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竹溪鹤

5、岁岁归期 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我来了。

　　初春的清晨，天光柔软，窗外的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老式家属院飘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在一声清亮的啼哭里，我跌进了这烟火人间。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降生在普通又温暖的一户人家。

　　年轻的父亲站在产房门外，紧张得手足无措，听见我哭声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眼底翻涌着温柔的滚烫。虚弱的母亲侧过头，看着襁褓里小小的我，眉眼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脸，轻声说，我的小宝贝，终于来了。

　　我是父母盼来的孩子，是他们平淡岁月里最盛大的惊喜。

　　我的童年，是被爱意层层裹住长大的。

　　爸妈都是厂里的普通职工，工资不高，日子不富贵，却把所有温柔、耐心、偏爱，尽数给了我。

　　小时候的日子很慢，慢到一年四季，全是安稳与温暖。

　　春日，父亲会带我去河边放风筝，牵着我的小手跑过青草河堤，风把我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夏日，母亲每晚摇着蒲扇坐在床边，替我驱蚊纳凉，讲星星和月亮的故事；秋日，家里的果盘永远堆满最新鲜的果子，父母一口不舍得吃，全部留给我；冬日，煤炉烧得滚烫，被窝永远是暖的，我的小手永远被他们揣在掌心护着。

　　我从小体质偏弱，脾胃软，容易受凉生病。

　　别人家的孩子皮实泼辣，风吹日晒都没事，唯独我娇气、安静、怕冷、怕疼。

　　可我的父母从来不会嫌弃我娇气。

　　我半夜发烧，是父亲背着我连夜跑卫生院，寒风刮得他耳朵通红也从不喊累；我胃口不好不爱吃饭，是母亲变着花样给我做软烂的饭菜，耐心哄我一口一口吃完；我胆小怯懦、怕黑怕独处，他们夜夜留灯，事事迁就，把我护得无忧无虑。

　　我在爱里长大，性子温柔、干净、善良，心里装满了人间暖意。

　　我常常抱着爸妈的脖子撒娇，奶声奶气地许愿：我永远不长大，永远陪着爸爸妈妈。

　　那时的我以为，岁月恒久，亲人常在，团圆圆满，会是这一生的常态。

　　我从不知道，人生的风雨，从来都是猝不及防。

　　十二岁那年，我刚升初中。

　　父亲工厂效益下滑，为了撑起家里的开销，为了供我读书，为了让我不受一点委屈，他毅然离开安稳的流水线，跟着同乡去往外地工地打工。

　　临走那天清晨，雾色很浓。

　　父亲背着简单的行囊，蹲下来摸我的头，眼底满是不舍：“念念在家乖乖读书，爸爸赚钱供你，很快就回来。”

　　我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我第一次和父亲长久别离。

　　从那以后，家里只剩我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比从前更加辛苦。白天在厂里上班，下班回家洗衣做饭、打理家务、辅导我功课，省吃俭用，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给我。她从不抱怨生活苦，从不流露疲惫，永远笑着告诉我，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我听话读书，努力懂事，乖乖等着父亲归来，等着一家人再次团圆。

　　可人生最残忍的，是没有来日方长。

　　十四岁，深秋。

　　连绵的冷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天气阴冷潮湿，空气里压着化不开的沉闷。

　　那天傍晚放学，我刚走进巷子，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邻居。

　　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心疼地落在我身上。

　　小小的我心里猛地一空，刺骨的恐慌瞬间攥住心脏。

　　我冲进家门，看见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一通千里之外的电话，击碎了我们所有的期盼。

　　工地意外，父亲骤然离世。

　　十四岁的我，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生死永别。

　　那个永远把我护在身前、永远把最好的留给我、永远温柔唤我小名的男人，永远留在了异乡的秋风里。

　　他没等到我长大，没等到我考出好成绩，没等到我孝顺他，没等到一场久违的团圆。

　　葬礼那天下着冷雨，山野萧瑟。

　　我跪在冰冷的泥土前，看着父亲黑白的照片，哭得肝肠寸断。短短十四载被偏爱的时光，戛然而止。

　　父亲走后，母亲一夜衰老。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夜夜失眠，日日沉默，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悲痛，却依旧咬牙撑着这个破碎的家。

