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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声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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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傍晚,天暗得比夏天早了。闻燎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楼群的后面,光从楼缝里斜斜地切过来,把路面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沿着路往回走,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新的温度——不再是夏天那种裹着热气的风了,这阵风里有一点干,有一点薄,吹在裸露的小臂上会让人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一缩。路边的梧桐叶还没有黄透,但已经开始有零星的叶片卷起了边,从树冠上落下来,被风扫到人行道的边缘,堆在路沿石的缝隙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干脆的断裂声。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训练馆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他扫了一眼发送者的头像,是训练馆的管理员,平时只在发课程调整和场地维护通知时才会出现。通知的内容很短:下周三,市级Alpha等级重新评估,所有注册在训的A级及以上Alpha必须参加。评估结果将更新个人档案中的等级记录,并作为后续训练资源分配的依据。下面附了一行小字:本次评估由市信息素管理协会统一组织,地点在市体育馆,请携带个人身份卡。
闻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红灯在他对面亮着,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眨了一下眼。他很久没有参加过等级评估了。上一次评估是在他分化那年,十六岁,被判为A级。那天他从检测室里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回到家把结果告诉闻溯的时候,他哥坐在沙发上翻着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挺好的”。那天晚上闻溯第一次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瓶子。接下来的四年里,他所有的正式训练和比赛记录上写的都是“A级Alpha”,但他的信息素释放能力在逐年下降,只是没有任何一次评估重新测试过。他的档案里那个“A”一直没有变过。现在他停训了四个月、戒断过、腺体损伤过、恢复过——他的信息素释放水平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数字了。但系统里记录的仍然是旧数据。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家走。风从侧面持续地吹着,路边的梧桐叶被卷起来在地面上打旋,有几片撞在他的鞋面上又滑开了。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推。他的后颈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衣领,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知道下周之后那个数字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是A,可能是B,可能更低。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闻溯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面上没有冒热气,像是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从闻燎的脸上滑到他立起来的领口,然后停了一下。“外面起风了?”
“有一点。不大。”
“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闻溯把书合上,手指夹在合拢的书页之间,“你明天训练的时候带件长袖。”
“训练馆里有暖气吗。”
“现在还没有。等十月才开。”
闻燎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但没脱,靠在椅背上。后颈贴着外套领子的内侧,那层布料被他的体温慢慢烘暖了。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今天训练馆发了个通知。下周有等级评估。”
闻溯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他抬眼看着闻燎,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瞬。“什么时候。”
“下周三。市体育馆。”
闻溯把书合上了。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搁在合拢的封面上,拇指压在书脊的边缘。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在他手下安静地摊着,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现在的信息素释放水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比你分化那年低。”
闻燎看着他。“你知道。”
“我知道。你戒断之后腺体功能恢复了大概六成左右。你的基础分泌量比正常A级Alpha低。评估如果测的是释放峰值,你的数据会掉。”闻溯的声音平着,但每一句都像在把他知道的事实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来。“你上次复查的时候沈青给你看的数据里,动态释放峰值那一栏比正常A级底线低了大概两成。”
闻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后颈贴着外套的领子,感觉到那块皮肤被自己的体温烘着,温的,安静的。他想起几个月前躺在影像室的仪器床上,探头压着他后颈的时候屏幕上的那些曲线——他当时没看懂那些波峰波谷代表什么,但沈青看完之后在病历上写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现在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了。
“会掉到多少。”他开口。
“不确定。可能还是A级,可能是B级。”闻溯顿了一下,“要看他们测的项目。如果是静态浓度检测,你血液里的信息素浓度在戒断之后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如果是动态释放测试,你的峰值释放能力可能会被判低于A级线。”
“如果掉到B级,”闻燎说,声音不高不低,“训练资源会重新分配。我现在在训的所有项目都可能被砍掉。比赛资格也会重新审核。之前签的赞助合同里有一条,如果等级下降,合同可以单方面终止。”
“嗯。”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闻燎看着闻溯的脸。他哥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那个平里面有一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
“从你戒断之后我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你的档案里记录的是四年前的数据,但你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闻溯把书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桌沿,指尖并拢着。“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先恢复。等你自己准备好了再面对。”
闻燎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后颈上的温度从外套领子渗进来,稳定而均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评估那天你去吗。”
“你要我去吗。”
“我不需要你去。”闻燎说,“但我可能想让你去。”
闻溯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闻燎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灶台上把火重新打开。锅盖掀起来的时候一股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上来,带着冬瓜和排骨的味道,暖暖的,在厨房的灯光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白色。他盛了两碗汤端到桌上,放在闻燎面前一碗,自己面前一碗。
“先吃饭。”他说。
闻燎低头喝了一口汤。胃里暖起来的时候后颈也跟着暖了。他喝了半碗之后放下勺子,看着对面正在低头喝汤的闻溯。“你当初给我灌那些东西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等级会因为这件事掉下来。”
闻溯放下勺子。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冬瓜,半透明的,被灯光照着泛着一层浅色的光。“我想过你会依赖我。我想过你离不开我。我想过你所有的信息素反应都会绕着我转。”他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里面有一种被拆开之后重新叠好的褶痕,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像是他从一大堆话里筛了很久才把它们挑出来。“我没有想过你会因为这个掉等级。我以为影响只在你的身体层面。我没有算到它会进入你的档案、你的训练记录、你的合同。那些东西在外面,不在我控制的范围里。”
“你算漏了。”闻燎重复了一遍。
“嗯。”
闻燎看着他哥的脸。闻溯坐在餐桌对面,顶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他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眼窝的弧度也深了一点。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凉了一层皮。然后他开口了:“下周我去了再说。测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闻溯没有说话。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把碗放进厨房水池。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短促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走出来的时候闻燎还坐在餐桌旁,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了,凉的汤从喉咙滑进胃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感。
“明天早上你做什么。”闻燎问。
“煮粥。”
“什么粥。”
“小米的。加南瓜。”
那天晚上闻燎躺在床上,后颈贴着枕头。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清冽的凉意。他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沉下去,但脑子里还想着那条通知上的字。下周。市体育馆。等级重新评估。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橙色光带,比夏天时短了一些——路灯的亮灯时间变了,光的角度也变了。他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的是正常的、温的、和其他部位一样的皮肤。那里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差,没有跳动,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块皮肤下面藏着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在四年前被写过一次,现在要重新写一遍了。那个数字可能还是A,可能是B,可能更低。但不管它变成什么,那块皮肤都不会再因为别人的手指贴上来而做出反应了。
他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重新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安安静静地横着,像一条不会说话的、他看了很多年的东西。他看着那条光带,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沉向睡眠的方向。他的后颈在枕头的布料上安静地待着,什么感觉都没有。他闭上眼,在那阵呼吸里慢慢地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