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庭前 恩暖迟暮》梧月叙

5、第五章 年岁及冠，婚事初议 岁月无声，

　　岁月无声，转瞬我便年届弱冠，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已然是可以立身成家的年岁。褪去少年青涩，肩背愈发宽厚，眉眼敛尽稚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端方沉稳，立在人前，温润有度，进退得体。
　　我的婚事，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纵是如今蒙圣恩赐赵氏宗籍，可我生来无亲生父母、无原生宗族，一生荣辱，一世安稳，皆系于母亲一人。我的终身婚配，理所应当，全权由她做主，无人可以置喙。
　　母亲素来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听闻众人提议，便将我的婚事放在心上，日日费心斟酌、细细筛选，半点不肯敷衍。
　　她身为当朝长公主，权柄在握、尊荣无双，若想为我攀附权贵、高娶世家贵女，轻而易举，可她从未这般考量。她深知我身世孤苦、心性敏感，自幼活在非议与自卑之中，无需高门显贵的姻亲加持，无需权势联姻的牵绊。她只求一位品性温良、恭谨知礼、心性纯善、安分守己的女子，能安稳伴我一生，温柔待我岁岁年年，懂我的怯懦，惜我的不易。
　　整整数月时日，她筛遍京中文官世家、清白门第，一一斟酌门第品性、家风品行、女子性情，层层筛选、细细比对，白日处理府中琐事，夜晚便独坐灯下翻阅各家名册，时常静坐至深夜，眼底倦意深重，却依旧不肯懈怠半分。
　　府中老仆刘嬷嬷时常与我闲谈，言语间满是心疼，说主母为了我的婚事，日日殚精竭虑，费心费力，唯恐为我选错良配，误我余生安稳。我听闻此言，心底满是温热愧疚。她身居至尊之位，殿宇荣华一应俱全，心底却常年空落冷清，本可坐拥尊荣自在度日，不必纠缠俗世繁杂，却为了我的学业、我的立身、我的婚事、我的余生，事事费心、事事操劳，耗尽无数心血与光阴。
　　数月斟酌筛选之后，母亲终于为我定下一门安稳妥当的亲事。女方是清流文官林家的嫡女，家世清白、家风端正，无权贵纷争、无宗族牵绊。听闻那女子名唤婉儿，自幼熟读诗书、性情温顺、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眉眼清丽温婉，性子柔软谦卑，是难得的安稳良配。
　　母亲特意设下家宴，邀林家一门入长信宫小坐，名义上只是寻常宾客相聚，实则是有意让我远远见一见林家婉儿。宴席设于园中临水亭台，宾客分席落座，丝竹轻缓，花木环绕。我依礼陪在母亲身侧应酬，目光却不受控，悄悄往林家女眷那一席落去。
　　我刻意放缓应答宾客的语速，借举杯饮茶的空隙，从容抬眼远望。隔了几重花木、两席宾客，我遥遥望见她。一身浅碧素色罗裙，鬓间只簪一朵白色茉莉，不施浓妆，垂着眉眼静静听身侧妇人说话，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坐姿端正，脊背轻收，周身一派沉静柔和。风拂过岸边柳枝，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拢至耳后，动作轻柔内敛，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润柔和。我心底悄悄松了几分，母亲千挑万选的人，果然一如她所言，沉静安分，瞧着便让人觉得妥帖安心。
　　她似是有所察觉，极轻地抬了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亭中扫来。我并未躲闪，只静静立在原处，隔着满堂人影遥遥与她对上一瞬。她慌忙垂下眼睫，长睫轻颤，指尖微微攥紧腰间丝绦，再不敢随意抬眼，只低头望着身前案上茶盏，耳根悄悄泛开一层浅红。这般细微羞怯的模样落入我眼底，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柔软，想来她亦是拘谨，同我一般，知晓今日宴席暗藏用意，不敢肆意张望。
　　整场宴席我再未明目张胆多看，只偶尔借移步奉茶、赏观池荷的间隙，远远瞥上一两眼。她始终安安静静坐在女眷席上，少言寡语，待人谦和，举止处处合乎礼教。宴席过半，林家夫人同母亲闲谈，她便垂首静立一旁，恭顺聆听，模样温顺柔和。
　　宴席散后宾客辞别，我立在廊下相送，目送林家一行人缓步走远，她走在夫人身侧，步子轻缓，自始至终不曾再回头望来。我站在原地，心底思绪纷乱，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觉母亲为我择的这门亲事，确是安稳妥当。
　　订婚前一夜，夜色沉宁，星月皎洁，晚风轻拂庭前花木，落影婆娑。长信宫烛火暖柔，漫过殿内精致雕梁，满室温煦安然，褪去了白日所有肃穆威仪。
　　母亲屏退所有宫人内侍，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殿内格外安静。她换下白日端庄锦服，身着一身月白软缎常衣，衣料柔软素雅，无华贵纹饰。发间仅簪一支温润素玉簪，长发松挽，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皇族威仪、公主气场，只剩家常温柔、安然平和。
　　她静静坐于软榻之上，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犹豫忐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空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锦缎，细微动作泄了心底心绪。
　　她轻声缓语，温柔问询：“安儿，这林家女子品性端正、性情温良，是我千挑万选为你觅得的良配，安稳妥当，可伴你余生。你心中但凡有不愿、不喜之处，尽管直言，不必委屈自己，不必刻意顾及我的心意。”
　　我缓步上前，直直跪在她身前，额头轻抵微凉青砖，背脊挺直，字字恳切、句句赤诚，绝无虚饰：“母亲为孩儿周全一世，事事为我考量、处处为我铺路，予我新生、予我体面、予我安稳。孩儿信您，更不负您。这门婚事，任凭母亲做主，孩儿心甘情愿，绝无不愿。”
　　她静静凝望我良久，眸光沉沉，似在细细打量已然长成的我，眼底的犹豫忐忑缓缓散去，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她抬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动作温柔细腻，带着经年不变的疼爱，只是力道轻缓，多了几分克制。
　　“你长大了。” 她轻声一叹，语声里藏着难言的空落与孤寂，轻飘飘一句，却道尽了数年心事、朝夕牵绊。
　　我抬眸望她，恰好撞进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寒凉。彼时的我，终究年少懵懂，只读懂了她的感慨，却未曾读懂她心底深藏的惶恐与不安。我不知她叹的不是我的成长，是我终将脱离她的世界，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我只当她是看着我长大成家、往后自有妻室相伴，心生唏嘘感慨，便俯首轻声宽慰：“无论孩儿年岁几何、成家与否、立身何处，永远是母亲的孩儿，永远守在母亲身侧。”
　　她闻言浅浅颔首，眸底水光微闪，未曾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