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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退潮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闻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翻了个身,后颈的伤贴在枕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坐起来,手指探到后颈摸了一下——血干了,结成一块痂,边缘翘起来,摸上去粗糙的。那股海的味道淡了,不是完全散了,是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湿意,淡到他自己都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鸟叫了两声,楼下传来陈姨开冰箱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攥过闻溯的裤脚,摸过他哥的后背,握过他哥的手。那些触感还在他指尖上存着,温度已经散了。
      他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站稳。
      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深蓝色封面那本,书脊裂得更开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闻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闻燎不确定他看的是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后颈。然后闻溯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没说话。
      闻燎走到餐桌前坐下。陈姨端了粥过来,又放了一碟咸菜。闻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的。他低头吹了一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白粥,什么都没想。
      他听见闻溯翻书的声音。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第三页的时候闻燎把勺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第三层。
      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还在。他拿起来掂了一下,剩了小半瓶,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底晃,碰到玻璃壁的时候泛出一层很浅的光泽。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尖。
      海。冷的,咸的。他鼻腔深处有一个地方在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收紧了一下,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水。
      他把瓶盖旋紧,把瓶子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回到餐桌前坐下,粥已经温了。他吃了半碗,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闻溯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高不低:“今天回来吗?”
      “回。”闻燎说。
      他推开门出去了。
      四月底的风灌进衣领,吹在他后颈的伤口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迈步。他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的味道冒出来了,淡的,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重新透出来的涩。他自己的味道。他闻了好几下,确认了,是他自己的。
      他沿着路往前走。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他穿着校服外套走了一段,后颈那道伤被衣领磨着,一直隐隐地疼。他走了一整条街才想起来他没带训练包。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亮起来的红灯,红灯映在眼睛里,他眨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没进去。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从台阶缝里爬过去,爬进砖缝里消失了。他在那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上楼拿了训练包,下楼的时候闻溯还坐在客厅,还是那个姿势,但那本书停在和十分钟前一样的页数上。
      闻燎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没停。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听见闻溯把书合上了。
      “你后颈有伤。”
      闻燎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
      “别让它感染。”闻溯说。
      闻燎没回。他把门推开,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训练场里宋砚已经在热身了。短寸头,晒得偏黑,正拉着一根弹力带做肩袖激活。看见闻燎进来他招了一下手:“来了?你今天迟了二十分钟。”
      “起晚了。”
      “你后颈怎么了?”宋砚的目光落在他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块创可贴上——闻燎出门前在浴室对着镜子贴的,歪了一角。
      “刮的。”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地面:“来,先跑三公里热身。”
      闻燎把包放下,换了鞋,上了跑步机。配速调得不快,他跑起来的时候后颈那道伤被汗水浸了,蜇得慌。他跑完三公里下来的时候宋砚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去拧开,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你今天状态不对。”宋砚说,“你昨天没睡好?”
      “还行。”
      “你脸上有印子。”宋砚指了指自己脸颊,“枕套压的。”
      闻燎抬手摸了一下。是枕头压出来的浅痕。他没说话。
      上午的训练他做得心不在焉。拳靶打偏了三次,宋砚终于停下来,把护具摘了,走到他面前:“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闻燎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缠着绑带的手,拳峰那块的绑带被汗浸得变了颜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事。”
      宋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把水杯递过来:“歇会儿。”
      闻燎靠着墙坐下来,腿伸长了,后脑勺抵着墙壁。宋砚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水杯的距离。
      “你身上那个味,”宋砚忽然说,“好像淡了。”
      闻燎的头偏了一下。
      “以前你训练完身上那层凉丝丝的味特别重,我以为是洗衣液。”宋砚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没看他,“今天好像没了。就是……你自己那个火药味又出来了。”
      闻燎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顶灯的白光照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那是什么味?”宋砚问。
      “不知道。”闻燎说,“可能是洗衣液换牌子了。”
      宋砚笑了一下,没再问。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闻燎浑身都是汗。硝烟从他身上往外冒,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浓了——他自己的信息素在被压了四年之后重新往外渗,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冲。他站在淋浴间里把水温调到最热,水从后脑冲下去的时候后颈那道痂被泡软了,他抬手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小块暗红色的碎屑。
      他把脸仰起来对着花洒。水从额头淌下去,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咸的。
      他站在热水里很久,久到水变温了才关掉。擦干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颈那道伤新痂下面是一层嫩粉色的新皮,薄薄的,他低头系扣子的时候衣领蹭过去,针扎一样的细疼。
      他走出去的时候宋砚已经收拾好了。在门口等他,手里转着车钥匙:“送你?”
      “不用,我走回去。”
      宋砚没多劝,点了下头走了。闻燎一个人站在训练馆门口,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比早上凉了,吹在他后颈上,那道新皮被风激得起了一层小颗粒。他走得很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面亮着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暖黄色的光。他抬手推门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
      他推开门进去。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那本书翻到了后半本。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闻燎后颈那个歪掉的创可贴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晚饭在桌上。”闻溯说。
      闻燎换了鞋走过去。桌上扣着一盘菜,他揭开盖子,是热的。他坐下来吃,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闻溯翻了一页书。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我今天在训练馆想了很久。”
      闻溯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我想了四年前的事。你每天晚上——”闻燎夹了一口菜,嚼完了咽下去,才接着说,“你把那个瓶子拿出来,让我低头。我就低头了。”
      他没有看闻溯。他看着碗里的饭粒,白生生的。
      “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要涂。你说涂我就涂,你说七天我就信七天,你说再涂一周我就又信了一周。”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很轻,“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闻溯没有说话。客厅安静了很久,安静到闻燎听见冰箱压缩机转了一下又停了。
      “你明天还去训练吗?”闻溯问。
      “去。”
      “几点回来?”
