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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全文 ...

  •   00

      我们的父亲病重了。

      他将我和姐姐伊丽莎白叫去床榻前,宣布遗产的归属:

      “两个傲慢的小天使!就是因为你们的拖沓,我才没法在死前看到霍克家的下一代……听好了,第一个结婚的女儿将得到一万镑嫁妆,而第二个只有可怜的五百镑——这是我给你们的惩罚!”

      伊丽莎白欢呼一声奔出门去,好似那一万英镑已经掉进她小巧的手袋,和那些翠羽珍珠一起等待主人的选用:

      “玛莎,快替我传信给隔壁山庄的小布莱克!我要他明天,不不,今晚就到我父亲面前发誓,说他要娶我!”

      而我却呆坐在小圆椅上,看着父亲苍白的病容,不知如何是好。

      我才十五岁呢,既没有被引荐参加任何舞会,也没有可以为我做介绍的女性长辈——这样的我,能找谁结婚?

      01

      喝完药,父亲又沉沉睡去。

      事到如今,哪怕面对着待遇如此悬殊的遗嘱,我也没法苛责这个被病痛折磨到形销骨立的老人。

      叮嘱过贴身男仆贝特先生好好照顾父亲,我叹了口气,沉默着回了我的小房间。

      马琳娜焦虑到围着我转圈:“爱瑞儿小姐,您怎么不着急?那可是一万英镑和五百英镑!上帝啊,老爷是在开玩笑吗?五百英镑只够买几套像样的礼服裙子,连胸针项链都要另配呢!哪位绅士会娶这么贫穷的小姐!”

      两个人中间总要有一个清醒的脑子,我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马琳娜,父亲说的是结婚不是订婚,我还有机会——”

      “玛莎!玛莎!”

      花园里传来伊丽莎白激动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快把这封信再给我读一遍!”

      女仆玛莎骄傲地挺起胸脯,向鲜花和露珠分享她主人的幸福:

      “……亲爱的丽兹,不敢相信您将这荣光给予了我……请您放心,今晚,不,天黑之前我就会骑马来到霍克庄园,请尊贵的霍克子爵允许我娶他的女儿……”

      小布莱克是隔壁山庄的次子。从第一次在舞会上看见伊丽莎白开始,他就像浸泡在蜜罐里的蚂蚁一般沉溺于姐姐的美貌。

      他能如此爽快地领会并答应姐姐的暗示,我是不意外的。然而令我恶心的是伊丽莎白的作派。明明不是第一次听信,她还要捂住嘴巴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让晶莹的泪在她饱满的脸庞上熠熠生辉:“天啊玛莎,我不敢相信幸福就这么到来了——这么唾手可得。”

      她特意仰起头,对准我的窗子吐出最后四个字。

      看看她那得逞的笑容!哦,她知道我正站在窗帘后偷窥她!

      她以为她胜券在握了,想叫我被可怜的五百镑打击到失去理智,现一些闹剧供她赏玩?

      我偏不!

      我恶狠狠地拉拢帘子,哪怕遮住全部的阳光也在所不惜:

      “学识,修养,乃至于淑女必备的技能,我不认为我有任何地方比不上伊丽莎白——唯独年龄这件事,我们之间相差的五年岁月是我乘坐南瓜马车都追不上的。

      父亲一声令下,她就能找到追捧她的绅士,而我不能。这是一个必输无疑的赌局马琳娜,正常情况下我不可能早于伊丽莎白结婚。”

      甚至,还有一句话被我苦涩地吞进喉中。

      不说尊贵的爵士们,哪怕是没爵位的乡绅、没有底蕴的商人们,都晓得长幼有序的道理。从来没有体面人家的长女会排在次女之后结婚的!

      我要挑战的,又何止是一个伊丽莎白?父亲啊,你的遗嘱不如更直白一些,改成“给我的长女一万英镑,给我的次女五百英镑”吧!

      这份偏心由来已久,不管是固有观念还是时下风尚,长女就是比次女更令人看重。

      然而我的不满无法像熨斗下的褶皱那般平顺消失。它是积了污垢的凹槽,每一天都在散发比前一天更浓重的恶臭。

      “马琳娜,我该怎么办……”

      我短暂地放任泪水落下。

      马琳娜像一只暖绒绒的母鸡那样凑过来,笨拙地安慰我:“小姐!没事的——哪一位合格的绅士会靠妻子的嫁妆过日子呢?”

      想到那个场面我就狠狠一抖:“不,你说错了,是五百镑嫁妆的我,能找的只有那些踮着脚指望妻子付钱买酒喝的男人!”

      到那时我的日子还有什么希望?不!向万能的主发誓,我绝对不要落到那种地步!

      请给我一分钟的崩溃时间,让我在被亲人背弃的无助中停留一会儿。

      我会记住这种感觉,而后奋力追赶——就像过往的每一次,在伊丽莎白品尝下午茶时学习拉丁文,在她享受绅士们的甜言蜜语时练习扇语。就像那些时刻一样,我可以把她消遣休闲的时间抽出来,打成垫脚石塞进我们的五年差距。

      我会追上她的!

      一分钟到了。我决绝地站起来,催着马琳娜帮我换衣服,就如已经失败的将军打响最后一枪:

      “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求助他……马琳娜,走!或许镇上还有一个人能帮我,我要去找他!”

      02

      霍克山庄离绿河镇不远,骑马过去只要半个钟头,坐马车就更长一些。

      我急匆匆去找马夫,却听管家霍尔曼先生说,伊丽莎白想要去镇子上买一条新丝带装饰裙子——就在几分钟前,她带着马车离开了。

      又是伊丽莎白。

      她好像做什么都早我一步。出生也是,参与舞会也是,到现在连马车都离开得比我早。我忍住发怒的欲望,重新开口:“谢谢您,霍尔曼先生。既然如此,我想我需要一匹马。”

      这位老管家实在是吃了一惊:“爱瑞儿小姐?!您是淑女,您怎么能骑马出门呢?”

      这句话令我忍不住想笑。若我只有五百镑的嫁妆,那别说骑马和骑马装,日后我都不敢接近马匹这般昂贵的生物——

      “卡特!请你过来一下!”

      那人自马厩前走过,被我眼尖拦下了。

      他长着此地少见的黑色头发,又有一双剔透如翡翠的绿眼睛。常年的劳作为他带来一双宽阔的臂膀,而细碎的小伤疤装点在微微鼓起的肌肉上,形成一道道约与我手指等粗的凹痕。

      他是我父亲从路边捡来弃婴,后来交给下人们抚养,现在正帮霍克山庄放马牧羊呢。

      他看到我便径直朝我走来,色泽浓郁的绿眼珠像珠针那般别在我的裙摆上:“什么事,爱瑞儿小姐?”

      我拉过他的手臂,可这人长得太高了,我不得不降一等去扯袖子:

      “霍尔曼先生,我记得家里还有一辆木制无顶的马车?就让卡特架着它把我送去镇上吧!求您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显然,管家先生也听闻了一万镑和五百镑的传言,并对此很不赞成。这位宽厚仁慈的老者无法当面驳斥一身病痛的主人,只得选择以这种放任的姿态鼓励我去镇子上搏前程。

      于是,新手车夫卡特就架着这辆蹩脚的马车——让我们坦诚地说实话吧!这是一辆专门用来运输牲畜、还带着草汁腥气的板车!——带着我和马琳娜去镇子。

      车很颠,橡树与山毛榉就像一个个跳跃着朝我行礼的锡兵。而我这位自身难保的皇后,只能无言地看着它们远去,被深蓝的山一口吞没。

      卡特显然是头一回驾车。他还不知道,一个合格的马车夫应当把自己视作一根乖巧的缰绳,不必说什么甜言蜜语讨得主人的欢心,也不必在主人喝醉呕吐或者佯装坚强的时候发表见解。

      他只要闭嘴就够了。

      然而很可惜,他的养父们忙于酗酒,他的养母们则喜欢钻去庄园的厨房或酒窖里办事。他们都无暇告诉他这个秘诀。

      所以他开口来讨嫌了:

      “爱瑞儿小姐,我听闻您……您和伊莎贝拉小姐被老爷逼着嫁人,这是真的吗?”

      我胡乱嗯了一声,马琳娜倒是不解又羞恼地白他一眼,像是替我被戳到了痛处。

      而卡特追问:“那您为什么不反对呢?您的年纪并不大——我的意思是说,您实在没必要早早出嫁。您是三月末的蓝铃花,此时绽放虽然捉人眼球,但也会遇到粗鲁的采花人……”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恼怒地瞪着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一个低贱的马奴捉着教训——我还没有亲口认领我五百英镑的未来呢,他又怎么敢质问我为何屈从于命运?!

      “好了卡特,别偷瞄花儿了,看看面前的路。我比你更清楚它们通往何方。”

      卡特猛的反应过来,羞红了耳朵:“抱歉小姐!我……我……”

      黑发的马夫悄悄回过头来看我。

      他是怕我生气吗?还是有什么想说又说不下去的话?

      无所谓,我不在意。

      板车快到了,我已经能看见尖顶教堂上光滑如镜的铜公鸡。

      马琳娜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安道:“小姐……”

      我拍了拍她,坐直了身子,任由乡野的风扑在脸上吹乱了略显陈旧的发带。

      我本来都计划好了,要在今年生日之前以进入社交场的名义好好置办几套行头。我叮嘱过管家太太替我不着痕迹地向父亲问起此事,也几次三番前往镇上查看我衣帽间即将迎来的住客——我还大言不惭地为自己订了一顶五十英镑的礼服帽子、只等付完订金就开始制作!

