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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感 陆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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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是在一个周五的早晨。
学生会例行晨会,结束后照例由他主持一场小型的学术交流。郑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精致的桂花糕,堆满了会议室的桌子。
“砚辞,尝尝,我家阿姨刚做的,说是用了今年最新的金桂。”郑浩把一块糕推到他面前,笑得虎牙毕露。
陆砚辞向来不碰这些甜腻的东西,但今天,他看着那块色泽金黄的点心,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
舌苔上传来的是面粉的颗粒感和油脂的厚重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桂花的清香,没有糖分的甜腻,甚至连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咸味都捕捉不到。
就像他的舌头不是自己的,而是一块隔在味蕾与外界之间的塑料薄膜。
“怎么样?”郑浩凑过来问,眼里带着讨好。
陆砚辞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纸巾上,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尚可。”他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寡淡感,正顺着喉咙一路下滑,积压在胃里,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不正常。
哪怕是屏蔽了ES共感,也只是阻断了他与沈倦之间的神经链接,不应该影响到他自身的感官机能。
陆砚辞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他走到角落的茶几旁,那里放着他平日用来提神的黑咖啡。他倒了一杯,没有任何停顿地灌了下去。
苦。
他应该尝到苦味的。咖啡因会刺激舌根,带来强烈的苦味反射。
可他什么都没尝到。只有液体滑过食道的冰凉触感,真实地提醒着他——他的味觉消失了。
不仅仅是味觉。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郑浩身上那股廉价古龙水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落叶气息。这些味道,以前他能分辨得一清二楚,甚至能通过气味判断出今天的湿度。
但现在,所有的气味都变得混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能“知道”那是味道,却无法“感知”它们。
视觉和听觉也在退化。窗外的飞鸟掠过,他看不清羽毛的纹路;走廊里学生的嬉笑声,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电流杂音。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失感”。
陆砚辞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马克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瓷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奇异地没有传来破碎的触感——因为他连手掌心的痛觉也在逐渐麻木。
这就是代价吗?
为了切断与沈倦的联系,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着的空心人。
……
下午,陆砚辞去了校医院。
他没有去找陈默,而是直接找到了负责信息素检测的秦可医生。秦可是个Omega,三十多岁,性格温和,是校内少有的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的医生。
“陆同学?”秦可看见他进来,有些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病历本,“哪里不舒服?”
“嗅觉和味觉丧失。”陆砚辞在诊疗椅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视觉和听觉也有不同程度的下降。痛觉阈值显著提高。”
秦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她拿起手电筒检查陆砚辞的瞳孔反应,又用棉签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测试触觉。
“生理指标一切正常。”秦可放下工具,神色凝重,“陆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做过ES屏蔽手术?”
陆砚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是。”
“这就解释了。”秦可叹了口气,“ES共感系统是人体神经系统的延伸,尤其是像你这样深度绑定的Alpha。强行切断链接,会对大脑皮层的感知区域造成冲击。简单来说,你的大脑为了防止你被对方的痛苦‘感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屏蔽了所有的外来刺激。”
“包括我自己的?”陆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包括你自己的。”秦可无奈地点头,“这是一种罕见的‘代偿性失感’。你切断了与沈倦的连接,也就切断了你感知世界的桥梁。沈倦的信息素曾经是你感知外界的重要媒介,现在这座桥梁塌了,你就成了瞎子、聋子和哑巴。”
陆砚辞沉默了。
他以为屏蔽沈倦是为了获得自由,是为了不再被那个Omega的情绪牵动。可他没想到,自由的对价是变成一座孤岛。
“有治疗方案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没有。”秦可摇了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重新建立ES链接,并且对方的信息素稳定下来。”秦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据我所知,沈倦同学的腺体损伤很严重,ES评级已经降到F。你们……不可能再建立链接了。”
不可能。
又是这个词。
陆砚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谢谢。”
“陆砚辞。”秦可突然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沈倦走之前,托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陆砚辞的脚步顿住。
秦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支用了一半的抑制剂,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他说,这支抑制剂你也许用得上。”秦可将东西递给他,“便签……我没看过。”
陆砚辞接过袋子,指尖触碰到密封袋的瞬间,一种冰凉的、陌生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他感觉不到抑制剂的重量,也感觉不到便签纸的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将袋子塞进口袋,转身离开。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他听见秦可在身后轻声叹息:“陆砚辞,你知不知道,沈倦那天疼得咬破了嘴唇,却一声没吭。他让我告诉你,别怪自己。”
别怪自己。
陆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怎么会怪自己?
他只是……感觉不到而已。
……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陆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
他将抑制剂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展开那张便签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工整得令人心惊:
【砚辞,如果我的疼吵到你了,对不起。】
陆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纸面上,将那句“对不起”染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他应该愤怒的。沈倦凭什么道歉?凭什么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来彰显他的宽容?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窒息。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将那张纸撕碎,就像撕碎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可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感觉不到纸张的纹理,也感觉不到指尖的力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疼”字,像一根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视网膜深处。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晕开了墨迹。
陆砚辞猛地闭上眼,狠狠擦掉脸上的湿意。
Alpha是不会哭的。
可如果Alpha连哭的感觉都感觉不到了,那他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他颓然倒在床上,将那张便签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宿舍里一片死寂,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陆砚辞终于意识到,他亲手杀死的,不仅仅是沈倦的感知,更是他自己作为“人”的资格。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