渐渐睡去。

      一切火焰和混乱隔绝于酣梦,他又沿着小路走到一座桥的面前,不同的是,桥前站着一个人,是在等他吗?

      周渡走近才看清,那人身形高大,一袭紫袍,发冠华美,只左耳点缀一白羽流苏耳坠,藏在阴影中,周渡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人语气俊冷,说:“找到你了——”

      周渡一下子醒了过来,心脏直跳。想道:不会是什么预示罢,他们周家有什么仇家吗?

      他爹为人最是和善,方圆出了名的老好人了,不至于有仇家吧,而他周渡,除了对巫启明和巫生差了点,除了纨绔点,对人还是大方善良的,街坊邻里基本没人挑出他的错处。

      宿醉最是头疼,旁边巫启明睡的不像有礼节的大家公子哥,四仰八叉的。

      周渡坐着缓了好久,天才蒙蒙亮,热闹一觉后褪去。

      “哥——”

      “哥——哥——”

      巫生喘着大气跑来,“哥——快——快、快回去看看,家里——昨晚着火了。走走走,快回去。”

      周渡不管头还痛不痛了,下手也不知轻重,一锤子下去,直接将还在睡梦中的巫启明清醒。

      等三人跌跌撞撞回到椿树巷,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黢黑的房梁和窜天的黑烟。

      都傻眼了。

      三人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栖的流浪汉。

      昨下午,周渡老爹来信,说是此次述职遇有变故,我和你母亲还有巫伯父伯母也不知要逗留多久,估摸着巫家的信也快到了,你们兄弟三人好好照拂,多看看书,少出去喝酒。

      昨还高兴一场,转眼今天不知怎么办才好,家值钱的东西烧了个干净,钱袋子昨天他洒了个高兴。

      有句话说得精妙——自作孽,不可活。

      如果水能往高处流,世间事物能回溯,周渡大概想挥起一把大刀砍下自己挥金如土自作孽的手。

      都城路远,家里的情况传到他爹耳朵里少不了半个月。

      邻里街道传,昨天起火前似乎有一队人出现在椿树巷,瞧着像仙门中人。

      好得很,现如今装都不装,趁家里没人,直接上门打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一套都懒得装了。

      周渡他们抄小路往西南方向埋伏,他们打听到似乎有一队人要往这个方向走,那么势必要走这条路的。

      “巫生,稻草人还有多久扎好。”

      “两位哥哥,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巫生抱怨着,手上动作不减,“渡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至于这稻草人何用?

      周渡语气中带点隐隐地不可察觉的兴奋说,起阵,看谁能有这个福气。

      巫生一脸迷惑,巫启明不忍心自己弟弟是个傻子,给了个提示——涅槃。

      几个时辰过去了,周渡他们等得都饿昏了。

      果真有一行人往这里走。

      “大师兄,回铜门为啥绕远路走这条路?”

      一行人中零星的声音冒出,“对唉,多三天脚程呢”,淅淅索索却没人反驳。

      大家都认同大师兄做事总有他的考量。

      正巧起一阵风,吹动了那人左耳的流苏耳坠,那人笑道,“去接个人。”

      一行人经过一片竹林,异常安静,寂静而没有一丝风,不管那个角落都透露着恐怖。

      诡异——

      他们兜兜转转又走回了原地。

      这条路不说每年都走,但总归是熟悉的,不至于在笔直的路上迷路。

      “大大大大师兄、大白天也能遇见鬼、鬼吗?”

      “会不会是螽斯……”

      “别啊,那种东西最是恶心了……杜书!大白天别吓人。”

      一群人跟小鸡仔一样躲在大师兄后面。

      他们前面的大师兄四处瞧了瞧,走到一处竹子处,取下发簪,只一下,在手臂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抬手让伤口渗出的血一股股往上面流。

      “这一处的竹子又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另一人摆摆手,“不紫到啊。”

      小把戏了,也并不是置人于死地的阵法了,那人回忆起,经年流转,兜兜转转,捉弄人反反复复就这一招。

      起了一阵风,传来一阵空灵的少年音:“哈哈哈哈哈哈哈……此树是我栽,此道为我开——”

      寂静——

      竹林叶子簌簌作响,远传传来鸟叫。

      一众人:……

      隐隐约约的,“哥,按戏本子来啊,我可是帮你——”

      周渡的声音响起:“咳——要打从此过——”

      他肘击旁边的巫启明,示意他也不能掉队,“——留下买路财。”

      众人:“……”

      躲后面的几个人实在憋不住了,“噗哈哈哈——”

      周渡、巫启明:“……”

      巫生:“奇了怪了,话本里不是这样写哒。”

      周渡又滴一滴血,一声令下,“起——”

      倏然间狂风大作,一行人吹迷的眼睛,吹得七零八落,一瞬间竹条抽下,众人来不及抽出武器,一个个打被得哭爹喊娘。

      巫生在一旁看着最是激动,“让你们笑,该背时!”