      但是这些都没了,比扔进湖里的鱼饵化得还快。

      我倔强地一次次捉回发带,将它摁在胸前。

      哪怕现在有些狼狈,但我仍是子爵之女爱瑞儿,是一名凭着家谱就能叩开全国半数以上庄园的尊贵女士,是一个精通四国语言、熟读历史和经书、既懂钢琴又会画画的完美淑女。

      越是这个时候,我越要捉住这仅剩的如糖壳般脆弱的脸面,用它换来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在它融化之前。

      镇子到了。

      03

      作为一个拥有十万人口的城镇,绿河镇的规模很难用小或者大形容。

      然而它距离都城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这意味着贵族老爷们完全可以在这儿停留一会儿,喂喂马,喝喝茶,整理型容甚至歇息一夜,再以最光鲜亮丽的姿态进城——单凭这一点,就能保住绿河镇的荣华富贵了。

      在到达之前,我叫卡特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停下。为了防止第二天传出霍克家族濒临破产的传闻,我用扇子牢牢遮住脸,才带马琳娜冲进城。

      玛莎说小布莱克先生日落之前就会来求婚。或许我没法在那之前也鼓动一个合心意的绅士向我求婚,但我的进度不能差太远了……

      胡思乱想之际,我来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邸门口。

      这处院落的主人自称是一位从异国他乡前来都城,专为观摩国王王后容貌的冒险家。因为他手底下有一支船队,镇子上的人都称呼他为奥尔船长。

      我一年前曾来过这里——和其他可爱的姑娘们一起,为远在陆地另一头的军官募捐军费。

      请注意,我对那些穿猩红色制服的火枪手们可没有兴趣,参加募捐会只是为了维持和女伴们的友谊,顺便炫耀一下我们的善良。

      这户人家本应是同样的流程:我们带着精美的小盒子进去,唱歌或售卖我们的小绣件,换到几镑捐款便离开。

      然而女仆们在欢迎我们进门后才意识到这座宅邸没有能招待我们的女眷。她们尴尬地端来盛着石榴汁的剔透水晶杯,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有下人监督也没有主人款待,我们都失去了矜持谨慎的心。我的同伴们才将自己从暑热中解救出来,便蜜蜂一般扑向桌几上带着翅膀与莲花的异域金银器、墙上手绘描金的东方花鸟壁纸。

      奥尔船长的财富实力在这处宅邸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华贵之物的诱惑下,募捐会隐隐出现裂痕。女孩们无法不眼红,我的劝阻更是被当做灰尘拂去。

      好在她们酿成大祸之前,宅邸主人赶来了。

      那就是奥尔船长。

      他是一个将深棕色头发扎成短马尾的奇怪绅士,也是头一个且唯一一个蓄了小胡须却没让我觉得反感的男人,只因为——好吧,愿全知全能的神明饶恕我——我觉得他非常性感。

      性感。这个离经叛道的词比夏日暴晒过的鹅卵石还要烫。哪怕我被它烧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吐出口,只能含在嘴里默默灼烧我的心。

      看见他,大家心虚地沉默了。好在一切都还未发生,我们怀着感激而愧疚的心歌唱主的恩惠。

      那是我头一次见他。

      与旁人渴求的财富不同,我的欲望沉在更深的污泥里,无法见光也无法诉说。混在女孩们中间,我为着自己的遐思不敢抬头看他。以自我的私欲涂抹口中这些清透隽永的好词,简直像往圣母彩窗像上扔泥巴一样可耻!然而就像一切故事的开头,人大抵是知道该怎么做也收到过明确警告的,可人的双脚从不往正确而无聊的道路上行走,偏要看一看深渊中藏着什么。

      奥尔船长知道女孩们差点就迷失在他用财富堆积出来的城堡中吗?应该不吧。毕竟这样不光彩的事,我们有志一同地将它深埋心底,不肯泄露一个字。

      奥尔船长知道我的视线里藏着什么东西吗?或许也不。因为他抬起手指对准我,竟像拥抱羊羔那般温和地以言辞亲吻我的喉咙:

      “这位小姐的歌声让我想起了我的冒险岁月。或许不那么恰当,但我敢用亲身经历保证,海妖的嗓音也不过如此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们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张五英镑的崭新小钞票作为美妙歌声的谢礼。我额外多一些,不仅有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还有一句将我烧得滚烫的夸奖。

      一百英镑足以让我在募捐会里大出风头。我头一次越过伊丽莎白的光辉,让大家知道霍克家族还有一个名为爱瑞儿的优秀女孩。

      然而那时的我视金钱如粪土,反而还是稀罕的夸奖更令我心潮澎湃。尤其是当伊丽莎白在某一次宴会上向这位给予我盛赞的先生邀舞,而他拒绝了霍克家的明珠,并说她艳丽却单调:“太过浅薄,比走廊上的挂毯还少几分令人探究的欲望”。

      似乎在他眼里,爱瑞儿是可以放在伊丽莎白前面的。

      伊丽莎白回来后就气疯了。她不仅将霍克庄园的所有挂毯改成装饰画,还一度迁怒于地毯、带异域图案的窗帘、羊毛编制的褥子……

      而她有多生气,我就有多高兴。我冷眼看着她对下人们呼来喝去,任由我沸腾的血将嫉妒与嫉妒被满足后的微妙畅快一同送往身体各处。那种感觉令人沉醉。我恐惧于此,又每每回味得不能自拔。

      ——奥尔船长,这位大我十岁的神秘人物,是唯一一位会坚定选择我而非伊丽莎白的人。我在他身边得到过一次偏爱,于是开始期待第二次。

      在这令人窒息的困局中……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04

      女仆将我迎进客厅,请我在大理石壁炉前坐下。马琳娜被带去楼下的配餐室等我们结束对话。

      素色丝绸包裹的沙发很软很舒适,只是我一坐下就开始后悔。合适的登门拜访必要提前通报或预备信函,今日我真是疯了,贸贸然便进了陌生绅士的家门,身边还没有长辈陪同……

      更何况,我要无视淑女的所有规范礼节,向他问出那个粗鲁到冒犯的问题。

      他不会同意的吧?他会不会把我当做一个疯女人?我的礼仪老师绝对没法想象,我竟然在思考是否要在主人到达前匆忙离开来逃避这次会面……不不,这太疯狂了。

      或许我可以说记错了姓名和地址,在恳请他谅解后快步离开——将那个请求埋进土里吧爱瑞儿,就算是为了在他面前守护你的美好形象,让这份偏爱维持得久一点、让你仅剩的自尊不至于破碎!

      可我难道要为了看不到摸不着的自尊,放弃最后一丝挣取一万镑嫁妆的希望?

      不,不,我是知道的,他人的夸耀只有在给我带来好处时才会令我愉悦。若我要牺牲自己的幸福换取夸赞,那这些甜美的话语不过是变了形的镣铐,把我困死在自我铸造的牢笼里。

      既然我下了决心,那便要头一个抬起脚,踏着自己的脸面一步步向上走。

      我不是伊丽莎白,没法子一手揽过财富一手抓着尊严。要得到什么,我必要失去些什么——

      “如此沉醉……您在想些什么?”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是奥尔船长!

      我匆忙站起来,发觉他正藏在钢琴后边,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意味。

      主啊,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想到我即将对他谈起的话题,我便从心底觉得冷了。那炉一看见他就会自发燃烧的火焰,竟也萎靡不振地等待起灭亡的结局。

      我头一次意识到,冲动是比苍蝇还要糟蹋食物的东西。奥尔船长不是一个寻求帮助的好选择,这倒不是因为他极有可能拒绝我,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无法想象被他拒绝的画面。

      奥尔船长……不,是他带给我的盲信,像一根支柱牢牢支撑着我的破碎神庙。因着他在伊丽莎白与我之间选择了我,所以我安稳地走在废墟之中,不必担心头顶有巨石掉落。

      可当我这座神像涂抹上金钱的腌料后腐朽变质,天平另一头放上的是他自己的未来——他的手指还会落到我头上吗?

      这是一个我没有勇气深思的问题。

      我走向他,而他在对我微笑。很大概率这只是一个礼仪性质的笑——奥尔船长与人和善,哪怕面对肮脏的赌徒与酒鬼都能回以微笑问候——可我被安抚了。我的膝盖顺利地弯下去,完成一个完美的礼仪:

      “日安,奥尔船长。”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微微低下头,任由微长的碎发拂过鬓边:

      “日安,小姐。”

      他示意我坐下,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只杯子:“您想喝点什么?哦抱歉,我这里只放了酒。或许稍等一会儿老杰克会带着红茶进来……那么,想来一点成年人的佳酿吗?”

      事实上,我在出门前就想来一杯了,不喝点什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整件事。然而酒精也像一种逃避。既然我不肯向现实服软,那么美酒自然也不能令我低头。

      我婉拒了他:“麻烦您了,但我还是等一等茶吧。”

      他没有强求,只给自己倒了一点儿白兰地。

      “那么,请原谅我磅礴的好奇心。这位漂亮又尊贵的小姐,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登上我的家门,贸然前来拜访的?或者说,您有什么请求?您想要什么?”

      瞧他这句话,像笃定了我是来求他办事的,连日常问候都没有就扯下我的遮羞布、露出下头平摊着乞讨的双手。

      若是平时,我大可巧言与他辩驳一番,证明人与人间并不只有浅薄虚伪的利益关系。偏偏这次,我无话可说。

      我攥紧裙子,身体在微微发抖。

      真要开口吗?

      既然刚才没有逃走,那我现在必须直面这个问题。哪怕回答令我自己都不齿,哪怕接下来这句话是绿河镇最卑贱的妓女都没法坦然说出来的——我也要说。

      “您……您能够娶我吗?”

      好了,好了!正直的教养灰飞烟灭,高尚的人格也离我远去了!

      从今往后,我不能再用任何美好词汇标榜自己,也不能在暗处耻笑伊丽莎白左右逢迎摇摆不定——因为我比她更寡廉鲜耻!

      不仅如此,日后人们对我名誉的一切责难,我都将屈辱地领下,只因我率先违背了人们的共识,舍弃尊严体面的庇护。

      我会后悔吗?一定会吧。哪怕我真得到了一万镑的嫁妆,也抵不过此刻我付出的代价。然而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得这么做。因着不击破身份带来的幻象,不舍弃冰山般庞大却易沉的女士专享褒美之词,我的人生便只剩下一条路——尽善尽美地做一枚海洋上的泡沫。

      这是我不愿见到的。

      事到如今,连我自己都要敬佩自己的勇气。然而,我还需要十倍于此的勇气将自己压在沙发里,等待奥尔船长给我一个审判。

      可他不说话。

      05

      我在崩塌,我在灰烬里等待我的终局。可他什么都没说,整个人呆住似的攥着那个不甚鲜艳的破杯子,一动不动盯着我。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垒满书桌的羊皮纸卷都无法概括我的胆大妄为、因为一整面墙的历史书籍都寻不出第二个敢这般开口的女人?

      这是必然的。绅士们的真知灼见总是源于他们目光所及的一切。而姑娘们饿得眼睛都要绿了,哪有余力关注这些?

      就如我。仅剩五百镑嫁妆的我不得不贬低自我,剖开胸膛将每一斤肉呈出来以换取谈判机会:

      “如果您愿意接受这段婚姻,我能争取来一万镑的嫁妆。这部分我们可以商量,您只需每年拿出一百英镑充作我的年金,剩余部分可随意取用。另有霍克子爵之女的头衔,或能帮助您在下一个社交季上觐见国王——您知道,我的姨母是怀特伍德子爵的妻子,通过她家的舞会您能认识不止一位可为您引荐的大人物……”

      便是再蹩脚的商贩,也不至于将话说成颠三倒四的样子!在震惊之余,他不觉得好笑吗?

      可为什么他还是不开口,就那么端正坐着,像在剧院包厢中聆听歌剧那般置身事外?

      为什么他不生气也不喜悦,只会冷冷看着我,好似一头埋伏在森林中的饿狼?

      他想做什么?他是否在衡量他的利益?亦或是觉得我揭开了婚姻的皮囊,撕掉人们通常能祝福的部分,比较余下内容的大小——这种行为令他感到不安,从而心怀厌恶?

      我无端打了个寒颤,突的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或许他接受交易,只是对筹码不满意。

      这也是正常的。对于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队首领,一万英镑不过是区区一年或两年的收入,完全没必要押上后半生的幸福来换。至于见国王的资格乃至贵族身份……只要他愿意在都城里干点荒唐事博人眼球,再花钱帮国王还掉一笔债务或建造一处宫室,我想他很容易就能得到一个爵士头衔。

      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卖给他的?

