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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光斑     闻 ...

  •   闻燎在训练馆做完最后一组深蹲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酸意从大腿前侧弥散到膝盖周围,停在那里,像一层被反复拉伸之后慢慢绷紧的薄膜。他放下杠铃片的时候手腕上的汗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杠铃杆上又滑下去,落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块深色的圆痕。他弯腰把杠铃片归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训练馆空旷的空间里响了几声然后消散了。
      宋砚在旁边合上记录本,笔帽咔嗒一声扣回去。“今天到这里。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试一下加五公斤。下肢的恢复比我预想快。”他的目光在闻燎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是他下意识的习惯,宋砚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他移开了。“你后颈今天怎么样。”
      “还是没感觉。”闻燎直起身把毛巾挂回架上,“我今天做深蹲的时候试了一下把重量加到和你一样的水平。做到第三组才想起来我以前要专门用一块肌肉去托着脖子不让它晃动。今天不需要了。它就挂在那里,自己撑得住。”
      宋砚点了一下头。“那你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过来。”
      “明天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去医院复查。”
      宋砚的手指在记录本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复查什么。”
      “腺体成像。医生说停完一个周期之后要再做一次,看看有没有恢复。”闻燎把包拉上拉链甩到肩上,“上次查出来的时候是损伤,这次去查一下恢复的情况。”
      宋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闻燎把包甩上肩膀的动作,目光在闻燎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了记录本上。“那你查完了告诉我结果。”
      “行。”
      闻燎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偏了,从正头顶移到了略偏西的角度。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脚边拉长了一点,比夏天正午的时候更长一些。他沿着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两百米之后看见人行道前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树影落在那人身上,把衬衫的肩膀部分变成了一片斑驳的浅灰色和亮绿色交错的图案。闻溯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一只脚微微曲着踩在树根凸起的位置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转过头来,目光从闻燎的脸移到他的后颈,然后停住了。
      闻燎在他面前站定。“你站的是树荫底下。”
      “嗯。”
      “不是药店门口。”
      “不是。”
      闻燎侧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树干——梧桐树的老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褐色纹路,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干燥的光。“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闻溯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走吧。”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六月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个细小的、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方向不断移动,落在闻燎的肩膀上又滑走,落在闻溯的手背上又消失。他们走了一段路,光斑从路面上跳到闻燎的鞋面上,又跳到他握着训练包带子的手指上,在指节之间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今天训练做什么了。”闻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深蹲。”
      “加重量了?”
      “加了。”
      闻溯没有追问加了多重。他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幅和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他们走过那家药店的时候闻燎没有侧头去看橱窗——他只是路过,余光里那排淡蓝色的包装盒仍然放在第一排的位置,然后他就走过去了。两个人走过了药店又继续走了一小段路,闻溯没有说话。闻燎走着,感觉到后颈被正午的阳光晒着,暖的,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把那层暖意带走一部分又带回来一部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训练包的带子,指节在带子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你明天几点去医院。”闻溯问。
      “约的是九点。”
      “我陪你去。”
      闻燎的步子没有变。“你知道你在那里我会分心。”
      闻溯没有说话。他走在闻燎身边,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更高大的梧桐树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送你到医院门口,不上去。”
      闻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闻溯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被光切成许多小块,下颌线的弧度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你不用在门口等。查完了我自己回来。”
      “那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行。”
      两个人继续走。光斑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闻燎的脚边,落在闻溯的衣摆上。他走着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半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在光斑的覆盖下来回晃动着,有时候缩成两指宽,有时候又恢复到原来的宽度,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拉着它。他们的影子在落叶间重叠又分开,一直在以某种稳定的节奏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靠近,分离,靠近,分离,始终不曾真正贴合,也不曾真正远离。
      到家的时候闻燎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地板铺满了。他换了鞋走进去把包放在茶几旁边的时候闻溯跟在他身后进来,门合上的声音短促而清脆。闻溯径直走进了厨房,洗手,系围裙,打开冰箱。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闻燎站在客厅中央朝着厨房的方向问了一句。
      “没有。”
      “那下午你做什么。”
      闻溯没有回答。他站在案板前面,正在切什么东西——菜刀碰砧板的声音规律而稳定,一下一下的,隔几秒停一下然后继续。闻燎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见闻溯正在切一根黄瓜,刀起刀落之间黄瓜片均匀地落在案板上,薄得几乎透光。他没有抬头,但开口了:“下午在家。烧晚饭。”
      “烧什么。”
      “你想吃什么。”
      闻燎靠在门框上看着案板上那些被切成薄片的黄瓜。每一片的厚薄几乎一致,边缘平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上次的鲫鱼汤可以再做一次。”
      闻溯的刀停了一下。“行。”他把切好的黄瓜片收进盘子里,“下午去买鱼。”
      闻燎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离开。他看着闻溯切完黄瓜之后开始切姜丝,刀尖沿着姜块的表皮刮了一下,然后切成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动作,看着水流冲过他哥的手指时在指缝间打着旋又流走。后颈被厨房窗户里透进来的午后的光照着。他看着那些薄薄的黄瓜片和细长的姜丝被整齐地摆放在白色的盘子里。夏天午后的厨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刀碰砧板的节奏和水流偶尔响一下的间隙。
      “你今天训练累不累。”闻溯背对着他问。
      “有点。腿酸。”
      “那你别站着了。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闻燎没有动。“我站一会儿看看你切菜。”
      闻溯的手没有停,但他切姜丝的动作在那一瞬间细微地慢了一拍。“看我切菜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闻燎说,“你切菜的时候手很稳。”
      闻溯没有再回答。他继续切着案板上的姜丝,但闻燎注意到他下一次下刀的时候速度确实慢了一些,像是不想把那几秒钟过得太快。他站在厨房门口又看了几分钟,直到闻溯放下刀转过身来拿碗,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案板上那些切好的黄瓜和姜丝碰了一下。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白色的薄片上,在盘子里发出一层柔和的、浅淡的反光。
      “你去坐着。”闻溯说,“饭好了叫你。”
