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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枪响落余生 来,开枪, ...

  •   来,开枪,我教你。

      破旧的超市货架摇摇欲坠,落满厚厚的灰尘与干裂的暗红色血渍。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死寂,整座城市被浓雾裹住,听不到人声、车声,只有远处断断续续、沉闷嘶哑的丧尸低吼,像钝刀磨骨,一遍遍刮着荒芜的人间。

      林野半蹲在我身侧,掌心覆在我发抖的手背上,温度滚烫,是这末世里仅剩的一点活人温度。他指尖修长有力,稳稳扣住我握枪的姿势,将老旧的警用手枪压平、对准前方倒地的畸变丧尸。

      丧尸的四肢扭曲弯折,皮肉腐烂外翻,空洞的眼窝淌着黑浊的液体,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破响,还在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起。它的头颅尚且完好,是最标准、最稳妥的射击靶点。

      我叫苏念,十七岁。

      末日降临的那一年,我还只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普通学生。丧尸病毒爆发猝不及防,一夜之间,繁华都市沦为死城,亲人离散,同学殒命,我在遍地尸骸里蜷缩颤抖,是林野把我从成堆的丧尸缝隙里拽了出来。

      他大我五岁,曾经是警校最拔尖的应届生,末世来临前刚刚结束实习,手里有枪,有身手,有在绝境里活下去的所有本事。而我,一无所有,胆小、怯懦、笨拙,是他一路拖着我,在人间炼狱里苟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我永远躲在他身后。

      遇袭他挡枪,搜物资他开路,熬夜守夜他从不让我轮班,所有的危险、血腥、厮杀,他全部独自扛下。他总说,我还小,不该看这些肮脏的东西,不该亲手沾染血腥,他护得住我一天,就护我一天。

      可今天,他不得不教我开枪。

      因为他快撑不住了。

      三天前,我们躲避尸潮突围时,一只隐匿在废墟里的潜行丧尸咬破了他的小臂。伤口不大,只有两道浅浅的齿痕,可末世里任何一点丧尸□□入侵,都是无解的死局。

      病毒潜伏的这七十二小时,他依旧强撑着带我赶路,冷静搜寻物资,谨慎避开密集尸群,假装自己安然无恙。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体温在反复升高,眼底泛起不正常的红,皮肤表层渐渐透出青灰的纹路,反应也比从前慢了半分。

      丧尸化,不可逆,无解药。

      所有人都知道,被感染者最终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异变,沦为没有意识、只懂噬血肉的怪物;要么在完全异化之前,自我了结,保留最后一丝为人的体面。

      林野从来不怕死。

      他只怕自己异变之后,会失控伤害我。

      超市空旷的大厅里风声萧瑟,灰尘在破败的天光里缓缓浮动。他的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粗重,贴在我耳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与沙哑。

      “别怕,看着我。”

      他抬手,轻轻摆正我的脑袋,让我目光脱离脚下狰狞的尸骸,落在他干净沉稳的眉眼上。他的眼底沉淀着末世一年的风霜,冷静、克制,唯独看向我的时候,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

      “丧尸的弱点只有头颅,瞄准眉心,稳、准、一枪致命。”

      他一点点矫正我的手势,教我收紧虎口,稳住手腕,手臂不要发抖,呼吸放得绵长平稳。老旧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磨得掌心发僵,我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蓄满眼眶,视线一片模糊。

      我不想学。

      我宁愿一辈子胆小懦弱,一辈子躲在他身后,一辈子需要他保护,也不想在这种绝境里,亲手学会杀人、学会自保。

      “野哥,我不学。”我的声音哽咽破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我可以继续躲着,我可以跑,我可以不用开枪,你别让我学好不好。”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酸涩,却依旧坚定地掰开我攥紧的手指,重新将枪稳稳塞进我掌心。

      “苏念,必须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护不了你一辈子。从今天开始,没有人会再替你挡丧尸,替你开路,替你赌命活下去。你必须自己会开枪,会自保,会在这座死城里,好好活着。”

      这一年,他为我挡过飞扑而来的丧尸,躲过坍塌的废墟,闯过密集的尸潮,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危机四伏的日夜。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安稳都留给了我,把所有的血腥和危险都独自吞咽。

      我早已习惯依赖他,习惯只要有林野在,世界就不会崩塌。

      可现在,我的世界,要塌了。

      “手稳一点。”他无视我的眼泪,耐心带着我瞄准,语气是极致的冷静专业,“不要心软,不要犹豫,末世里,你的犹豫,就是你的死亡。对丧尸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泪眼朦胧地盯着枪口对准的腐烂头颅,心脏剧烈抽搐,生理性的恐惧让我浑身发麻,手指无论如何也不敢扣下扳机。

      它曾经也是人,有家人,有生活,只是被病毒吞噬,沦为怪物。可哪怕早已面目全非,我依旧无法亲手终结一条扭曲的生命。

      “我不敢。”我用力摇头,泪水砸在冰冷的枪身上,晕开细小的水痕,“我真的不敢,野哥,求求你……”

      林野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发顶。他没有逼我,只是缓缓收回覆在我手背上的掌心,转而伸手,替我擦去满脸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一如既往。

      “那我示范一次,你看好。”

      话音落下,他单手接过手枪,手腕稳稳一抬,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砰——!