      我不愿承认,我在发抖。我确实做过准备但地狱的深度远超我的想象。

      为何修士还要警告人们不要向邪恶之处堕落?明明下落亦是一件痛苦挣扎、比上进更要多花百倍决心的事情。尤其是那些睁着眼堕落的人,他们不仅知道自己走错了路,还要一格一格数清自己走错了几步。

      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比一切□□刑罚更令人恐惧。

      就如现在,我拈着袖子抛出最后一个筹码,一边在心里贬低它好让我不那么疼,一边还指望我的言辞能掩盖真相、让它按社会共识的价格往外出售:

      “如果您对我的……长相,感到满意,或许您能……”

      “够了。”

      这是我内心的幻觉,还是他通过震动的喉骨做出的最后一声警告?

      我茫然地看着他,瞧不出他英俊面庞上每一根线条的含义。

      “我……”

      我试探着开口,而这一次,道路上没有任何阻碍。

      我苦笑一声,戳破这个薄薄的刚诞生的幻想。

      弱者总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拯救她、宽慰她,被她的品性所折服,从而献出无与伦比的爱。

      我不愿掩饰我的卑劣——我也是一样的。

      只是吐掉珍珠的蚌壳或许会更清醒。放弃尊严着实令我痛苦,却也使我松开枷锁,喘出一口长气:

      “您有这方面的需求,女人们自然也有办法迎合需求。请您尽情开口,我会想尽办法使自己满足的。”

      我在说什么?算了,就这样吧。我瘫倒在沙发里,心中一片空虚。没有再多一颗珍珠,蚌壳也要合上了。

      若他仍不满意,便将我赶回家,让我埋在马琳娜怀里大哭一顿,到明天再思考该如何争抢那一万英镑。但要说实话,我宁可他痛斥我申诉我,也不愿意做一个孩子气的笑话从他唇角溜走——哪怕这是他想出来维护我名誉的唯一方式。因为前者只会令我羞耻崩溃,而后者,它在否认我进场博弈的资格。

      在我燃成灰烬的目光中,奥尔船长翕动嘴唇。他看起来有些难堪,但比起我无所顾忌的放肆,他开口前的停顿更有分量:

      “小姐,我本以为您是心血来潮来我这儿寻消遣,又或者为了脸面被诓来证明某个无聊的结论……然而小姐,请看着我的眼睛。您在向我求救,对吗?希望我没有会错意,您舍弃了最珍贵的东西,却找不到一位可以托付信任的亲友。最后,您在向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求救。”

      我十分惊恐。

      他在说什么?不,我没有求救。我只是……对了,这是一个陷阱、一场交易。我希望用不存在的一万英镑套牢某个能立即跟我结婚的绅士,再在婚后汲取远超一万英镑——至少也要超越五百英镑的成果,压倒伊丽莎白并保障我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是我卑劣的算计!请不要美化它,也不要妄想将我拖回正轨。我不愿成为一位“知错就改”的小姐,更不想为了美好团圆式结局忍耐痛苦。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他又一次将我看透了:“小姐,既然您交托了与缔结婚姻相媲美的信任,那么请允许我询问您,为何您明明那么珍重地对待自己,却又要想方设法将自己逼上绝路?您遇到了什么,竟使您丧失了对自我的全部信心,认定自己一文不值?”

      我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滚成珠子掉下来,成了摔碎的浆果。

      为何他一刀就触碰到我自己都没发觉的所思所想?为何我沉默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奥尔船长轻叹一声,半跪在地上自橱柜下方拿出一条薄毯:

      “您一直在抖,小姐。先披上这个,我们再聊。”

      06

      他摇起铃铛,催老杰克将红茶与点心端上来。

      温热的茶水确实能慰藉我的肺腑。待我冷静一些,他重新询问:“现在,小姐,您愿意讲讲您遇到什么了吗?”

      或许奥尔船长在海上某个不知名岛屿的洞穴里习得了魔法。总之,他一开口我便也跟着开口,三两句话将我遇到的困境倒了个干净:

      赶在姐姐之前结婚,或者等待仅有五百英镑嫁妆的命运。

      就是这样。

      听完我的复述,奥尔船长头一回现出怒容:“为父母的不愿意给予子女平等的爱意——在我看来这比一切不忠之事更为可怖。”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升腾,却使我心中隐隐作痛。

      他待我实在温和,却如陌生人一般生疏;而父亲随口一句话便能使他动怒。这着实叫我疯了一般想做出更大胆更出格的举动,好占据他的全部心神。

      然而不行。

      名为正常人的篱笆就扎在我的大腿上,像一本小册子提示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如果奥尔船长无心娶我,只是凭他的好意给予我帮助……那我不该将我的私情硬推进他怀里,逼他翻阅我的真心。

      我该感激他,得到他的建议便向他告别。

      可我不愿意。

      若回了家,还有谁愿意在烛台下同我絮絮私语呢?

      摇曳的光影中,我悄悄看他。原来他的头发不是纯粹的棕,而是接近于蜂蜜的金黄色泽。那婉转流动的光彩一滴滴滑下来,晃过我的眼睛,在某一个瞬间使我与他碧蓝的海洋相遇:

      “或许我有两个方法……小姐?你在看什么?”

      我慌乱地低下头:“没什么!您请说。”

      他的声音变大了,还是我在晕眩?不,合格的客人应仔细聆听主人的见解,就如现在:

      “我想,或许您可以鼓动一部分品格端正的长辈,由他们开口劝说霍克子爵,将遗产分配得更公平些。”

      这倒是个好办法。如果两个女儿的嫁妆金额相差太大,那不仅是霍克家,其他亲戚们也会招惹上闲话。便是为了这个,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劝说父亲“干得委婉些。”

      我点点头,说出我的难处:“回去后我就会撰写信件向他们求助……只是他们跟伊丽莎白往来更密切,不一定站在我这边。”

      奥尔船长显然将那枚浅薄的明珠忘了:“既然这样,下个方法或许效果不大——聚集你的家人们开一次会议如何?将两笔嫁妆的差距拉小,五千镑及五千五百镑。五百英镑的偏心已经足够了。”

      伊丽莎白不会同意的,父亲也会觉得我在忤逆他。但我会试一试。哪怕只是获得一个再次同奥尔船长聊天的机会,这份尝试也是值得的。

      天色不早了,小布莱克先生或许已经到达霍克山庄,或许已经求完婚……不管怎么说,我该回去了。

      我站起来,朝他鞠躬:

      “谢谢您,奥尔船长……奥尔先生。”

      可能是不知名的情愫在作祟,哪怕今日我的求婚失败了,我还是想让自己特别一些,至少和那些称呼他为奥尔船长的镇民们有所区分。

      “哦,”他突然轻快地笑了,好像一只打到野兔的小猎犬:“哦,海妖小姐,我不姓奥尔。赛斯·奥尔科特。这是我的名字。”

      07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马琳娜又一次担忧地回望我,连提着煤油灯带路的卡特也微微侧过头。

      “没事。”

      我竭力将发红的耳廓隐在黑暗中,免得他们起疑心。

      狡猾的奥尔科特先生,我将收回我对他的一切溢美之词,以谴责他在临行前特意说话扰乱我心绪的行为。

      他大约是满足了!他的眼睛比嘴巴笑得更快乐!可我呢?我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石子路离开,每走一步都恨不得回头叩开他的大门、拽着他的领子质问他是否还记得我。

      难道绿河镇毗邻海洋、海妖肆虐吗?不然我想不到他称呼我为“海妖小姐”的另一种可能。

      可如果他一直记得我,那为何还要在一开始装不认识我?

      悬而未决的疑问将我埋在衣物下,喘不过气还挣脱不得。

      我讨厌他,至少在无法入眠的今晚,我讨厌他!

      卡特无法进入庄园,马琳娜便从他手中接过了煤油灯。然而推开门后,庄园里点满了蜂蜡蜡烛。刺鼻的煤油灯便不必用了,被我们挂在铁钩上。

      “今夜有客人来吗?”

      马琳娜看起来比我还要诧异:“爱瑞儿小姐,至少我不曾听闻。”

      空气中弥漫着和缓香甜的气息,好似一支缓慢流淌的华尔兹。我们才穿过中央大厅,就见到老管家愁眉苦脸地候在窗下。

      “爱瑞儿小姐。”他同主人打招呼都少了几分力气:“或许您不知道,小布莱克先生已经同威廉先生、伊丽莎白小姐一起用过晚餐。此刻他们正在会客厅闲聊呢。”

      我摁住饥饿的脏腑,一时有些无措。

      很明显,我错过了家庭晚餐。

      虽然与白日里我干出的大事相比,一顿晚餐的意义已经降格到与它的食物本质相等同。然而惯例的打破又与偶发的叛逆不同。后者只是一节突兀消失的台阶,花一点力气就能迈过去;前者是整整一面墙壁的崩塌,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挽回。

      “抱歉霍尔曼先生,我不该回来得那么晚——”

      必须做出澄清,我绝不是那种故意不同亲人一齐用晚餐,好逼迫他们同意我决定的人。

      只是绿河镇太远了,马车只能走那么快,或者我一个人骑马回来——而淑女是不被允许策马奔腾的。这件事就同我的年龄我的嫁妆一般,或者我按部就班接过残羹冷炙,或者我跟野蛮的马儿一起抛却世俗,在无人的荒野中涉险。

      然而叛逆并不使我愉悦——我已经开始疲惫了。

      “请您向父亲通报一声吧,至少我要为我的失礼道歉。”

      或许父亲会责骂我,或许那渺小的五百英镑将进一步缩水到四百、三百……但我总要露面,总要道歉的。

      更何况,小布莱克先生极有可能已经求婚成功——那我就更失礼了。

      我们走近会客厅,还没开门就听到这对新结合的翁婿发出爽朗的大笑。贝特先生一脸恼怒,扣门的声音也不加压制:“子爵大人意识不到自己的病情,他未来的女婿也忘了吗?”

      确实,比起玩乐交谈他们更应劝父亲卧床休息,这样才能留住他本就不多的寿命,保证他撑到伊丽莎白的婚礼。

      那么如果他撑不到……

      我心中划过一条闪电,那是罪恶的赤裸模样。

      要终结一个人的生命,远没想象中那般困难。然而我竟想到这种事情上来,绝对是被嫁妆一事逼到疯魔了。

      我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推门进去:“父亲大人,伊丽莎白姐姐,小布莱克先生,夜安。”

      欢笑声戛然而止,仿佛我是一个专吃快乐的小恶魔。父亲有些尴尬,伊丽莎白更是不客气地询问:“爱瑞儿,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

      我傻站在原地,皮肤比蜡像还要苍白。

      啊,世上再没有比这句话更狠毒的刀子了。乃至于我自顾自备好的解释,也像一壶烈酒从我头顶浇下,刺痛着我的伤口。

      再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令我明白,我一切的犹豫与反思,都无法从霍克庄园中得到丁点儿回报——因着他们不愿爱我,也不愿恨我。

      自奥尔科特宅邸中汲取的温暖霎时散得一干二净。然而在我开口前,伊丽莎白又想到了我的一种用处,并愿意将它施舍给我:

      “爱瑞儿,你去帮我写邀请函吧!三天后我要在庄园里举办舞会,到时候小布莱克会在所有人面前向我重新求婚!快去啊,连这个都做不好,那你也没有别的用途了。”

      三天,舞会,邀请函。

      可算是明白霍尔曼先生为何一幅焦虑到绝望的模样了。

      我不由得望向父亲,希望他说点什么阻止伊丽莎白异想天开的行为。然而一个新女婿的到来弥补了他的半身,使他不仅忘了疾病也忘了人世的规矩。

      父亲举起酒杯,敬他的新儿子:“舞会!好!霍克庄园又要热闹起来了!”