      闻燎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慢慢放松,大腿前侧的酸意从持续的紧绷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逐渐褪去的胀感。他把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上,后颈靠着沙发靠背,被午后的阳光晒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了,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偏斜的暖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更长的光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不怎么酸了,大腿前侧的肌肉在休息之后恢复了一种柔软的、可以继续使用的状态。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厨房里传来鱼下锅的声音。油锅碰到鱼皮的那一瞬间发出急促的、爆裂般的滋滋声,然后那声音在高温中逐渐变得平缓,变成一种持续的、温和的煎炸声。他听见闻溯用锅铲翻了一下鱼身,然后盖上锅盖的声音。他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厨房里隔着一道墙渗过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某种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的轮廓。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闻溯正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在腰间,侧颈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闻燎一眼:“醒了。”
      “睡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闻燎走到灶台旁边,站在离闻溯不到一臂的位置。锅盖的边缘正在往外冒着细小的热气,鱼汤的香气从盖沿的缝隙里渗出来——咸的,鲜的,带着一点姜片和葱段被煮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暖意。他站在那阵香气里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层气味从鼻腔进入他的身体,在他的后颈位置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散了。
      “明天检查完了,”闻燎说,“如果结果是好的——”
      “结果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闻溯没有回答。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汤色,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重新盖上了盖子。“因为你的后颈已经没有深红色了。”他说,“上一次检查的时候它还是红的。现在是正常的。颜色变了,里面的东西也会跟着变。”
      闻燎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哥翻动锅里的汤。闻溯的动作很稳,手腕的转动幅度不大,锅铲在锅里划过的轨迹整齐而连贯。他看着那些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结果是好的,我晚上做一次饭。你坐着吃。”
      闻溯的手在锅铲上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闻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会做饭吗。”
      “我不会。”闻燎说,“但你不用教我。我可以翻一遍手机上的菜谱。做坏了的话你明天继续做就行。”
      闻溯把锅铲放下来,关了火,把锅盖掀开一条缝让蒸汽散出去。“你如果做坏了,我不会让你做的。”
      “那你就把坏的也吃完。”
      闻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锅里正在缓慢翻滚的鱼汤,汤色已经变成了浅白色,豆腐块在汤面下微微浮动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锅铲的边缘,没有动。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的台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闻燎坐在餐桌旁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鱼汤。汤面清润,豆腐块整齐地浮在汤里,鱼头半露在汤面上,葱段和姜片散落在汤面上,像是被刻意安排过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咸味和鲜味同时在舌尖上散开,暖意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胃里。他喝完了那一口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没有在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他只是在喝一碗鱼汤,像一个普通的夏天傍晚里做着最普通的事的人。
      “好喝。”他说。
      闻溯坐在对面,端起他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够不够咸。”
      “刚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喝完了那碗汤。鱼被夹出来放在各自的盘子里,肉质嫩滑,从骨头上脱落的时候几乎没有残留。闻燎把鱼刺剔干净放在碟子边缘,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闻溯。“你明天在医院门口等我。如果查出来结果是好的——”他顿了一下,“我就带你去吃那家你以前会去的面馆。”
      闻溯的筷子停在半空。“哪家。”
      “你以前带我去过。我分化之前。你学校后面那条街的尽头有一家面馆,店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
      闻溯放下筷子。他的手指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饭。“你还记得那家面馆。”
      “我记得那棵树。”闻燎说,“你坐在我对面吃面,面汤的碗比你的脸还大。”
      闻溯没有马上接话。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看着闻燎:“那家面馆还在。”
      “你怎么知道。”
      “我上个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在开。”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明天想带我去吃,我可以去。”
      闻燎低下头继续吃剩下的饭。碗底的米粒被他一颗一颗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件事——上次和闻溯单独坐在一家店里面是什么时候。他想了一会儿,发现那个时间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早。
      晚饭之后闻燎收了碗放进厨房。他站在水池前面冲洗那些碗的时候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感觉到身后有一阵脚步声靠近了,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住,没有更近,也没有退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闻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抹布,正在等他洗完之后把碗擦干。
      “明天早上你吃什么。”闻溯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从门框的位置传过来。
      “喝粥就行。”
      “那明天早上的粥我来煮。”
      “你今天已经煮过了。”
      “明天还可以再煮一次。”
      闻燎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拧上水龙头。水流声停了之后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早上在厨房里等我的时候,别站那么久。”
      “我不站。我坐在餐桌旁边等你下来。”
      闻燎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听着他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和厨房里残留的鱼汤的气味一起留在空气里。
      那天晚上闻燎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还在,和他的天花板之间隔着一段模糊的距离。他看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一两个月前,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他曾经在同样的光带下面数自己的心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那时候他的后颈在疼,他的身体在戒断,他每天晚上醒来的时候都在确认那层海味还在不在。
      现在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后颈贴着同样的枕头。那块皮肤是温的、软的、正常的。他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灯带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是暖色的,在暗处里显得格外的柔和。他在那层光里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睡眠的方向沉下去。他的后颈安安静静地待在枕头上,没有任何额外的感觉,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他就那样沉下去了。
      他能想起第二天要做的事情——检查、面馆、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他在那阵呼吸里慢慢地、安静地沉向那个形状的深处。后颈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需要他记住的东西。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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