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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遇晚风 周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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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楼下那家烧烤摊的油烟一直飘到三楼,混着啤酒瓶碰撞的声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散不干净。林知予关着窗,还是能闻到那股焦糊味,索性不再管它,把台灯往书桌边上挪了挪,铺开白天没改完的稿子。
主编上周的话她记得清楚,说故事陷在情绪里出不来,缺棱角。这几天她删了不少大段的心理独白,又添了些冲突,可改完自己读一遍,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像一件拆了重缝的衣服,针脚都在,看着却更别扭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母亲发的语音,时长五十多秒,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稿子。
第二天是周六。林知予难得睡到七点半自然醒,洗漱完去阳台收衣服,看见那盆薄荷的叶片比上周支棱了一些,边缘还冒出一小截嫩芽。她蹲下来看了两眼,想起苏野说过盆土板结的事,又想起楼下杂货铺有营养土卖,琢磨着今天去买一袋回来换土。
隔壁阳台的门开着,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深色工装,风一吹微微晃荡。人不在家,应该又去工地了。林知予收回目光,下楼在巷口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咬,去杂货铺花八块钱买回一小袋营养土。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碰上张奶奶,正拎着菜篮子往楼上走,看见她手里拎着土,笑着问:"小知予也养花了?"
"养了盆薄荷,盆土有点板结,换换土。"
"年轻人还有这个耐心。"张奶奶摆摆手往楼上走,"三楼那姑娘忙得很,昨晚快十一点才回来,灯亮到十二点多,你们做邻居互相照应着点。"
林知予应了一声,心里想着苏野那股子连轴转的劲,确实像张奶奶说的,忙。
回到家她搬了个旧脸盆垫着,把薄荷连根带土倒出来,小心抖掉板结的旧土,掺上新的营养土重新种好,又浇了点水,端回阳台放好。做完这些,她站在阳台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阳台,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有点莫名其妙——买土、换土,倒像是专门做给谁看似的。
她自嘲地摇摇头,回屋坐回书桌前。
周末两天,林知予几乎都耗在这篇稿子上。周日下午,她把改好的第三版发给主编,附了一句"麻烦您有空看看,我按上次的意见调整了冲突部分"。发完消息她心里直打鼓,握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还是坐下来,盯着对话框里的"已发出"三个字发呆。
晚上七点多,主编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没有表情符号:"冲突是有了,但人物动机还是立不住。她为什么非要写?写不出来那种"非写不可"的劲,故事就是平的。周一我们再细说。"
林知予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她为什么非要写。"她坐在椅子上,一时答不上来。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大学起就喜欢写,写完了投出去,被退稿,再写,再投。家里人觉得她不务正业,同事觉得她闷,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怀疑,坚持写这些到底图什么。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没被生活磨成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一坐一下午,把想说的话都写进故事里。那会儿她觉得,写作是她能抓住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家里的事、村里人那些碎嘴子的话、她从小听到大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这些东西压了她二十年,只有写字的时候,她才觉得那是她的。
可现在呢,写出来的东西要改,要符合市场,要符合主编的口味,她越改越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直接打过来的电话。
林知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知予啊,你弟那车的事,你到底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冲,"你堂姐说联系你了,你怎么不回人家消息?人家女方家里都催了,你弟急得不行,你当姐的不能这么没心没肺。"
"妈,我手里真的没那么多钱。"林知予攥着手机,声音有点发紧,"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多少……"
"剩不下多少?"母亲打断她,"你一个人在城里,吃住都花不了几个钱,攒一攒不就有了?你弟是正事,买房买车是大事,你总得帮衬着点。隔壁小兰她弟弟结婚,人家姐姐一出手就是五万,你看看你。"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林知予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亮起来的路灯,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她想说,她每天吃面包省着花,衣服都舍不得买,可这些话说出来,母亲也不会听。
"行了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她说了这么一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她站在窗前没动,忽然特别想找人说话,可翻遍通讯录,除了家人、同事,好像没什么能聊的人。
她转身推开阳台的门。
隔壁阳台的灯亮着,苏野正蹲在地上,拿一把小铲子给花盆松土。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林知予,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还没睡?"
"睡不着。"林知予靠着护栏,顿了顿,又说,"看你也在忙。"
"给这盆绿萝换盆,根都长满了。"苏野把铲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今天周末,工地那边歇工,难得清静一天。"
两个人隔着护栏站着,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起一阵凉意。
林知予忽然开口:"苏野,你说……做设计这行,有没有那种,就是你明明很喜欢,但做久了,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的时候?"
苏野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有过。头两年接的都是小活,天天给甲方改图,改到凌晨,改完人家还挑毛病。那时候我也想过,这行我到底是不是真喜欢。"
她弹了弹烟灰:"后来想明白了。我喜欢的不是给人改图,是看着一个空荡荡的毛坯房,最后变成能住人的样子。那种感觉,跟钱没关系。"
林知予听着,没说话。
"你稿子的事,还没理顺?"苏野问。
"嗯。"林知予低着头,把主编那句"她为什么非要写"说了出来,"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写到现在,越写越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苏野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淡:"我们村里头,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家的姐姐,特别会做豆腐。做了一辈子,也没挣着什么大钱。但她那豆腐做得是真好吃,村里人都认她的。你说她图什么?可能就是图那个味儿吧。"
林知予愣了一下。
苏野又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非干不可的事。你那个非干不可的东西,你自己心里其实清楚,只是这几年被压得忘了。"
风从两座阳台中间穿过去,林知予站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没再改稿,坐在书桌前,翻出大学时候写的东西。那些稿子纸都黄了,笔迹稚嫩,写的是个乡下女孩进城读书的故事,很多情节她自己都忘了,现在重读,却觉得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当年的她。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写故事。不是因为想当什么作家,是因为有些话,她没法跟家里人说,没法跟村里人说,只能写下来。写下来,才觉得那些事没有白经历。
第二天上班前,她给主编回了条消息:"周一我想跟您说说这篇稿子的新想法,我找到它该有的那口气了。"
发完,她合上手机,背着帆布包下楼。路过隔壁门口的时候,门开着,苏野正往包里装卷尺和图纸,看见她,问了一句:"上班去?"
"嗯,周一了。"林知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谢谢你。"
苏野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应道:"谢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说了那个做豆腐的姐姐。"林知予说,"我想起来我为什么要写了。"
苏野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收拾东西:"那就好好写。"
林知予点点头,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苏野喊了一声:"哎。"
她回头。
"你那盆薄荷,"苏野站在门口,朝她阳台方向扬了扬下巴,"换完土放外面多晒晒太阳,别老关屋里。"
林知予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早上的风,一直绵延到公交站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