      我只能以亘古的沉默来对抗这一秒的荒诞。

      如果在进入会客厅前我吃过一片面包,那我或许还有力气为霍克的名声争论一二;如果他们也曾关心我匆忙回家是否还未进食,那我也有心情提醒他们外人可能会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舞会有所猜测,乃至污蔑伊丽莎白的名声。

      但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那便算了吧!我为何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我微笑着看这一家人:“好啊,姐姐。”

      08

      我花了一个晚上列完宾客名单,并将它誊抄一份送给霍尔曼先生。我暂时的逃避得到了他的理解,老管家愿意亲自去请示父亲和伊丽莎白,并将结果传达给我。

      整整一个早上我都能听见木底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踏出的响亮声音。能把向来优雅的管家先生逼成这样,可真是件稀罕事情!

      当然,我这边也没有松快多少。

      一整天我都坐在书房里撰写信件。这回不止要写宾客们的邀请函,还要趁机将我的小小建议夹带出去。这事不方便让他人知晓,我便找了个理由支走书房仆人,只叫马琳娜帮我做事。

      马琳娜紧张地候在一旁,预先将吸墨粉洒满羊皮纸。趁我书写的间隙,她还要加热火漆、蜡封信函。

      她的手酸痛不已,我也不遑多让。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我撰写完最重要的三封信,将它们托付到马琳娜手中:

      “亲爱的马琳娜,请把它们交给卡特。我要他找一匹快马,在今儿天黑前将它们送到收信人手中!请你从我的抽屉里拿一镑的钱给他,要他别在路上分神!”

      至于剩下的二十余位宾客,我也在日落前写完了邀请函。每写五封我就叫马琳娜出去找一个会骑马的小子送信,庄园里的马厩都要空了。

      好在第二日他们陆续带着便条与口信回来:一共有十七位宾客边埋怨我们边答应出席,其中一半的人表示他们正在旁处同朋友们约会,希望能将所有人带来一同拜访霍克子爵。

      伊丽莎白当然是答应了。她恨不得全都城的人都过来参加她的“求婚仪式”。霍尔曼先生不得不额外打发人手去晾晒床品。他为这场舞会多预备了四十间客房并休息室,计划外的蜡烛、食材更是不可胜数。

      在此之外,仍有一些事情需要庄园主人定夺。然而伊丽莎白忙于拿她新买的花边装饰裙子,父亲又因那一晚的醉酒卧病不起。我“不得不”顶上来帮着霍尔曼先生处理事务,因此也对庄园财务状况多几分了解。

      由于可怜的威廉·霍克子爵仅有两个女儿,他的爵位、庄园以及大量财物将由一位远房堂侄继承,只剩现金、股份等内容,根据遗嘱分给我和伊丽莎白。

      那一日父亲开口后,霍尔曼先生就开始变卖家中的贵重物品——一万零五百英镑也是这样才能凑齐的。

      可伊丽莎白心血来潮要开舞会。

      霍尔曼先生不得不租来一整套与春日主题对应的白瓷餐具,避免晚宴的长桌太过寒酸。他还将休息室的银质烛台换做镀银的新款式,又将积攒下来的蜡烛头熔成整根供不重要的宾客们使用……类似的事还有许多。为了在这种条件下办好舞会,我们着实花了一番心思。

      而忙碌的生活也有一个好处:塞满东西的脑子不必再思考奥尔科特先生的用意,我也不用沦陷在是否自作多情的困境中不断挣扎。事实上,一夜沉眠后我终于迎来了归家的理智——抛去情感因素,奥尔科特先生的提议才是现阶段唯一且适宜的解决办法。我掺杂着私心的鲁莽的请求,唉,就让它在风中散去吧!

      如果一切顺利,或许我不用付出代价就能拿到遗嘱总数的一半,即五千二百五十英镑的嫁妆。在这一基础上,我愿意为我的次女身份做出让步。四千甚至三千英镑都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人们预料的那样发生。正如我惊喜地发现我写信求助的三位夫人都提前一晚到达霍克庄园,并以几乎明示的言语告诉我她们将如何劝诫我的父亲那般——

      五分钟后她们出来了,带着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怜悯神情:

      “抱歉爱瑞儿,恐怕我们无法改变你父亲的意志。”

      09

      另外两位夫人寻了托辞便歇息了,只留下怀特伍德子爵夫人,也就是我的亲姨母玛格丽特,挽着我的手臂要我给她介绍庄园画廊——即便她生长于此,对这些东西熟悉到不能更熟悉了。

      “爱瑞儿,我事先要说明的内容请你听好:你的父亲并不是不爱你。正相反,他对你们姐妹的爱是公平的,就如天上降下的雨水一般均等。”

      玛格丽特姨母还能举出一个更不恰当的例子吗?若雨水是均等的,那为何土壤还有贫瘠与肥沃之分,城市还有富裕与贫穷的区别呢?!

      瞧我不说话,她叹了口气,将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或许你忘了,由于你父亲膝下没有男嗣,这笔金钱将是他唯一能留给你们姐妹俩的东西。可按照你们的消费水平,一人五千英镑的金额绝对没法支撑如今的生活。所以他急着要将你们嫁出去,还留出一笔一万英镑的嫁妆,保证你们其中的一位能延续旧日美梦。”

      我十分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来压制心中的怒火:

      “是吗?那另一个呢?求您告诉我,另一个是不是要像修剪下来的枝条那样舍弃了,埋在泥土里逐渐腐烂?另一个就活该要奉献自我为她的姐妹提供养分、眼看着即将绽开的花来不及结果便先行凋谢么?!”

      姨母的沉默展现出都城气候般冷厉的气质。我害怕她虚伪地劝解我,又害怕她肯定我的话。然而我的想象力还是匮乏了,她竟然说:

      “爱瑞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同意你父亲的话,没有金钱供养的伊丽莎白一定会枯萎,然而你是河泥里的鳄鱼,你会长长久久埋在水下,争抢任何一块路过河面的食物——哪怕嫁妆没有一个子你也可以活下来,但伊丽莎白不行。”

      “正因为我可以活下来,我才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事情……正因我可以活下来,所以他不愿意给我英镑,也不愿意多分一点爱吗?”

      廉价的泪水被我勒死在眼眶里,避免让这个冷漠无情的庄园旁观我的痛苦。汹涌的潮水禁锢在礁石之下,飞溅的白沫将我的言辞雕琢成牡蛎壳的锋利模样:

      “因为伊丽莎白无用又无能,所以她理所应当拿到更多?因为我能够自己挣钱,所以拿到的更少?玛格丽特姨母,请您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她放开我的手,站在润白如瓷的圣母像下同我讲:“这是以撒与雅各的道理。因着你们是姐妹,你应谦卑地奉她为主。当你下跪之时,她自会跑来亲吻你。”

      这故事我曾听过百遍。当我用我的双耳承接它、当我用的我嘴唇诵读它时,我绝不至于想到有一日我将被它审判。

      荒谬的言论,荒谬的道理!

      我质问姨母:“若我的双膝已然浸在泥地里,我还该如何向下跪?若我等不到她宽恕我的吻,你们会为我祈求赐福,将我拉回人间吗?”

      姨母看着我。十字架的倒影压在我的肩上,薄薄的钞票卷成纸钉子打在我的手脚上:

      “那是你的命运,孩子。”

      霍克庄园的走廊比窗棂垂落的方格更尖更长。宣告一切终结的盛大黄昏浸润着玻璃,将我像老鼠一样驱赶到窗帘的阴影中。

      时间和空间与几日之前重合。我躲在窗后看伊丽莎白无忧无虑地剪下一枝花,插在珐琅瓶子里。

      我的咽喉堵住了,火枪都冲不破的厚厚隔阂生长在那里,叫我想喊又喊不出她的名字。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你的幸福从何而来?

      你的根长在我的身上,你的花吸着我的血。

      花的卫士会替你效劳——你都不必亲手斩下我的头颅。

      如此干净,如此……美丽。

      熔金一般的阳光自我脚尖流过,我瞧着她的快乐,摸着我的狼狈。

      须知欲望是可以被压制的,怠惰是可以被砍除的。唯有嫉妒的毒,像蛇一样流淌在我的骨缝里,悄无声息改了我生长的形状。

      我头一次想到,若是伊丽莎白不在,我能拿到一万零五百镑呢。

      10

      舞会在这一天晚上的八点开始。到六点钟,庄园里已经挤满了人。男宾们喷洒的香氛尤其占据空间,入鼻便有浓如肥皂的黏稠感。这一点上女宾们飘逸的裙摆竟还稍逊一筹了。

      宾客们到了,宾客的朋友们也到了。花一样的伊丽莎白蹦着跳着,这一天她的鞋上落不下一粒灰尘。

      为了协助霍尔曼先生我有很多事要做,临到七点钟才歇下来,去花园里剪一只小花装点我的裙子。

      时间掐的刚好,小布莱克先生正一脸傻气地捧着一束黄水仙,朝着他的美好未来嘿嘿发笑。我旁观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通:幸福为什么会降临在这种人身上?

      小布莱克是布莱克山庄的次子,没有继承权,没有房产,没有前途。并且这一位仁兄有着几近天真的善良。他从不肯承认旁人的恶,就如否认自己会因性格遭难般,他认为言语之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与他相对的,伊丽莎白则有着天真的愚蠢。她眼中的世界是静止的。自她十五岁生日过后,余生的每一天都是这光辉一天的重复投影。她要把幸福塞满整个躯体,塞无可塞后灵魂自会被推去天堂。

      这样两个人为何会走在一起?我不明白。看着理应有一部分属于我的一万英镑落入这些蠢货手中,我更是嫉妒难耐——他们不懂节俭,罔论克制;他们去理财只会被狡猾的银行家蒙骗,花大价钱买几张废纸回来擦拭墨水笔尖;他们在富裕时大手大脚,贫穷后更不会俭点,反而愈发的穷奢极欲来掩饰内里的恐慌。属于我的钱被这种人抛洒浪费,这比得不到它们更令我心痛。

      滋滋冒烟的毒液渗入心田,苦意向外弥漫,反而使我冷静下来。我提着裙子,带着疏离的笑意朝他行礼:“布莱克先生,激动人心的时刻快到了。请容许我多问一句,您准备在哪里向伊丽莎白求婚呢?”