      一声沉闷清脆的枪响炸开,穿透死寂的废墟。

      倒地挣扎的丧尸头颅瞬间炸裂,黑红色的血肉溅落在斑驳的地面上,躯体彻底僵直,再也没有丝毫动弹。

      干净、利落、一枪毙命。

      他教了无数次的动作,他做起来永远无可挑剔。

      硝烟缓缓弥漫开来,淡淡的火药味混杂着腐臭的血腥气,充斥在整个空旷的超市里。林野垂手收枪,指尖微微颤抖,我才发现,他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皮下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病毒,快要彻底侵蚀他的意识了。

      “看懂了吗?”他转头看我,脸色愈发苍白,唇色干涩,“瞄准、屏息、扣扳机,就三步。很简单,你一定能学会。”

      我看着他日渐灰败的眉眼,看着他强行支撑的模样,哭得浑身发抖,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我不要学会,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无尽的遗憾。

      “傻念念。”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无数次我害怕哭泣时那样,温柔安抚。

      “末世从来不讲道理,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你害怕、你舍不得,就对你手下留情。我教你开枪,不是让你变得冷血,是让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重新把枪塞回我手里,握着我的手,再一次完成全套动作,一遍又一遍,耐心重复,不厌其烦。

      “稳手腕,视线锁定靶点,呼吸放平,扣扳机干脆利落。记住,无论对面是什么,只要它对你有威胁,你就必须开枪。”

      我死死咬着唇,逼着自己记住他教的每一个细节,记住握枪的力度,记住瞄准的角度,记住开枪的节奏。眼泪不停掉落,我不敢擦,我怕一眨眼,就错过他最后教我的每一句话。

      这是他唯一能留给我的、护我余生安稳的本事。

      反复练习了十几遍,我的手终于不再剧烈发抖,姿势渐渐标准。林野看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放心的暖意。

      “很好,念念很聪明,一学就会。”

      他松开我的手,缓缓后退两步,背靠冰冷的货架慢慢坐下。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开始出现涣散,眼底的清明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丧尸化带来的浑浊与嗜血欲望。

      他很清楚,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接下来,我告诉你最后的规矩。”他靠在货架上,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刻进我的骨血里,“第一,永远不要相信陌生人,末世人心比丧尸更恐怖。第二,夜间绝不贪睡,定时更换藏身地点。第三,物资按需留存,绝不浪费,绝不外露。第四,遇到解决不了的尸群,立刻跑,不要逞强,不要回头。”

      他把所有活下去的经验,短短几分钟尽数托付。

      我蹲在他面前,死死抓着他微凉的手,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野哥,我们再等等,说不定有解药,说不定有救援……”

      “没有的。”他轻轻打断我,眼神清醒又残酷,“我查过所有残留资料,全域沦陷,病毒无解药,没有救援,没有新生,只有无尽的荒芜和厮杀。念念,我走之后,你要一个人走下去。”

      窗外的浓雾越来越浓,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临近黄昏,是丧尸活跃度最高的时段。远处的低吼越来越近,地面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零散的丧尸正在被刚才的枪响吸引,朝着超市的方向聚拢。

      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而林野,已经彻底失去了起身战斗的力气。

      他小臂的伤口彻底发黑,青黑色的纹路爬满脖颈,眼底的红血丝蔓延整片瞳孔,意识在人性与兽性之间反复拉扯。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不让自己彻底异变。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是末世一年里,最郑重的嘱托。

      “念念,等我彻底失控,你就开枪。”

      我猛地摇头,崩溃大哭:“我不!我绝对不开枪!我宁愿死,也不打你!”

