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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绝处逢生 马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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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裴府侧门,祁珏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福伯提着灯探出头,一见是秦芜,脸上立刻堆笑,把门拉开:“哎哟,秦娘子!怎么这早晚过来?快进快进,外头风大。”
秦芜进门,笑道:“这么晚来叨扰,劳烦福伯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件急事,求见大人。”
说着,她拿出一小串齐整的铜钱,往福伯手里塞 。深夜上门,按规矩,是要给门房一份吃茶钱的。
福伯却把手一推,不肯接:“娘子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
他压低些声气,透着几分熟络,“大人早吩咐过了,往后秦娘子来,不拘什么时辰,直接请进去就是,不用通传,也不用这个。”
秦芜手一顿。
她还没言语,身旁祁珏已把这句听了去。他笑意淡了,状似随意地问:“看来…… 你常来。”
秦芜正满心挂着阿秀的事,冷不丁听他这么问,失笑道:“哪有的事。满共就替老夫人和大公子做过两回席,想来是裴大人治家客气罢了。”
“嗯。” 祁珏应着,唇角又扬起,“裴大人倒是周到。”
福伯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到外书房廊下,屋里还亮着灯。
他上前轻声通禀 :“大人,秦娘子来了,还有祁公子,说是有急事。”
门从里头开了。
裴聿一身便服,显然还没就寝。他目光先落在秦芜脸上,见她眉间带着急色,眸色微微一紧。再一扫,看见她身后的祁珏,眉头轻压,似有些不耐烦。
他侧身让客,神色已恢复端方:“进来坐。” 又吩咐福伯看茶。
等福伯上了茶退出去,秦芜便把午后的事三两句说明。
“大人,这律例虽认落了官印的身契,可五百两分明是强抢敲诈。人若真被送进那内官家里,就再没活路了。民妇实在无法,特来求大人指条明路。”
裴聿听完,先问:“人是自愿跟去的?可曾当街动手?王公公的人今日在场?”
“不曾真打。跟着两个面白无须的,站在老鸨身后。”
他思忖片刻,神色冷下来:“没有官府的捕牒,纵是自家逃人,也只许报官、由官府断,轮不到她带恶仆上门强拿,还张口五百两。这一条,她先犯了京城禁令。今日她要真打伤人,砸了店,此刻被拿的就是她。”
秦芜心头一动。
“至于王公公,你不必怕。” 裴聿看着她,“本朝家法,内侍不得私置姬妾、蓄养娼优,犯者除名、家产籍没。这种买卖,他巴不得烂在肚里,半字不敢见公文。老鸨张口抬他出来,正说明手里没别的牌,拉大旗作虎皮。”
他顿了顿:“那姑娘在宛香楼多少年?这些年,是只吃饭,还是也替楼里挣过钱?”
秦芜一怔:“她说楼里教琴棋书画,也教布菜奏弦,前店开着酒楼,她常在前头当差。”
“这就是了。” 裴聿道,“乐户之人,若这些年挣下的工值抵得过当年身价,按律,官司要替她核减。她若真替楼里挣过银子,这契就不是铁契。”
秦芜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本就是虚张声势?那今晚可以去......”
他抬手止住她:“今夜不必涉险。明日辰时,叫秦凡直接带人来京兆府法曹递状,告她擅行拘系、聚众勒索。到了公堂,王公公的人躲还来不及,断不敢露面认这桩违制买卖。老鸨没了那面旗,契作不作数、赎身给多少,官府依律断。”
秦芜得了他这话,终于松下口气:“多谢大人指点。”
祁珏这时拱手:“裴大人断得明白。”又转过头对秦芜说:“明日我跟你一起,若缺银钱周转,我可以先垫着。”
秦芜看着他,眸中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不用,临近年底正是忙货的时候,你忙你的。银钱倒用不着垫,店里这月刚结了余钱,若真核减下来,我自己手里凑一凑尽够了。总不好遇上难处就朝你伸手。”
“银钱是小事,” 祁珏温声道,“老鸨是个撒泼惯了的,又有龟公打手。我不放心,明日横竖让我陪你走一趟。”
秦芜推辞不过,无奈点头:“…… 好吧,你若得空就来,别耽误正事。”
裴聿立在案后,看着两人在自己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莫名烦躁。
他叩了叩桌面,径直下了逐客令:“明日是本官在府衙坐堂,京兆府的地界上,谁还敢乱来?夜深了,赶紧回吧。明日辰时,别迟。”
二人应了退出。福伯提灯,一路送到门前。
裴聿立在书房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祁珏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秦芜偏头应了。他眸色微沉,直到门外落了锁,才拂袖转回案前。
......