　　她怕我自卑，怕我委屈，怕我缺失父爱变得敏感怯懦。所以她拼尽全力，给我双倍的温柔，双倍的呵护，从未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我瞬间长大，褪去稚气，学着懂事、学着分担、学着隐忍。

　　我不再撒娇任性，不再吵闹贪玩，放学回家主动做家务，认真读书拼命努力，只想让母亲少一点辛苦，少一点难过。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能守住仅剩的温暖。

　　可命运依旧不肯留情。

　　我十七岁，高三，距离高考只剩半年。

　　母亲常年积劳，郁结于心，身体彻底垮掉。

　　医院的诊断书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压垮了我仅剩的支撑。

　　重病，晚期，无力回天。

　　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黑暗难熬的时光。

　　白天我坐在教室刷题备考，夜里奔赴医院陪护母亲。一边是人生至关重要的高考，一边是唯一亲人的生命倒计时。

　　我整夜整夜不敢合眼，一边咬牙坚持学业，一边守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母亲。

　　母亲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每次看见我，却依旧努力挤出笑意，轻声安慰我：“念念别怕，好好考试，妈妈没事。”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陪着我走完高三。

　　高考结束的盛夏，蝉鸣热烈，热风滚滚。

　　我攥着刚查到的优异成绩，满心欢喜冲进病房，想告诉她，我考上了，我可以让你享福了。

　　可病房冷清雪白，再也没有等我的人。

　　母亲走了。

　　在我十八岁成年这一年。

　　短短四年，我先后失去父亲、失去母亲。

　　十八岁的我，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葬礼结束那天，我站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安静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山野，草木萧瑟。

　　我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心里空空的，像被生生剜走了一大块。

　　爸爸妈妈，你们把我养大，却没陪我长大。

　　你们教会我善良、温柔、正直、勇敢，却留我一人，独闯人间。

　　那一年，我告诉自己：从此之后，无人遮风挡雨，我自己便是屋檐。

　　我带着满身思念、满心孤勇，独自一人奔赴大学。

　　大学四年，我沉默、内敛、懂事、独立。

　　别人放假归乡，我留守校园；别人遇事有家人撑腰，我遇事咬牙自撑；别人委屈可以撒娇哭诉，我所有情绪全部自己消化。

　　孤独是常态，隐忍是日常。

　　可我从来没有变坏。

　　我记得父母一生善良本分、勤恳温柔，所以我始终守着他们教我的本心，待人真诚，做事踏实，温柔待人，认真生活。

　　也是在大学里，我遇见了余生救赎我的人。

　　他是同专业的学长，性子温和、沉稳、踏实，话不多，却细心温柔。

　　他看见我永远独来独往，永远安静懂事，永远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慢慢看穿了我骨子里的孤独与不安。

　　他从不会追问我的过往，只会默默照顾我。

　　天冷提醒我加衣，熬夜陪我刷题，我生病给我买药，我难过安静陪在身边。他尊重我的敏感，包容我的怯懦，治愈我多年深藏的孤独。

　　他告诉我：“从前你一个人辛苦太久了，往后余生，我陪着你。”

　　那是父母离开我之后，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不用再一个人硬撑。

　　大学毕业，我们顺利留在同一座城市。

　　工作稳定，生活安稳。

　　二十五岁那年，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却有稳稳当当的温柔与真诚。

　　他给了我一个完整、温暖、安稳的家。

　　婚后的日子，平淡细碎，岁岁温柔。

　　他知我自幼缺亲、心底敏感，所以事事迁就我，事事偏爱我。

　　我脾胃弱，他常年做饭清淡温热；我怕黑，他夜夜留灯；我每逢清明忌日情绪低落，他安静陪着我祭拜、陪我发呆、陪我怀念。

　　他知道我心底永远装着早逝的父母，从不吃醋，从不计较，只会温柔告诉我：

　　“你爸妈把最温柔的你留给我，我会替他们，好好爱你一辈子。”