      浆烫到笔挺的衣领都遮不住小布莱克先生脖子上的红意。他腼腆地回答:“我询问了我哥哥的建议,预备在晚餐时间邀请丽兹来花园,将这束花送给她。”

      他的哥哥布莱克先生便是隔壁山庄的继承人。作为一位成熟绅士,他给出了无功无过的完美答案。可这绝不是伊丽莎白想要的。

      若只想让未婚夫再说一次情话,他们大可在花园里谈情说爱,还办什么舞会?伊丽莎白想要的是追捧和夸耀,是女伴们嫉妒到疯魔的目光,是成为绿河镇未来十年二十年经久不衰的谈资。

      而我会满足她。

      我露出毒蛇的小尖牙,将苹果叼到他身旁等待他拾起:

      “花园嘛?!可是……唉,伊丽莎白的意见呢?她可能……”

      语焉不详的话显然无法满足小布莱克先生。他向前跨出一大步,几乎要踩到我的裙摆:“爱瑞儿小姐,请您告诉我——请把丽兹的想法告诉我、不要漏下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形容词!”

      他的上钩是那么理所当然,毫无趣味,甚至让我怀疑我的冒险是否值得。然而事情都到这一步,反悔已成坍塌的绝路。我张开唇吐出蛇信子:“可她觉得这一要求太冒昧了,不肯让我向外宣扬——她曾梦到过您当众向她求婚……”

      “二位先生小姐!——”

      一位不速之客从树篱中穿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枝未开的玫瑰。他的目光在我俩身上游移,极快又隐没下去,换上惯用的笑容:

      “霍克庄园的花木实在太茂密了,若非你们的声音我差点走不出来——感谢你们!同时也要为打扰你们赏花的雅兴道歉!”

      小布莱克先生愉悦地原谅了他,没有生出半点儿疑心。

      而我呆立在原地,掌心冒出涔涔的汗。这位巧舌如簧的客人,这张熟悉的脸,不是赛斯·奥尔科特还能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又为何会来——他是否听到我的话语并从中推测出我的目的?!

      种种猜测令我不寒而栗。

      有外人在,小布莱克不得不放弃与我继续交谈。两位绅士探讨起绿河镇港口的不守时与它带来的诸多不便。

      趁此机会,我悄悄打量着赛斯·奥尔科特。英俊的先生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缎子外套,布料丝滑的光泽使之不必满绣花纹也能比巨大蕾丝和鲜艳颜色更为亮眼;他在内里搭配了柔和的暖色马甲,宝石纽扣并不如金银制品醒目,不过温润如月光的触感确实会令我产生更多触碰的遐想。

      不可否认,自那日坦白后我的行为与想法都似开了闸的水坝,愈发放肆了。然而一想起他犹如婉拒的回音,这点儿喜悦也变得索然无味,成为我自嘲时最难直面的一部分。

      像是察觉到我有如实质的目光,奥尔科特先生终于愿意扭过头来与我进行今夜第一个对视。可事实上他是不愿见我的,碰着我就如遇到洪水猛兽,眉眼间露出一副极为忍耐克制的神情。

      我的心沉下来,活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11

      他为何要这样看我?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是那一日的冒犯……

      或许奥尔科特先生当时已感到厌烦,只是迫于道德压力他必须要挽回一位误入歧途的少女、叫她不至于悔恨终身。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一定觉得这是她好逸恶劳的底色,断定她迟早要葬送在魔鬼的诱惑里,落得凄惨下场吧?

      不,不。

      我想为自己辩解。然而看着我此时的站位便明了,事实的重量远胜我的口舌——若我不想破坏伊丽莎白的婚事,此时就该待在我的小房间里,而非于幽暗的花园里将眷侣的爱意扭曲成失智冒犯的当众求婚行为。

      或许奥尔科特先生突然冲出来,是在保护另一位绅士免遭我的伤害吧?

      就如拿木头熄灭壁炉里的火,奥尔科特先生越无视我,我越想实现我的计谋,将旁人的卑劣也剥出来证明自己没那么不堪。

      只是直白地帮伊丽莎白说出心中所想——这也有我的罪吗?

      找准机会,我提醒二位:“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舞会马上要开始了!布莱克先生,我听说伊丽莎白曾梦到过有人在舞会中央朝她下跪求婚,女伴们旋转的裙摆在她身旁绽放,宾客们纷纷献上祝福……你愿意付出身为丈夫的担当,将她的幻梦转变为真实、使她的今夜染上无与伦比的色泽吗?”

      “当然,当然!”

      “也请你提前问一问伊丽莎白的想法,好吗?你不想看到她一瞬间的惊喜与悸动,不想让她觉得你们俩心意相通吗?”

      “当然!!”

      小布莱克露出恍惚而感动的神情,沉溺在我为他编制的幻觉里。他感激地朝我道别,向影影绰绰的巨大庄园奔去。月光下我们凝望着他的背影,像是吞下了一个金色的幸福泡泡。

      胀大,破灭,坍塌。

      破碎的金粉下,静谧的小花园慢慢吞没了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

      深呼吸两次,我想我能体面地与奥尔船长告别,回到属于我的河泥里——可是我的躁动心绪在胸膛中擂着鼓。公正和道义上我成了弱者,平和又不出格的抗争就令我格外不满足。每一次出击我都深恨它没有带回敌人的血!可是我的错误落在我的眼里跟落在镜中一般明亮,使我无法逃避。

      我已分不清此刻是在发泄还是在自我审判。毕竟这里只有赛斯·奥尔科特一个人,他必要承担我的战火——他必要给出我回应。

      我抱着手冷嘲道:“您不去阻拦他吗?以您的聪明才智,应当明白我的阴谋了吧?我可以直白地跟您说,您的提议失败了!我已经像吃剩的骨头那样被我的亲人丢在桌脚边,事到如今,不毁灭伊丽莎白我就别无选择了!”

      垂老时我或许能将它们当成一样事实陈述出来,可此时此刻的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捅向自己的刀。我不愿像一个幼稚的孩童那样发泄情绪,可声音的震荡在代替我轰碎这绝望上空的巨石,叫我喘一口气:

      “就如大树想要存活必要祛除其上的槲寄生,如果我和伊丽莎白只能存活一个,即便这世上只有我一人期待着我的存活——那我也要活!”

      生命的烈焰在痛苦中迸发,那是无人能拒绝的亮色。奥尔科特先生凝视着我的眼睛,久久不能言语。

      “爱瑞儿……”

      他像一个婴孩头一次学习语言,尝试着用他的声带贴合我的名字、捕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我的形体。那只不知想送给何人的玫瑰反倒被他背在身后,借小刺扎破手心带来的疼痛保持头脑清醒:

      “我不是阻拦你,我还以为你在和他……不,没什么。”

      又是这般好不坦率的话语,着实令我痛苦!我不得不祛除言语的掩饰,使我的行为目的更直白地暴露出来:

      “今晚,当他俩沉溺于爱情时,众人会毫不留情地批判他们。哪怕父亲和布莱克先生已达成一致,可今晚他们恰巧都不在场。没有足够分量的见证人,宾客们只会以为他们在拿私情挑战本地的风俗、将个人情感放在公众场合表演。更遑论提前三天才通知的紧急舞会、伊丽莎白平日招蜂引蝶惹来的闲话、人们对‘未婚先孕’题材的挚爱……我已经准备好见证他们的身败名裂了。”

      我细细观察着他的面容,等待哪怕一丝的不满、厌恶、讥讽从他眼角细纹中露出来,宣判我的结局。

      然而他竟露出几分和蔼的笑,像春天里看到鸟儿飞下枝头啄食窗台上的苞谷:

      “海妖小姐,您真是个又残酷又仁慈的小姑娘。我可以这样向您保证,结局并不会如您所料。您的姐姐不会受到惩罚,而您不妥当的行为……”

      我的敏感使我不得不怀疑他话中有话:“你认为我不该针对伊丽莎白?!”

      “当然不。”他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歧义,重新解释:“您的眼睛被愤怒遮蔽了。不要忘记,只要霍克子爵同意,这对小夫妻哪怕背负骂名也能顺利成婚。您自以为最锋利的刀刃,或许只是他们轻轻松松可以折断的废铁。您在浪费时间泄愤,而非寻找更妥帖的法子。”

      毫无疑问,我被激怒到口不择言,专挑旧事重提:“最妥帖的法子就是找一位绅士结婚赢下这场赌局——我尝试了,我失败了!您明白的!”

      事实上我已不再期待他的允诺。我只希望他像我直面他一般直面那个请求,给予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奥尔科特先生哑口无言。看得出来,他又想逃跑,只等海面上升起浓雾便驾着他的船逃之夭夭——可我不允许。在我几近逼迫的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

      “我们并不相配,海妖小姐……您值得更好。”

      得了吧!这比雨天的湖水还要浑浊的夸赞!我宁可不要——我宁可他拒绝我!

      盘旋的火戳破最后一分理智,朝着唯一的宣泄口喷薄而出。我个性中最尖酸刻薄也最愤世嫉俗的一面朝他扎去,誓要将他虚伪的温柔面皮整个扒下来:

      “收回你的礼貌,赛斯·奥尔科特,收回你无用的善意。你们这些绅士总喜欢站在干净的台阶上审视我们,比着价格挑选最实惠的妻子。偶尔我们还要期待你们的糊涂和不理智,不然怎么把自己卖上好价钱!什么妥当又妥帖……尊贵的奥尔船长从未有过只剩下五百英镑的穷酸时刻吧?所以您永远不懂我的恐惧!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不想像伊丽莎白一样,水到渠成地等着某人来求婚吗?只是我没有……我的一生只能靠自己争取!”

      此时我已经后悔了,但怒火的宣泄不会给我时间多放一道阀门。巨量的情绪随着话语喷吐而出,勾带着我的期待与我的绝望——

      我完了!

      这并不全然指向我的未来,还有曾救赎我的一小段感情。我希望这个打上蝴蝶结的小盒子能自发生长出爱的果实,好填补我被霍克庄园扎得千疮百孔的皮毛和空洞漏风的骨缝。可如今它被我自个儿摔碎了!为了逃避无望的结局,我在失败之前先搞砸了一切!

      这是羞耻的逃避——这是我的惨败。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灰蓝如海的眸子里不管出现愤怒还是失望都会让我痛不欲生。然而夜空中灰蒙蒙的云朵亦会叫我朦胧流泪,即便我瞪着虚空扒拉星星的光点,总会有不听话的东西一滴一滴蹦出来。

      我以为我可以习惯。只要再多一会儿时间,我激荡的心绪就能变做烧尽的灰,成为他随手一掸就消失的玩意儿。那时我可以率先道歉,率先离开这个悲哀的地方,回到身后比污泥还冰冷的庄园里。

      可是他、可他又一次带来轻飘飘的回答,像碰倒花瓶一样将我砸个粉碎: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哭……”

      弦绷断了——我发誓,终有一日我要烧去每一本写着这个词的书籍、让没用的它从人们随意开合的嘴巴里消失!