次日辰时,京兆府法曹开了堂。
秦凡一早就候在堂前,捧着昨夜秦芜替他写好的状纸,状告宛香楼老鸨徐氏无牒拘人、当街聚众勒索。
裴聿心里早有数,看了一遍,提笔准了,扔下一支签:“宛香楼徐氏、乐妇弄雪,一并传来问话。”
差役领签去了。
堂下,秦芜站在人堆里。祁珏依言来了,立在她侧后半步,低声道:“别急,有大人坐堂。”
不多时,堂外脚步声响。
老鸨穿一件紫貂滚边的锦缎斗篷,手里拢着黄铜汤婆子,大模大样地迈上石阶。阿秀由两个差役伴着,跟在她身后。
她只当官府替她拿逃人,撑她的腰,摸出那张身契高高捧上:
“大人明鉴!这弄雪是民妇花八两银子买断的,红印、手印俱全,教坊也备过案。民妇一把屎一把尿养她十年,请师傅教她琴棋书画,花的银子堆成山!她倒卷了楼里东西偷跑,躲出去大半年。民妇只求大人做主,把人断还给我,她要赎身也行,五百两,一文不能少!”
裴聿接过身契看了,转手递给书吏,抬眼落在阿秀身上:“你,有什么话说。”
阿秀一直垂着头。听见这句,她肩头颤了颤,慢慢抬起脸来,脸色还有些白,眼底却很清明。
她看了一眼堂下的秦芜,又看秦凡,他缓缓向她点了点头。
阿秀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跪下。
“奴……” 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一丝发紧,随即稳住,“民女六岁被卖进宛香楼,在楼里十年,民女也不是白吃妈妈的饭。席前调香、试茶、布菜、奏弦,楼里是拿民女当上等清倌、当招牌使的。”
老鸨一听叉腰就要骂,被裴聿一记眼风止住。
“前年八月,周员外家的百金秋宴、城南林掌柜为他老父做的七十大寿席,两回都是民女在席前伺候。单是这两回,席上客人记在民女名下的茶钱、酒赏、布菜红包,便有二百三十多两。这些银子当场都进了妈妈私囊,民女半文没见着。”
她抬眸直视老鸨:“此外年年月月,前店开着酒楼,民女帮着核对菜谱、招呼贵客,挣下多少,妈妈心里有本账。按照律法规矩,乐户奴婢,若这些年工值抵得过当年身价,官司要按籍替她核减。民女当年八两本金,十年来连本带利、连十年粥饭,早已还了几倍十几倍!妈妈倒说说,这五百两,是赎身的银子,还是勒索的银子?!”
老鸨脸上横肉抖了抖,强自嘴硬:“你个白眼狼!楼里请师傅、置衣裳、胭脂水粉,哪样不花钱?你张口二百两,谁瞧见了?空口白牙,也敢在大人跟前编排!”
阿秀不退:“师傅教的、衣裳胭脂,民女这些年替楼里挣的,早就抵过。那两回宴席的东家都在城里,周员外、林掌柜,大人传一问便知。席上给了多少赏,楼里账上也记得,民女若有一字虚言,甘受责罚。”
她报得出东家,点得明账目,老鸨那点虚张声势登时矮了半截,额角的汗裹着脂粉往下淌,再驳不出一句整话。
堂下,秦芜在心里替阿秀叫好,这么伶俐的姑娘流落风尘,真是天不长眼。
堂上,裴聿缓开口:“她说二百三十两,你说空口无凭。是不是实情,查了才知道。”
他转向书吏,一条条吩咐:“差人去宛香楼,把这十年的席面账,收支账封存调来。传周员外,林掌柜,后日到堂作证。身契、乐户籍发教坊核对,身价多少,这些年可曾抽过她的工值,一并查明。”
老鸨脸色变了变:“大人,这小贱人是我买断的,查案这几日,人……”
“人不能交回你手里。” 裴聿打断她,“案子未结,她若在你楼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被转送出去,谁担待?”
他目光扫向堂下:“谁肯作保?这几日她交保候传,后日复审,随叫随到。”
“我作保!” 秦凡立刻上前跪下,“小民秦凡愿保,她若跑了,小民顶罪!”
祁珏也拱手,声音沉稳:“丰裕祁珏,愿同保。人在京里,跑不了。”
裴聿看二人一眼,颔首:“准。画了保状,人领回去,好生看着,后日辰时带到堂上。”
他目光落回老鸨:“徐氏,案子官府接了。这两日你楼里的人再敢上门滋扰,私下抢人,便不是赎身纠纷,是藐视公堂、聚众行凶,新罪旧罪一并办。听明白了?”
