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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莓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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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草莓与泥
白石柚希最讨厌的就是雨天摘草莓。
棚里的湿度会一下子蹿上去,塑料膜被雨点砸得噼啪响,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撒豆子。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滚,滚到果子上,红的更红,青的更青,可她的手指会变得又黏又滑,手套里全是汗。她蹲在过道第三排,把熟透的果子一个个拧下来,放进透明盒里,动作熟练得几乎不用看。
“柚希——”棚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三点半了,差不多收工吧,晚上有客人要来看果。”
“再五分钟!”她头也不抬,把最后一颗特别大的草莓塞进盒子最上面,故意摆成歪的,像在冲人眨眼。
她今年二十四,在父母的草莓园帮忙已经三年。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出去找正式工作,她总笑着说“懒得动”。其实她只是习惯了这种有泥土味道的日子。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八点收工,中间偶尔偷吃一颗最甜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
她把最后一盒盖好,站起来活动膝盖。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大概是蹲太久。她揉了揉眼睛,抬脚往棚门口走。风正面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腥味。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脚下一滑——
不是泥。
地面像被谁忽然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耳边的雨声被拉成一条又长又沉的线,塑料膜的噼啪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打在脸上的冷水。
柚希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好疼。
后背硌着什么硬东西,腰也像被石头砸过。她撑着地坐起来,手指陷进冰凉的泥里。泥是黑的,混着碎稻秆和不明的腐叶,腥得她皱起眉。
四周没有草莓棚。
没有电线杆,没有远处高速公路隐约的引擎声,连那排她每天都要路过的柿子树都不见了。眼前是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田,稻茬东倒西歪,像被谁随便割过。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
披一件深色的短外套,下摆被雨打湿,贴在腿上。头发在脑后随便束着,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脖子上。身形不算高,肩却很直,站在雨里像一棵不肯弯的小树。
柚希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一颗刚摘的草莓,红得发亮,在这片灰扑扑的田里显得格格不入。
“喂——”她试着喊,声音被雨声冲得有点飘,“请问……这是哪里?”
那人转过身。
雨打在她脸上,她也不擦。眼睛很沉,眼白不多,下眼睑有一点淡淡的青影,像是长期睡眠不足。左边眉骨附近有道浅疤,被湿头发挡住了大半。她看了柚希几秒,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被泥糊住的粉开衫,再到那双白得刺眼的运动鞋,最后停在她手里的草莓上。
“你从哪来的?”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楚,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柚希张了张嘴。她想说“草莓棚”,想说“埼玉”,想说“刚才还在回我妈消息”,可这些词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可笑的气泡。她只能老实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还在摘草莓。”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胡话。然后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踩在泥里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柚希面前蹲下,伸手——不是拉她,而是把那颗草莓拿走,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递回来。
“别在露天待着。”她说,“雨还会下很久。”
柚希接过草莓,指尖碰到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指甲剪得极短,指节有薄茧,虎口有道结痂的伤。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皮肤被雨泡得发白。
“你叫什么?”柚希问,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黑川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你呢?”
“白石柚希。”
静点了下头,像是把这两个字随手收进了口袋。她转身往田埂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脸:“能走吗?”
柚希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可骨头还在。她踩着泥跟上去,运动鞋进了水,每一步都咕啾响,像在踩谁的肚子。她忍不住抱怨:“这鞋子报废了……我才买两个月。”
静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田埂尽头有一间小屋。墙是土的,屋顶铺着厚稻草,被雨淋成深褐色。门用木板随便挡着,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响。屋里只有一张矮桌、一床叠得方正的被褥、墙角堆着些柴。空气里有潮木头和炭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气。
静把短外套脱了,挂在钉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袷衣,腰间束着窄带。她从角落里拿出一块干布,丢给柚希。
“先擦。”
柚希接过。布很粗,擦在脸上像细砂。她蹲在门口,把头发里的水拧出来,水滴在门槛上,很快被吸进去。她一边擦一边打量静——这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干净,可总有一层淡淡的倦意压在上面。说话少,动作却利落,生火的时候手指灵活,火星很快跳起来,把小屋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你一个人住这儿?”柚希问。
“嗯。”
“家里人呢?”
静把水壶搁在火边,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在了。”
柚希愣了一下,赶紧闭嘴。她把湿透的开衫脱掉,只剩里面的灰色打底衫,抱着膝盖看火。火很小,却足够让手指回暖。她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还在的草莓,犹豫了两秒,还是咬了一口。
甜。
甜得有点过分,和棚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静抬眼看她,目光在那颗草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不害怕?”柚希咽下果肉,试探着问,“我穿着这种衣服,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奇怪?”
静转过眼来。火光把她左边的浅疤照得很清楚。她看了柚希几秒,忽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点点极淡的弧度。
“奇怪的事见多了。”她说,“你现在在我的田里。雨停之前,先活着。”
水壶发出细细的响。静起身,从墙边拿了两个粗碗,倒了热水,推了一碗到柚希面前。水面上浮着一点草木灰,气味涩。
柚希捧着碗。碗烫,她却觉得手指更冷了。她低头吹了吹,小口喝。水进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捂开。
“谢谢。”她说。
静没有应,只是往火里加了一根柴。
雨声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跑。柚希把空碗放下,侧过身,偷偷打量对面的人。静坐得很直,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有一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拨。火光在她眼里跳,跳得不深,却很稳。
柚希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却并不让人害怕。
她把那颗吃剩的草莓核放在矮桌上,红得刺眼,在这间只剩褐与灰的屋子里,像一滴不肯凝固的颜色。
“黑川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你家有没有……比较干的衣服?我这件湿得能拧出水来了。”
静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墙角,从被褥下面抽出一件旧的深色和服,丢过来。
“先将就。”
柚希接住,闻了闻——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草木香。她低头笑了一下,开始解自己的打底衫扣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
可火是暖的,水是热的,对面这个叫黑川静的人,至少此刻没有把她赶出去。
柚希把湿衣服换下来,裹着那件旧和服,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白手腕,朝静扬了扬下巴: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静正往火里添柴,闻言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柚希却笑了。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搁上去,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里,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在,可至少此刻,雨声、火光,还有对面这个沉默的人,都真实得让人安心。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弯起来。
“那……今晚我可以睡这儿吗?”
静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水壶从火上移开,又加了一根柴,火星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随便你。”
雨还在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