      我的力气不大,好在还够用。我毫不留情地给了这位绅士一巴掌,叫他也从□□上尝一尝爱情的苦。

      踩着飘忽的舞曲,我离开了这里。黯淡的花园下埋葬了许多东西,我不愿承认但是……我比想象得更痛苦。

      12

      回到宽敞明亮的庄园,我并没有觉得温暖。

      马琳娜早早就等好了。她快要着急得发疯,捉住我后来不及絮叨便催我去宴会大厅里找玛格丽特姨母:

      “在舞会开始前您还可以下楼。无论如何,至少您能见到几位没结婚的绅士。说不定其中一位就同您一见钟情,非您不娶了呢?”

      洁白浑圆的珍珠项链环上我的脖颈,那冰冷的小圆珠一贴在皮肉上就叫我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马琳娜。”

      岂不说玛格丽特姨母将用她最严厉的规矩看管我,便是我得到允许,也不能随意在舞会中走动攀谈,同那些绅士们打招呼。

      秃鹫在天上盯着,鬣狗在草丛里守着,舞厅里几十双眼睛的主人都在牢牢盯着我,好似漏水的船只急于找一位能心安理得扔下海的乘客。

      那逼近怨恨的不满从我胸口拂过——他们为何要看得那么紧?明明我们的人生不会产生关联,为何他们一定要伸出手绊住我的脚、不让我奔向我该有的自由?

      然而,在马琳娜替我推开门前,精致的笑脸已然取代一切不满足。跟随玛格丽特姨母的呼唤我走入人群,微微撑开白色小裙摆:

      “夜安,各位夫人。”

      应酬的过程十分繁琐,然而它本身只是一件简单的事——完成固有的流程,向你的阶级证明你是合格且安全的。受到他们的剥削、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而后才享受它的好处。这是亘古而来的规矩。

      赶在八点前我完成了今晚我能触碰的一切日程,而后马琳娜不得不带我离开。她比我更不舍得呢,几次回头望向这衣香鬓影的舞场:“小姐!”

      亲爱的马琳娜想出了种种法子,甚至提议让我换上她的衣裙来停留更长时间。可当我们小心翼翼地扭头时,姨母的冷冽目光唰一下扫过来,推搡着我的脚后跟。

      她要我必须离开。

      我痛恨她已然预想出一个深坑将我赶入其中,又回过头斥责我不求上进。不过这位严苛的夫人对外名声中一直有公平公正的一部分——但愿她用同等的目光对待我和即将犯错的伊丽莎白!

      宾客入场了,伊丽莎白也由玛莎提着裙摆送进来了。今晚她换了一身水仙黄的大裙子,三层由深至浅的金色欧根纱在裙面上叠出渐变的效果。绸缎卷出的花朵点缀在她的裙摆上,展现的不知是春日的生机勃勃,还是霍克家族仅剩的英镑数量。

      她在人群里跳舞,是攫取众人花蜜的蜜蜂。可绅士们一个接一个返回来求她赏眼时,她又成了被群群围着采蜜的鲜花。或许这两波人是同一波人,谁知道呢,我和马琳娜只能站在仆人的楼梯上偷看。

      漂亮衣服,好吃食物,亮如白昼的大厅。我曾经的日子便是被这种东西充斥着的,它叫我拥有采花的权利和吃蜜的权利。可今晚过去,时间便要开始倒数了。敢和奥尔船长对峙的我逃去了镜中,剩余这个清醒的壳子知道,他又一次说对了。

      即便伊丽莎白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又如何呢?父亲不会因此放弃她,更不会将目光转向我。遗嘱的条文只是在用最省力的方法完成父亲的心愿——若条文呆板失效,他自然能改动遗嘱。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掌心不免被我掐出血痕,我又不能让这星点的小花落在裙面上,杀了我最后一条体面的长裙。马琳娜,这乖孩子竟比我先哭了:

      “小姐,您可怎么办呀?”

      厨娘们从我们身旁挤过,想怪我们挡住她们的方便又不敢在这时候惹我。我瞧着她们,想着我的命——不必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已是霍克庄园里最讨嫌的那个了。

      “走吧,马琳娜,走!”

      若人终要走入同一个结局,那她何必再管启程的时刻呢?该做的我都做了,便由捉摸不定的主给予我结局吧!这儿不是我的地方,我垂涎的丑相叫自己都厌恶。可好歹我醒得早一些——伊丽莎白至今都没明白,这地方也不属于她呢。

      我等着夜晚,等她栽一个大跟头。为此我没拆头发也没换裙子,还时不时支使马琳娜下楼给我拿一壶热茶或一盘点心。

      厨娘应被我烦透了,我不介意,就如我不介意她们在背后骂我一样。哪怕是尖如剪刀的讥笑又如何呢?我的皮囊也不差这个洞了。来吧,刺穿它吧!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笑话和跳不完的舞。为宾客们准备的蛋糕太甜了,粘稠的果酱腻在喉咙里,无论是茶还是牛奶都冲不下去。

      然而在我的沉默中,楼下却爆发出一阵可恨的欢呼与掌声——在别人苦难的时候他们有什么资格发笑?!我愈发焦虑,爆裂的火一次次窜上忍耐的堤坝,恨不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我等待着,每过一首曲子就想问问马琳娜下面发生了什么。不,事实上走完第一个乐章我便想开口了,剩下两个章节全是无用的自我折磨和煎熬。等熬到下一首曲子,又是一个绝望的轮回,就如庄园里出世的每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那样。

      在蜡烛烧尽前,乐声停了。

      马琳娜拽着裙子跑上来,几乎要扑到门口:“小姐!伊丽莎白小姐她——”

      她的脸上不再有义愤填膺的红,只剩下惶恐到窒息的苍白。

      13

      事情终是发生了,可它造成的震荡比我想象中激烈得多。那是从未有过的社交惨状。

      才刚过午夜宾客们便气愤地离开大厅,甚至有部分人言辞激烈地要求我们提供马车让他们离开。霍尔曼先生不知该先淌泪还是先道歉。他还要催促乐队们继续演奏,好营造出舞会还未结束的热闹假象。

      在胜利的兴奋弥漫于整处心房前,我也被拉下去说些挽回的话,同宾客们恭恭敬敬地道歉或道别。伊丽莎白窝在房间里哭,玛格丽特姨母在安慰她——或者训斥她。小布莱克先生被催促着回家。二位年轻人的婚礼议程,成了搁置在海滩上的鲸鱼。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了。而后我才零零碎碎的——主要是从马琳娜口中——听闻事情全貌。

      如我所料,小布莱克先生的提议得到了伊丽莎白的绝对支持。甚至于,她的心情比我想象得更为急切。

      她的第一支舞给了小布莱克,而后是一位远房叔叔斯宾塞先生,紧接着好几位耳熟却未曾谋面的绅士,更有两位不知跟着谁混进来的俊俏军官。在长长一串名单后边,她施舍般又给了小布莱克先生一个机会。这时候大家已经开始议论了,而伊丽莎白犹嫌不够。

      在乐章变幻的某个间隙,在舞场中难得安宁的一刻,她开口询问:

      “您开口说话啊,您何时娶我?”

      当时她一定如特洛伊的海伦那样美。小布莱克被她唬得昏头转向,连忙跪下来同她求婚。父亲不在,布莱克先生也不在,只有两个忠仆分别同他们报信。旁人试图将小布莱克先生拉起来,却不料这固执的年轻人不敢在得到美人应允前离开地面,竟被人张牙舞爪地抬到空中……

      诸如此类的笑料还有几个。整场舞会成了一出闹剧。总之,小布莱克必须走了。伊丽莎白在出言不逊并被玛格丽特姨母掌掴后哭着回了房间。而后便是我这个妹妹出面,一边接受众人的冷嘲热讽一遍替她收拾烂摊子。

      我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便是血缘的力量吗?我同伊丽莎白说出了同样的话!可我比她幸运。至少我面对的那人懂得闭嘴,让我不至于成为绿河镇长期的笑话。

      “矜持”、“贞洁”、“恭谦”、“柔顺”……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破碎了,让伊丽莎白赤身裸体地睡在众人唾沫之下。她好几日好几日地不肯走出房间,甚至将玛莎也骂去走廊不让她靠近。

      花一样的女孩一下子就消瘦了!

      有阵子我也坐立难安,时刻等待着被她揭发斥责的命运。可到最后只有霍尔曼先生来找我,要我帮忙处理庄园事务。

      所以她知道此事也有我的手笔么?她会来怪我吗?

      我忐忑不安,而伊丽莎白可恨地再次无视了我。到一个月后谣言平息,我也松弛下来——他们还以为这是他们的错呢。

      未曾举办的婚礼从人们口中消失,事情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我们的生活平平淡淡,没人再嚷嚷着要去争那笔遗产。

      我以为这是件好事,然而报应骑着白马追来——霍克庄园和子爵爵位的真正继承人艾略特·霍克受玛格丽特姨母的邀请前来视察他未来的领地,顺带帮我们家“肃清风气”。

      玛格丽特姨母的作为令人心寒,只是对她还未出嫁的小女儿来说,这是最好的挽回方法。然而人选的正确不代表人的正确,我从未见过像艾略特·霍克这般的无耻之徒:

      在到达的第一天他就打伤了不肯朝他下跪的卡特;照顾父亲的贝特先生紧随其后,没拿到一封推荐信便被赶出庄园;而后是父亲,他竟敢逼迫父亲搬去客房居住,避免将重病将死之人的病气留在他未来的床铺上!

      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气疯了,而这居然只是一个开头。

      艾略特·霍克不喜欢庄园里的风景画,要求换上英雄肖像或是他自己的巨幅肖像。他一分钱不出,要霍尔曼先生动用人脉邀请画家——还一次请了三位,任由他们在他面前卖乖讨巧;

      他厌恶花园,要将它们推平了,只做无遮盖的马场。庄园里的马匹数量也不多,他又动用家里的现金购置良马。然而他不懂法律条文又缺乏交友的审慎,最后竟拿近千枚英镑换来二十匹病马,将庄园搞的恶臭不堪。

      我和伊丽莎白都被他惹得怒火冲天,于是我们今生头一次同仇敌忾,拿半腐的马肉做鲸肉哄他吃下去,叫他上吐下泻休养了整整一周。

      疾病封印了这个讨厌鬼,他终于消停了!我可以保留我喜爱的画作,伊丽莎白也能继续去花园赏花。

      可这一周竟是最后的安宁。

      14

      清晨露珠犹在的时候霍尔曼先生来敲我的门,祈求我帮一帮伊丽莎白:艾略特不知从哪儿听来了我父亲的遗嘱,打定主意要以伊丽莎白名声全毁为由解除她的婚约,将她扔进乡下某个修道院、终身不得出门。

      伊丽莎白听闻后大哭了一顿,竟乖乖受了。她将丝带泼洒在床幔与高脚椅之间——某一瞬我还以为她会将它们点燃了,带着挚爱的织物一同寻死。然而她没有。她只是万般留恋地一条一条数过去,最后将它们齐齐剪断。

      “玛莎!为何我的命变成这样——玛莎!”