      倒是那人不惊不乱,抽出一张符纸,念了句口诀,瞬间起了一团火。

      众人惊呼,他举手把一簇火焰从头顶浇下。

      “大师兄——”

      火焰瞬间蔓延,周身火焰,宛如浴火的凤凰。

      一行人吓得说不出话,看着他们大师兄周身燃烧的烈火,愈烧愈旺,全然忘记了刚刚的磋磨。

      恍惚间,似乎能在大师兄嘴角看出笑来。

      众人真是倒吸一口凉气,传言也不是毫无根据。无风怎么起浪。

      火也烧没多久,待火势渐渐褪下。

      似乎——

      似乎火中不是个人!

      风吹起漫天的灰烬,回首惊觉,他们本该燃烧的大师兄出现在他们身后,依旧从容不改颜色。

      殷无缺倒是一点不意外,面向旁边坐树上的三个人作揖行礼,以示友好,“在下殷无缺,向三位好友问好。”

      “周渡。”

      “巫生。”

      “巫启明”

      算是回应。

      白羽流苏耳坠,不,不准确,周渡这才看清,不止,那白羽的上方似乎有一块石头,白色却泛着七彩的光。

      美极了。

      似乎真正的仙人就该长这样,这人与他的梦有何关联呢?

      该不会上辈子真是仇家吧。

      “就是你们整我们!”

      巫生激动道,“你们仙门烧了我们房子,被打击报复是你们活该!没要你们小命算我哥仁慈!”

      下面人也是群起激动,“什么烧房子,你说清楚!”

      “我们铜门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我们跟那群狗仙家八竿子打不着!”

      巫生一转头,“哥,铜门是哪家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不料小声说话也被听见个正着,“你!”

      巫生是真心不知道,奈何更加激怒的下面的人。

      “竖子小儿!”

      “不可无礼!”殷无缺一声下来,两方都安静了。

      “应是误会,确实不是我们烧了你家房子。敢问是哪位小友布的阵。”

      周渡扭头一看,只见左右两人都指着他。

      合着这招人笑的主意是他一个人想出不成?

      “我……”

      “小友天赋极佳,不知是否愿意来铜门学习。”

      “让几个小贼来铜门!”

      “哥哥哥——”巫生凑他耳边,“去呗,去玩玩儿呗,我们身上的钱财估计到都城前就得饿死。安顿好了再写信给爹娘,我们去骗吃骗喝。”

      “启明哥——”

      “凭何?”周渡不慌不忙,一副大爷做派,“你陈述几项……我们再考虑。”

      你他爹大爷的,蹬鼻子上脸,“师兄,我们走吧。”

      “小友阵起的不错,铜门没什么名气,好在古籍众多,定有小友中意的,也没什么限制,小友去了要是不满意想走便走。”

      铜门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派,知道的人少,收留被迫遭难的一些人,传授一门技术活,去留随心。

      他们一行中的人,大都是掌门捡来的小孩,这次也只是跟着大师兄出来过节。

      他们一行人也有阵修的,只不过,阵哪里是说能修就能修的,努力是一方面,天赋又是另一方面,他们家老掌门不也是修得神神叨叨,时不时抱着老祖传下来古籍的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而他们,学一些简单的死阵还行,一遇到灵活的,不是怀疑有鬼,就是任其磋磨。

      所以,他们看周渡的眼神愤怒中多多少少夹杂着敬佩与羡慕。

      算是遇见天才了。

      “最重要的是——管饭,铜门厨艺还不错。”

      周渡、巫启明、巫生:“……”

      骗吃骗喝……

      精准。

      周渡被殷无缺耳朵上的白羽流苏耳坠吸引,“你耳朵上的坠子……”

      “白羽流苏坠……接着——”殷无缺动袖里掏出另一只向他抛去,“不打不相识,送与小友把玩。”

      后面一群小瓜子窃窃私语,“这就送了,大师兄不是可宝贝这坠子?”

      “对啊,便宜他了。”

      “凭啥啊。”

      周渡盯着手上刚捞来的耳坠,莫名的,好像这就应该是他的。

      从他见到殷无缺那一瞬间,他那日梦中那人就有了最合适不过的脸,说不上来的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否在哪里见过。总之,他笃信,殷无缺不是恶人。

      而且他也想要弄清楚,他一直做的这个梦到底有何玄妙,是不是与这个人相关呢。

      “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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