老鸨红一阵白一阵,低头应了声 “…… 明白”。
退堂。
秦凡捏着那张画押的保状,手都在抖,走到阿秀面前,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 先跟我们回家。”
阿秀望着他,又望堂下的秦芜,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这两日,秦家把阿秀安置在槐树胡同,也不让她去食肆。白日里锁好院门,她便独自在家,把家里家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晚间,秦凡和衣睡在堂屋,防着楼里来人。
京兆府的差役也没闲着。宛香楼的账册封了调来,周员外、林掌柜递了证词,画了押。教坊那头把身契、乐户籍一一核对。三日之期未到,该查的,都已摆在裴聿案头。
而王公公躲了起来,老鸨找了几次都见不着人,她也就明白了,一个清倌罢了,王公公犯不着费力气。他不但闭门不见,还差管事出来传了话,若是再敢在外头扯内廷的大旗招摇撞骗,先打折她的腿。老鸨断了依仗,如同被抽了骨头,彻底没了底气,只剩认栽这一条路。
后日辰时,复审。
老鸨徐氏被带上堂,心里先虚,嘴上还撑:“大人,民妇冤枉,这小贱人……”
裴聿没容她喊完,书吏已把一摞东西呈上。
“宛香楼十年的账,在这儿。记在弄雪名下的茶酒赏钱,二百三十七两,账上朱笔圈着。周员外、林掌柜的证词也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鸨喉头一哽。
“教坊核过了。” 他合上账册,“她六岁入楼,身价八两。十年间,楼里拿她当清倌招牌,所挣工值,早逾身价数倍。”
老鸨脸上血色褪尽,颤声道:“可民妇养她十年,吃穿、请师傅,哪样不花钱……”
“所以这十年她挣的,不与你全算。” 裴聿道,“可你张口五百,当街勒索,也是真。”
他站起身,声音落定:
“宛香楼徐氏,虚报身价、聚众勒索,本当依律问杖。念当年八两买断,确有抚育之实,又经工值折抵,从宽 。赎身银定为二十两,当堂结清。旧身契注销,弄雪乐户除名,放为良民。”
老鸨还要张嘴。
裴聿眼神一冷,先一步堵住:“你要抬宫里那位来压也好,本官这就把卷宗移送御史台,连内侍违制买妾、你楼里逼良漏税,一并彻查。想清楚了。”
“移送御史台” 五个字,把她最后一点侥幸打了个粉碎。
老鸨浑身一抖,垂着头:“…… 民妇服。”
“二十两当堂交清,人方可放。”
秦凡跪在堂下,听见这话,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打开,里头的碎银、整贯铜钱,都是他进城扛活,除开补贴家用,一文文攒下的全部家当。
“大人,我这儿…… 有八两。” 他双手捧上。
八两,还差十二两。秦凡脸涨得通红,正要再张口乞求宽限些时间。
“这十二两,我来。”
秦芜从堂下走出,对裴聿福了福:“大人,这十二两先由店里公账垫上,民妇这就叫人回店取,当堂交清。”
裴聿看她一眼,颔首:“准。”
差役随秦卓回店取了银来。二十两,一分不少,码在案上。
老鸨画了放良文书,乐户籍上 “弄雪” 二字,一笔勾销。
书吏捧过一张崭新的文书,京兆府核发的良民凭据,落了官印。
阿秀跪在堂中,一直强忍着没掉泪。直到那张良籍递到面前,她伸手去接,看着上头 “良民” 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十年的委屈惊恐,和这几日的劫后余生,一齐涌上来。
她伏下身,朝裴聿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多谢大人……” 她泣不成声,“替民女做主。”
裴聿淡淡道:“不必谢本官。该谢这一家子,肯为你递这张状。起来吧。往后清清白白做人。”
堂下,秦凡望着那个捧籍痛哭的身影,木讷汉子眼眶也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抹。
阿秀捧着良籍过来,又要跪下:“姐姐,秦大哥…… 往后我这条命就是秦家的。我情愿做牛做马,灶上堂里,什么都肯干……”
“快起来。” 秦芜伸手扶住,“这话只说一遍。你如今是良民,也别再张口做牛马,你不是我家买来的奴婢。”
阿秀眼泪又涌上来,重重点头。
秦凡轻舒一口气:“三妹,这二十两不能你一个人出。从我以后的月钱、分红里扣,一文文扣清。”
“不。” 阿秀立刻抬头,“大哥那八两已经…… 那十二两该我还。我有手,我自己……”
“你当我白赎她?” 秦芜笑睨二人,“我可没那么大方,也不做亏本买卖。”
她把话摊开:“店里替你垫的十二两,转成一份三年的帮工契。咱们小店规矩,二灶包吃包住,每月工钱按市规给七百五十文。往后每月店里从你工钱里扣下三百三十文充公账抵债,剩下四百多文便是你自己的。三年三十六个月,扣满十二两,欠账两清,你想留想走,悉听尊便。阿秀,你可愿意?”
阿秀眼泪扑簌簌落下,却笑着应了:“愿意,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
她又看向秦凡:“秦大哥,你的八两,我也会还!”
秦凡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四个字:“不要你还。”
阿秀怔了怔,羞得垂下头:“我会还的。”
秦芜左看右看,展颜一笑:“好啦好啦,你们两这样还来还去,钱没见着,倒先把下半辈子的私账扯得没完没了。赶紧回去做生意了,祁珏,中午就在我们那里吃吧。”
祁珏笑着应下,四人迎着冬日的薄阳,前往平芜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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