      “你必须开。”他看着我,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不想变成怪物扑向你,不想最后伤害我护了整整一年的人。苏念,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也是你必须学会的最后一课。”

      “我教你开枪,是为了让你自保,也是为了让你,亲手送我体面离开。”

      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绝境里唯一的光,是我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是拼尽全力护我周全、替我挡尽所有黑暗的人。我怎么可能、怎么忍心,亲手朝他扣下扳机。

      天色彻底黑透,超市里光线昏暗,只剩窗外微弱的灰白光影。

      林野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溢出低沉沙哑的嗬嗬声,和窗外丧尸的低吼渐渐重合。他死死咬着牙,克制着噬血的本能,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苦苦支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分钟了。

      一旦彻底异变,他就会彻底失去所有记忆、所有理智,变成只会攻击活物的丧尸,哪怕对面是拼尽一切守护的我。

      “念念,站起来。”

      他撑着残破的身体,勉强抬眼看向我,声音嘶哑破碎。

      “拿起枪,对准我。”

      我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僵硬,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要……野哥,我求求你,别让我做这个……”

      “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他的气息越来越乱,眼底的浑浊越来越重,却依旧死死盯着我,“记住我教你的所有动作,稳、准、干脆利落。不要怕,不要悔,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丧尸的嘶吼近在咫尺,墙体不断传来轻微的撞击声。这座临时的避难所,已经快要守不住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人性,朝我伸出手。

      “苏念,开枪啊,像我教你那样。”

      我浑身颤抖着抬头,泪眼朦胧中,看着那个护了我整整一年的少年。

      他曾经眉眼清朗,意气风发,是前途坦荡的警校生,是不惧黑暗、永远挺拔的少年。可如今,他满身伤痕,濒临异化,在无尽的末世荒芜里,逼着我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我握紧手枪,指尖冰凉,虎口紧绷,所有他教我的动作、姿势、技巧,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

      稳手腕、锁靶点、屏息、扣扳机。

      我学会了,我真的学会了。

      是他一遍一遍、手把手、赌着命教我的。

      可我学会了自保,学会了杀生,却唯独学不会,对他狠心。

      “快。”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兽性即将彻底吞噬人性,最后残留的温柔全部化作急切的催促,“丧尸要进来了,你不杀我,我异化之后,一定会伤你。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要变成怪物伤害你。”

      我看着他一点点失去往日的模样,看着熟悉的眉眼渐渐覆上死寂的青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消散,即将被嗜血的疯狂取代。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我几乎窒息。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末世无情,从不容许半分心软。等他彻底异变,等待我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最爱的人撕碎,要么亲手斩杀失控的他。

      长痛短痛,别无选择。

      我颤抖着站起身,双手举枪,死死对准他的眉心,和当初他教我的、最标准的致命靶点分毫不差。

      枪口对准的,是护我一年、爱我无声、替我挡尽世间黑暗的林野。

      泪水大颗大颗砸落,我咬烂了嘴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崩溃。

      “野哥……对不起……”

      他看着我,涣散的眼底,最后艰难透出一点熟悉的温柔,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告诉我,不怪我。

      风声萧瑟,废墟死寂,远处的丧尸嘶吼震耳欲聋。

      整片荒芜的城市里,只剩下我压抑破碎的哭声,和他濒临异化、微弱的呼吸声。

      我想起初见的那天,尸潮漫天,遍地残尸,我蜷缩在断壁残垣里等死,是他冲破层层怪物,伸手把我从地狱拉了出来。

      他说:别怕,我带你活下去。

      这一年,他真的做到了。

      他带我熬过寒冬酷暑,熬过饥饿绝境,熬过无数次生死一线。他把仅有的食物分给我,把最安全的角落留给我,把所有危险独自承担,把所有温柔尽数予我。

      他教会我走路,教会我勇敢,教会我在绝境里不要放弃,最后,教会我亲手杀了他。

      “开枪啊,像我教你那样。”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落在我心上,碾碎我所有的倔强和侥幸。

      我闭上眼,死死稳住颤抖的手腕,遵从他教我的所有规矩,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划破荒芜夜色,穿透层层浓雾,响彻死寂空城。

      硝烟弥漫,血腥四起。

      我僵在原地,手枪重重从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视线彻底模糊,世界轰然崩塌。

      那个教我开枪、护我余生、替我扛下所有黑暗的少年,永远留在了末世荒芜的黄昏里。

      他亲手教会我自保,教会我独当一面,教会我在绝境里活下去,最后,用自己的性命,为我的成长,铺出了一条孤身前行的生路。

      从此,空城无人并肩,绝境无人相伴,尸潮无人相护。

      我学会了所有他教我的本事,学会了开枪杀敌,学会了谨慎求生,学会了在遍地黑暗里独自前行。

      只是往后余生,我每一次稳稳举起手枪、精准击杀怪物的瞬间,都会想起很多年前,废墟之中,他温柔覆住我的手,轻声对我说的那句——

      来,开枪,我教你。

      也永远记得,他最后望着我,带着无尽温柔与成全的那句告别——

      开枪啊,像我教你那样。

      枪声响落,余生无人。

      我活成了他希望的模样,独自熬过末世万千荒芜,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教会我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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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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