　　婚后第三年，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抱着小小软软的孩子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父母当年的心境。

　　原来为人父母，一生最大的牵挂，就是护孩子平安长大。

　　我终于理解了当年爸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拼尽全力。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温柔、耐心、细致，呵护我的孩子。

　　我把自己从小到大渴望的陪伴、偏爱、团圆，全部尽数给了我的孩子。

　　我不让她孤单，不让她怯懦，不让她余生无依。

　　我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温暖的小家，有了烟火日常，有了岁岁安稳。

　　我从孤苦无依的孤儿，活成了有家、有爱、有牵挂的普通人。

　　日子一年一年过，岁岁安稳，年年温柔。

　　我和爱人携手打拼，养家育儿，孝敬长辈，日子不富贵，却圆满踏实。

　　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爱人、带着孩子，去往父母的坟前。

　　我会轻轻告诉他们：

　　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

　　我没有学坏，没有颓废，没有辜负你们的养育。

　　我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爱人，好好度日。

　　我遇见了很好的人，组建了很好的家，拥有了圆满的人生。

　　你们遗憾没能陪我长大，我替你们看见了我的一生安稳。

　　岁月流转，转眼数十年匆匆而过。

　　青丝染霜，年少褪去，我从青涩少女走到中年安稳，再慢慢步入暮年。

　　女儿长大、读书、毕业、成家，拥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圆满人生。

　　爱人陪我走过岁岁年年，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我们携手走过春温秋肃，走过人间烟火，走过半生风雨。

　　晚年的我们，褪去忙碌，安享清闲。

　　养花种草，买菜做饭，散步闲谈，看日出日落，看儿孙绕膝。

　　我的一生，前十四年被父母捧若珍宝，中间数年独自风雨飘零，往后数十年被爱人温柔救赎，圆满安稳。

　　我这一生，吃过最深的苦，也享过最暖的福。

　　我孤独过，破碎过，也被治愈过，被深爱过。

　　我圆满走完了人间的一生。

　　八十岁这年，暮春时节，暖风温柔，花开满院。

　　我年岁已高，身体慢慢衰败，安然卧于病榻。

　　儿孙满堂，爱人相守身边，日日陪伴，温柔照料。

　　我没有遗憾。

　　这一生，我善良本分，温柔待人，不负父母教诲，不负爱人深情，不负儿女养育，不负人间一趟。

　　窗外春风和煦，一如我初生那年的光景。

　　一生的走马灯缓缓流转：

　　初春降生，双亲满怀疼爱；
　　年少无忧，岁岁被爱包裹；
　　十四失父，十七失母，孤身渡人间风雨；
　　青年遇爱，被人救赎，从此不再孤苦；
　　成家立业，儿女绕膝，岁岁烟火安稳；
　　暮年安稳，儿孙满堂，此生圆满无憾。

　　我在人间漂泊八十年，受过苦，享过甜，熬过孤独，拥有圆满。

　　父母早早离场，却给了我一生善良的底色；
　　爱人半生相守，治愈了我所有年少创伤；
　　儿女圆满余生，填补了我所有人间缺憾。

　　人间的路，我踏踏实实走完了。

　　漫长的思念，我安安稳稳攒够了。

　　这一生圆满落幕，我再无牵挂。

　　我想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我最想念的人身旁。

　　意识渐渐轻盈，眼底的人间烟火慢慢褪去。

　　跨越八十年的思念，跨越一生的奔赴，我终于可以重回双亲身边。

　　爸爸，妈妈，我找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