      她委在床榻上痛哭不止,汇成溪流的泪水划过鬓发,最后泅湿了枕头。

      同根的花枯萎了。我的脚和她一样麻木,迈不出一个步子。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马琳娜凑近了祈求我:“小姐,一千英镑也不少了,对不对?”

      艾略特·霍克打算等父亲死后用一千英镑将我嫁出去,作为他名声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比起伊丽莎白我的结局还算不错,只是我心中没有一丝攀比获胜的侥幸,只有说不出的焦苦。为什么?我和伊丽莎白的竞争好像幼稚的沙堡游戏。不用等海潮上涨,只是过路人满怀恶意的一脚就能叫它分崩离析。

      如我所愿,现在我是要比伊丽莎白过得好了。可我的心为何还是痛的?它为何还是那样饥饿,如夜晚的林鸮不满地叫嚣着,往空落落的洞里送着风?

      我愈发地难以安睡,常常守在窗前看过一整个黑夜,假使那儿还有个活跃的伊丽莎白在做她的事。

      这类幻想并没有令我好受多少,然而我却因此发现新的真相——一排排长车在下半夜离开庄园,载着高耸如坟丘的家具、布料、装饰品……

      当夜我便冲下楼质问霍尔曼先生是否知情。这个未来的继承人现在就要把我们家搬空了!

      管家老先生这才对我说实话:艾略特·霍克不知从哪儿欠去一身外债。他以子爵继承人的名誉作抵押才要得债主放他出门筹钱,不料霍克庄园的账务并不足以偿还他的外债。艾略特·霍克心思一转:他想将庄园扔给讨债人,将伊丽莎白等昂贵物品发卖出去,自己带着现钱逃之夭夭呢。

      这话实在是骇人听闻,我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敢想象他给我安排的命运。霍尔曼先生反过头来安慰我,这回艾略特·霍克急需一个掩盖事实幌子,我不必担心我的遭遇。只是伊丽莎白……父亲也知道这件事,然而他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我不知该感到喜悦还是可悲。我抛弃一切所寻求的战胜伊丽莎白的结局,竟在最荒谬的时刻由最疼爱她的父亲颁发给了我。这胜利无关计谋与实力,只由天定。

      那我算什么呢?我的激愤与忏悔,我向着善前进的一步与向着恶后退的一步……无论我怎么腾挪结局都已注定,那我的挣扎又算什么呢?

      有几次我来到伊丽莎白门前想向她吐露一切真相,可是她不愿见我。我去抓玛莎,她竟也远远地逃开了——那时我才知道,伊丽莎白接下了她的命运,不甘心的只有我。

      时间便这么走了,从三楼滚到一楼。当阳光自盛夏的树冠上褪去碧绿之色时,伊丽莎白也坐上了小车,穿上了黑得跟裹尸布一样的丑陋袍子。

      她没回头,她走了。父亲也窝在他的病床上。有时我宁可相信他是死了,也不愿接受他的懦弱和丑恶。

      霍克庄园就剩我一人了!

      不,这庄园里没有人。霍尔曼先生是伺候它的仆从,我和伊丽莎白是供奉它的花朵。艾略特·霍克也不是人。他凭他的姓氏成了庄园的门钥匙,马上要将它整个送去别家的花园盆景中安放。

      大如霍克庄园,小如裙子与项链,这些东西有何区别呢!到头来我们围着一样不会永远属于我们的东西,将珍贵的爱与家人一一抛弃。原来我挣扎着攥在手里的是这种东西吗?这不免太令人失望了。可为何我不能抛却这些思想,只做一个傻子安宁地享受富贵呢?

      疑虑就似不忠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再放不下。狂风呼啸间我突然跑起来,直直向马厩奔去。

      马琳娜在后面追着我。其实她该比我跑得快,然而我乘着风,轻轻一跃就坐上马背,抛下一句话:

      “我不能让伊丽莎白就这么走了,马琳娜!”

      我得来的钱是从我姐妹的骨血上刮下来的。伊丽莎白不知道,因而她能微笑着吃下去。然而我知道,我不能。我可以去做茹毛饮血的兽从他人身上猎取食物,唯独不能扒着同根的花任由她枯死。

      我不能。

      马在奔跑,我在驯服我的裙子。正坐在马背上总能令人觉得她可以掌控她前行的方向,哪怕翻飞的裙摆一定要遮蔽她的眼,那也只是此刻的功夫,而非长久的岁月。我爱死了这种感觉,那稀烂的命运被我踩在马蹄下一脚踏碎。

      我拽过缰绳,一头扎进荒原。

      15

      布莱克山庄同霍克庄园隔了一座山丘,路程不远。可惜我骑术不佳。上山时我尚且能够催着马匹向我想要的方向前进,等到下山,只需两个颠簸就能将我从马背上摔下去,翻滚着滑出好远。

      一时情急,我只来得及捂住头脸避免自己陷入破相的惨剧。好在下滑的路程也是路程,我离布莱克山庄更近了一步。

      山中是没有路的。特别是经过了春夏两季的生长,树与苗都伸出长长的臂膀恭迎阳光。没有向导我几乎要迷失在往复循环的树木之间,好在布莱克山庄足够雄伟,能使我遥遥地望见一丁点建筑物白色的影子,不至于完全迷路。

      走过快半个小时,我才被伤口处的麻痒唤回心绪。蜿蜒如溪流的血迹跟在我身后,虽细但长连绵不绝。

      真狼狈啊爱瑞儿!可我竟生不出一丝悔意。难道我被那两位天真的未婚夫妻传染了?这可真是和艾略特·霍克的到来一样糟糕的消息!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干这等蠢事。只这一件,只此一次。

      天黑前我以为我能走到目的地,然而常年生活在庄园内我竟忘了一件事——为了防御盗贼和匪徒的偷袭,山庄外常布有深沟与荆棘。

      绕开这些扎人的家伙使我沿着庄园围墙多套了一大段路,到最后这些都成了徒劳,因为路的尽头只有一道未修剪的绿篱。

      我哀叹一声,尝试从这排紫杉之间寻找能让我钻过去的间隙。该夸布莱克家的园丁懒惰还是勤劳呢?他们将树木养得这般高大,放眼望去找不到一个枯萎的缺口;然而他们又不曾修剪紫杉篱笆的另一面,叫那硬挺的尖叶戳得我不敢靠近。

      歇一歇吧,我是走不动了!我累到原地坐下,回头望着草叶上滴滴答答的血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不等我对今日之事做出什么思考,一墙之隔便有一位贵族小姐开口:

      “您上回来的时候太匆忙了,一定没见过结满黄花的绿篱吧?一年里也就这几个月能叫它不那么单调了……再等一会儿它们就能结出指尖大小的红果子,我还为它们画过画!您要不要看看……您是不是不感兴趣呀?”

      哦,原来绿河镇最后一缕春风落在这儿啦?

      我不敢乱动,怕惊扰了他们叫一桩好姻缘随河水流去。可惜小姐们的勇气总要落空。我虽然听不着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总不是一件好事。

      好呗,又是一个心碎的人。

      我也差不多歇够了,听到两个簌簌远去的脚步声便挣扎着站起来,往我来时的方向走。

      然而我又忘了一件事——这草丛并不十分干净。粗糙又细长的一物自我腿间划过,懒懒地盘在我的脚腕上,好似得了一处王座。

      这东西、这触感,怕是一条蛇。

      我不敢向下看,亦不敢动。我身上没有利器——我还在流血。不利的因素和橱柜里的玻璃杯一样多,而我能寄托的希望只有一个:

      “别走、小姐、先生……有人吗?还有人吗?”

      我祈求他们有一双猎狗一样敏锐的耳朵,好捕捉到我这墙外之人的求救。这时候只要有一把匕首,不,哪怕一根粗树枝,我都敢和它比比勇气。然而环视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吗?”

      我稍微提高了声音,还未呼救成功就觉腕上一痒。那东西盘得更紧了些,将我的皮肤绞得通红。我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性:若一直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失去我的脚——失去行走的能力?

      无边的恐惧席卷而来。我一时顾不上那么多,伸手抓住树篱来回摇晃:“有人吗,救命啊——”

      “小姐,您怎么——”

      还真有人。

      比起六神无主的我,那人显得冷静许多:“请小心,它可不像看起来那般无害。您小心您的手,慢慢放开,别被它划伤了中毒。”

      到此时我才明白,他说的是我慌乱时捉住的紫杉树。

      “好、好……”

      我松开手指,让它一点点儿弹回去,不至于打到对面的好心人:“先生,能否请您寻一名园丁来,又或是递给我一把匕首?我……我被蛇缠住了,我需要杀了它。”

      那人明显吃了一惊,下一道声音响起时几乎紧贴着绿篱:“小姐,您没事吧?!”

      这语调和停顿太过熟悉,是我在梦里反复思量过一万遍的。为何我又一次遇到了他——且又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奥尔科特先生。我不愿叫他的名字,又不敢让沉默夺走唯一的生路。况且此行我有急事要办。只有在绿河镇附近我才有把握拦截伊丽莎白的马车,更远处我一无所知。

      “奥尔……奥尔科特先生。”

      我干涩的唇难以启封,然而此时是我有求于人,我亦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您在这儿真是太好了!求您转告小布莱克先生。姐姐刚被送上马车,不知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如果他真的爱她……如果他在舞池中央下跪时的宣誓为真,那么求求他,追上去吧。将她带回……将她娶回家。”

      隔着篱笆我看不见他的动作也摸不透他的神情,唯有低低的声音由叶片震荡着传至我手边,就像教堂里只露出一个小角落的管风琴:

      “那您呢,爱瑞儿小姐?”

      16

      我?我自然是留在这里跟蛇搏斗了。

      时间紧迫我不免有些冲动,压着嗓子催他:“你不必管我,奥尔科特先生,先去找他。只要有一把匕首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听闻过有人在围猎时被蛇毒死,可没听过有人被蛇吃了的。若它只能咬我一口,那也只受一口的罪。

      若是毒蛇……那也由不得我多说什么,不过是死神的镰刀提早几十年落下了。

      不过奥尔科特先生明显不是这么想的。他在树篱的另一侧不知忙活些什么,末了竟燃起一支香,叫浓稠的烟透过枝叶渗过来:

      “小姐,请您屏住呼吸,直到那邪恶的东西离开。”

      面对这未知的烟雾,我自然乖乖照做。只是瞧着烟雾的高度,这位先生应半蹲甚至跪在地上……想到那个场景我莫名觉得有趣。若是没有树篱的阻隔,说不定我能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试一试高度呢。

      胡乱的思绪是可以消磨时间的。不过是平日里五个呼吸的长度,白烟便熄了。那尖头的蛇自我脚腕上乖乖脱落,沿着树篱下缘朝奥尔科特先生摇曳而去。我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提醒就见一滩圆圆的血渗出来。它的尖尾巴一下子绷直不动了。

      “没事了爱瑞儿小姐。”声音在自下而上攀爬,他应当是站了起来:“您没事吧?”

      “啊……啊。”

      我被这一手迷得头晕目眩,恨不能摇着他的臂膀求他告诉我这是来自哪个神秘国度的手段:“奥尔科特先生……奥尔船长,您真厉害!”