      “不知道。”
      闻溯翻了一页书。闻燎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闻溯手里的书——那一页他停在那里没看完,翻页之后又翻回去了。他没说话,上了楼。
      那天的后颈在半夜疼醒了。
      不是伤口疼——是腺体里面疼。从深处涌上来的,酸胀的、带一点钝痛的抽动,像什么地方在反复收缩,每一下都牵着他后脑的神经。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那疼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从腺体往四周扩散,顺着颈椎往下爬,爬到肩胛骨之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的海味已经很淡了,淡到他用力吸才能闻见一丝咸。他的腺体在朝他哥房间的方向发烫,每一跳都在提醒他:你需要那股味。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闻溯不在客厅。桌上有早饭,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我有课,中午回。”
      闻燎把纸条攥了一下,放进口袋。他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厅,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还扣在茶几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书脊朝上,翻到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他看见了:“脱离期平均三至七周,具体时长视灌注时长与频率而定。脱离期间患者可能出现信息素失控、腺体疼痛、焦虑及短暂抑郁倾向,须由专业人员进行监护。”
      他把书合上了。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摸着像旧书皮的触感。他看了两秒,把它放回茶几上,走了。
      接下来一周闻燎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家。他后颈的痂在第四天掉完了,新皮薄嫩的,摸上去没有以前那块皮肤的厚度。他的硝烟每天浓一点,但浓到一定浓度就上不去了——像什么东西堵在腺体里,想往外涌但被什么拉住了一截。
      他在训练场上的状态没有恢复。宋砚这几天不怎么问他了,只是在他打偏的时候多看一眼,递水的时候多停一秒。第五天晚上他打完拳拆绑带的时候宋砚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哥吵架了?”
      闻燎的手指停在绑带的末端。“……没有。”
      “你以前训练完第一件事是回家。”宋砚说,“现在你每次都坐到最后一盏灯关。”
      闻燎没有回答。他把绑带缠好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以前信息素没这么呛。”宋砚又说,“我不是说你以前的味不好——就是……你以前身上那个凉丝丝的味道好像能压住你现在这个。今天你打拳的时候一屋子都是硝烟味。”
      闻燎把包甩上肩膀。
      “你离我远点儿就行了。”他说。
      他走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在他后颈新皮上,凉得他一缩。那层薄嫩的新皮在空气里起了一层细细的麻,他抬手碰了一下,是凉的。
      他走回去的路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他绕了远路,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药房,玻璃橱窗里摆着信息素抑制剂的包装盒。他停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闻溯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书,什么也没有,只是坐着。听见门响他站起来,看着闻燎,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从额头看到下巴,最后落在他后颈那块新皮上,停住。
      闻燎站在玄关,鞋没换,手里攥着训练包的带子。
      “你今天几点回来的?”闻溯问。
      “刚回。”
      “你身上——”闻溯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闻燎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浓的,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浓。四年来他的硝烟被压着、泡着、盖着,从来没有释放过这么高的浓度。但这浓度让他难受——腺体在胀,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信息素在外面越积越浓,里面那一层被海泡透了的旧组织还在往外渗水。
      “我的味散了,”闻燎说,“你自己的味道散了。”
      闻溯站在客厅灯光下看着他。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黑黑的一团。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闻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过来。”闻溯说。
      闻燎后颈那块新皮的皮肤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玄关的垫子上,手还攥着训练包的带子,后颈的皮肤在朝客厅的方向发烫,像一株被移走的植物根还留在原来的土里。
      “你的腺体在超负荷。”闻溯说,“你闻一下你自己——你信息素浓度太高了,但释放不顺畅,你的腺体已经不适应自己释放信息素了。”
      “那又怎样?”
      “你过来,我给你涂一点。”闻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用多,就一点,帮你过渡。”
      闻燎看着他哥站在灯光下的样子——校服外套没换,里面那件衬衫的领口第三颗扣子没扣,露出来的锁骨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的钟走了一圈。
      然后他说:“我不涂。”
      闻溯的手停住了。
      “我自己扛。”闻燎说。
      他转身上楼了。后颈那块新皮在他哥的目光里烫了一路。他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抵着门板上的木纹。他的腺体在跳。一下一下,每一次都顺着颈椎往下爬,爬到他尾椎,爬到他的膝盖窝,爬到他手指尖。
      他攥紧拳头。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灭了。灭之前他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闻溯回房间了。
      他的手在抖。他把右手抬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硝烟。只剩硝烟了。海已经散了六天,散得差不多了,散到他用力吸才能闻到一丝丝的咸——那咸可能是他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外在的残留了。
      他又闻了一下。那层淡到几乎没有的咸味,和他骨头缝里不知道哪一处渗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
      他把手放下。黑暗中他靠着门板坐着,后颈在发烫,腺体在疼,浑身都是他自己的硝烟——呛得他自己都偏了一下头。他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他自己,他闻了二十年、以为早就熟悉的那个味道。
      但他在那一瞬间想的是——好呛。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味道呛。
      他以前泡在海里,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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