      他笑了两声,向本就完美的乐章中加入了醇厚的大提琴:“这是某次航海冒险的纪念品罢了。如您愿意我可以——算了,这东西并不好呢。”

      好啊,解决完困境这人又跟螺肉一般缩回壳里了!我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说:“劳烦您赶紧去找小布莱克先生,或者再多添一小勺的善心,替我指个方向。不是还有小姐邀请您去赏画吗?您去。您不必管我。”

      奥尔科特先生赶紧回答:“不,现在您的安危是更重要的!请您在这儿稍候,我去请人转告小布莱克先生,再找个识路的仆人来。”

      我想起身上的狼藉,一时有些情怯。身上的疼痛更是将我的头脑搅成了浆糊,说不出体面的话:“这回我可是来劝小布莱克先生同我姐姐私奔的。要是被布莱克家的人看见,我还怎么开口?”

      奥尔科特先生被我的无赖借口堵住思绪,哭笑不得:“那您怎么还想从正门进……我记得花园里有废弃的小门——您请稍等,我这就出来找您。”

      说实话我并不想和他分开。哪怕隔着一道树墙,能听到人的声音也是件安心的事情。我紧跟着他的脚步,暗暗求他多说几句:“我也同您一起向前吧?这样还能节省时间呢。”

      他爽快地同意了。

      一时间我们竟有些哑,互相不说话,只听对面也沙沙地踩着叶子。直到他再一次开口:“我为上一次的事感到抱歉,爱瑞儿小姐,我的话语伤害了您。然而这回,哪怕有所冒犯我也要提醒您——即便您的姐姐是不体面的私奔,只要遗嘱还未更改,她就享有一万英镑的继承权。您真的想好了吗?”

      我从未想过还能从他这儿接到道歉,一时间语调上扬,脚步也变得轻快不已:“当然。托继承人的福,伊丽莎白没指望拿到一万英镑了。”

      奥尔科特先生知道艾略特·霍克,不用我介绍便说:“他确实是个混账,为了夺取家产竟对女人动手——那么您呢?他打算怎么对您?”

      我无所谓道:“大约会给几百一千的英镑,找个暴发户或者年纪大的鳏夫把我打发了。”

      奥尔科特先生声音一紧,还有点委屈:“您怎么突然不喜欢……我是说,那您心目中理想的绅士是怎样的?或许我能推荐一些合适的人选。”

      幸好有树篱的遮挡,我可以露出一些不雅的表情来讽刺这位先生。向婉拒过的女士推荐结婚人选,但凡换个小气的姑娘怕是要骂他一辈子的!

      “不必了。”我的声音有些漠然:“哪怕我选到一位上进又有前途的丈夫又如何?看看霍克家吧,楼宇终会坍塌,血脉终会断绝。不是此刻的衰落也有明日的倾颓。随主的安排吧!”

      “您——”奥尔科特先生很吃惊,好像我打乱了他的计划:“您为何突然失了动力……若无法保证一世的富贵,短暂拥有的愉悦您也不再享受了吗?”

      “那倒不是。”我开玩笑般说:“若艾略特·霍克替我找了个穷酸的酒鬼,我就叫上一个英俊的男仆私奔。”

      奥尔科特先生沉默了。他对着他那边的细长针叶踢踢踏踏,最后十分不认同地叹气:“虽然您不一定会听……但这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倒是不吝啬我的吹捧:“我会听听您的建议。毕竟您说对了两次——我也错不起第三次了。”

      这时候我已经路过了侧门,然而我不知道。满墙绿叶的遮盖下人的痕迹是那么不值一提。然而我能听到重重的一声响,奥尔科特先生用他镀了银的手杖敲下锁头,将那扇门推开。他看着我,眼神一瞬间从喜悦的天堂跌进死人的地狱:

      “爱瑞儿小姐——爱瑞儿!”

      17

      事实上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尊荣有多么凄惨,更不知道流溢的鲜血已将整条便裙染红,叫我成了一朵惨烈绽放的玫瑰花。

      不过对于奥尔科特先生来说,他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这位先生满心满眼预备着迎接一位淑女进门,外头来的却是个血人——怪不得他脸上的表情几近破碎。到医师和女仆进来帮我包扎时,他更是堵在门口不肯看我又不肯离开。

      只是我还惦记着同小布莱克商议私奔的事情,强撑着去见他。这位仁兄和他的未婚妻一样没对我产生一丝疑心——他只顾着为伊丽莎白的遭遇伏案哭泣,而后飞奔下楼牵马去了。

      我的沉默在会客室内回荡,另两位男士也没好多少。旁听的布莱克先生阻止不了他愚蠢的弟弟,反过来质问我:

      “我听闻艾略特·霍克愿意替你出一千英镑的嫁妆,这可比你的父亲还要慷慨。所以霍克小姐,为何你宁可违逆他的意志,也要帮助伊丽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可不亲密,这点我清楚得很。”

      失血过多确实影响到了我大脑的活跃程度,叫我没看出这一句冷嘲热讽:“或许您不相信,如果庄园的金库里只剩下一千英镑,我是愿意和伊丽莎白一人一半平分的。”

      我争强好胜时想要的只是安稳生活的保障与公平公正的待遇。如今父亲的偏心已成事实,艾略特·霍克拿走了爵位、名声和最后一点儿财产——我反倒如释重负,不愿再为这些东西费神。

      布莱克先生沉默了。若我说旁的他还不肯相信——可我确实有一千英镑的嫁妆等在未来,分毫不差。

      “好吧,希望你说到做到。”布莱克先生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硬,转口说:“五百英镑不算大钱,只是伊丽莎白需要一点母家的体面……”

      奥尔科特先生打断他:“好了詹姆斯,放过这位可怜的小姐,让她去休息吧。这些事有我们出面,一定会办妥当的。”

      随着他这句话我被女仆们塞进了被窝,昏昏沉沉睡了五天。第六天夜里跟随小布莱克的一名男仆乘快马归来,宣称他俩已在北方的王国里合法结婚。

      又过几日我才被允许坐马车回家,刚好落后新鲜出炉的小布莱克夫妻一步。父亲竟强撑着病体下楼,站在门厅前与伊丽莎白拥抱。

      我不知他俩心中在想什么,竟还抱得下去——不过我也有马琳娜的拥抱。这几日她恨不能走去布莱克山庄照顾我,今天见了我就一直在我身旁转悠:

      “小姐,那位走了!他的债主听闻他做的丑事,怕他不顾名誉逃债所以赶来监督他——结果他真跑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如果艾略特·霍克不在,至少我们能清净一段时间。

      心情大好的不止我一个,霍尔曼先生突破我的预想直接干出一件大事——他拿出本应私卖筹钱,却还来不及的两处房产,请父亲直接赠予我和伊丽莎白:

      “位于都城内新敏斯特街区的公寓,市价要四千英镑,但霍克家族只享有它的使用权和买卖权,土地仍属于皇室。这儿繁华热闹,伊丽莎白小姐一定愿意居住,好通宵达旦地参加舞会。

      在郊区布鲁姆福德的别墅只要两千英镑,但连房子带土地都是霍克家族的,也不受限定继承的约束。爱瑞儿小姐性格安静,一定喜欢那儿的乡村风光。

      若是未来她们捉襟见肘,光靠出租房屋伊丽莎白小姐也能获得近八十磅的年金,爱瑞儿小姐也有土地的收入。无论如何,她们不会饿死。”

      霍尔曼先生摸准了父亲的心态。出于弥补心理——同时对我们二人的弥补——和避免艾略特·霍克的侵占,父亲用最快的速度办好手续。家中剩余的现钱都归艾略特·霍克所有,如今已被债主全数搜刮去。然而在布莱克山庄的协商下,我和伊丽莎白还是各拿到五百英镑作为嫁妆。

      在参加完伊丽莎白补办的婚礼后,父亲沉默地离开了。人世的喧嚣再不能打扰他,他与他的祖先于同一块墓地重逢。

      我们再不能踏入庄园一步。伊丽莎白去布莱克山庄暂居,我去了布鲁姆福德,回到独属于我一人的房子去。

      附录. 18

      “哦,奥尔船长,看看您湿透的样子……”

      霍尔曼先生拉开门,赶快邀请我去壁炉边烤火,又叫马琳娜拿毛巾来。

      我来的很巧,爱瑞儿小姐也坐在壁炉旁。她的神情十分严肃,可只有熟识的人才知道,她定是在不知哪个未知国度神游呢。

      马琳娜将东西拿来,然后大咧咧地坐在她的小姐身旁为她的新帽子编制蕾丝装饰。我极想开口,将我特意带来的一箱子配饰都拿出来,任由海妖小姐自由挑选。然而我深知,这么做的结局同上一次不会有什么不同。这位捉摸不透的小姐会眨着她狡黠的眼睛反问我: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是啊,我们俩之间是没有联系的。霍尔曼先生她的临时监护人,怀特伍德子爵夫人是她进入社交场的引荐人和赞助人。只有我——我没有获得许可,无法同她建立关系。

      我不得不再一次询问她:“爱瑞儿小姐,您是否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哦。”她急急地打断了我,定要我再一次承认之前的过错:“您不是说过吗?我值得更好的。”

      确实如此。她在一日胜过一日的成长,而我已是成熟稳定的人。终有一日她将超越我,前去追逐海洋更深处的美好事物……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我,又该如何面对余生无趣的生活呢?

      在一切发生的最初,我并没有那般好的目力将她从一堆小孩中发掘出来。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游戏心理,奖励了她们中行为最端正的一人,好叫其余人向善而行。我不会料到很久以后她的再次造访、更猜不到她给我带来的深深震撼。

      啊,是的,震撼。

      坦白说我见多了以各种好听名头掩饰自己私欲的人,也见多了扯着秩序的大旗保护自我、站在道德制高点倾轧弱者的人。他们不过是在用肮脏又富有生机的手段从他人身上攫取利益。无论是海里还是陆地上,这都太常见了。

      可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直面道德的谴责后,仍有力气追逐她的私欲。混沌的善与恶在她身上杂糅合一,她的一举一动都出乎我的意料,令我深深地着迷。

      而命运刚好爱她,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发酵。就如,若我在第一回第二回见面时便得到了她,我仍会喜爱她,却免不了像收藏其余珍品一般将她搁置在宅邸中,做我冒险生涯的一部分。

      偏偏我在炽热的深情前退缩了,而她一步步走向完美。当我发觉我真的配不上她时,我终于燃起了追求她的心。

      这种行为真令人不齿啊。好在她也明白了,没被我坑骗回家,反而在一日日的学习和衡量中变成更好的自己。

      而面对这样的她,我更无法放手了。

      我只能无奈地苦笑,试图用湿漉漉的惨态勾起她的同情:“爱瑞儿小姐……求您了,求您了。”

      她愉快地眯起眼睛,牢牢握着她的主动权:“一名合格的淑女可不能对这种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我年纪还小,您觉得呢?”

      好吧,我又一次被不痛不痒地推开了,就如我之前对她做的那样。这位记仇的小姐啊……

      我明天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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