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6
没有鬼怪会喜欢道观寺庙有神佛庇护之地,饶是鬼有百年道行,在大明寺同样难以忍受。偏沈丛朗在大明寺住了下来,他腕子上还多了一串檀香佛珠,对鬼有威慑之用。鬼骂骂咧咧,毫无敬畏之心的说这庙里的老和尚当真瞎了眼,予沈丛朗佛珠,殊不知沈丛朗才是真杀神。
他还说沈丛朗,你一做人命买卖的,羞不羞?亏不亏心?
沈丛朗只作听不见。他已看穿了鬼这些时日分外虚弱,或许是在寺庙,对他纵有杀心也只敢动嘴皮子。
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鬼似乎看出了沈丛朗的有恃无恐,冷笑,“你还能在庙里龟缩一辈子?”
沈丛朗的确不可能在庙里住一辈子。他却不急着走,只是静静地住在庙里,暮鼓晨钟,用斋饭,偶尔远远地看着庙里的和尚诵经,亦或香客来上香,跪在佛前虔心祈祷的模样。这于沈丛朗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自血腥冰冷的江湖里误入青烟袅袅,钟声悠然的幽静古庙。沈丛朗凝视着那尊垂目低眉的佛像,鬼阴魂不散,道:“小子,有什么可看的,难道你还想遁入空门,剃了头发去做和尚?”
沈丛朗一贯不搭理他。
鬼不满:“小子,你是哑巴吗?”
“你满手血腥,六根不净,放不下屠刀,也成不了佛,别做梦了,”鬼嗤笑,“等你死了,也只能凄凄惨惨地下地狱。”
沈丛朗突然说:“人死后既然都会下地狱,你为什么还留在人间?”
鬼顿住,生硬道:“与你何干!”
沈丛朗收回目光,转身朝殿外走去,殿前栽了松木,门外的青铜香炉鼎内青烟徐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他平静道:“你不是想雇佣我吗?”
鬼愣了一下,哼笑道:“是谁说,我绝不受人胁迫?”
这鬼拿腔拿调,故意学沈丛朗的语气,沈丛朗反问道:“你是人吗?”
鬼登时反应过来,这小子,拐着弯骂他呢!
沈丛朗:“说吧。”
“算你识相,”鬼轻哼了声,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忘了我是谁,因何而死,你帮我找到我的棺椁。”
沈丛朗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淡淡道:“你自己都忘了你是谁,我如何找你的棺椁?”
鬼有些气短,转瞬又理直气壮道:“若是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我找你作甚?”想了想,他又说,“你放心,小爷不白使唤你,我墓中应当有不菲的陪葬,都赏你,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买千亩良田。”
沈丛朗嘲道:“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又如何得知自己有陪葬品,说不得你生前不过无名小卒,埋尸乱葬岗。”
鬼说:“不可能!小爷生前非富即贵!”
沈丛朗:“凭证。”
鬼:“……”
“直觉。”
沈丛朗哂笑。他皮肤是病态的白,仲夏日头穿过斑驳树影落在沈丛朗面容上,衬得那一笑多了几分生动,偏又透着股子毫不掩饰的讥讽,显得漂亮又刻薄。
鬼恼羞成怒,“小子,我之富贵,又岂是你一个穷酸的江湖人能想象的?!”
沈丛朗说:“再是富贵,如今也不过一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
鬼被戳中痛处,气极,却又无可辩驳,他的确是孤魂野鬼,前尘都已尽数忘却。鬼冷笑道:“我是孤魂野鬼,看你这薄情寡义的面相,死后又能好到哪儿?”
沈丛朗却没有再开口了。
既已和这鬼达成协议,沈丛朗在大明寺里又住了两日,给寺中捐了香火钱就离开了。沈丛朗是独行客,在江湖中漂泊,素来独来独往,这一回,身边却多了一只寻常人看不见的鬼。
鬼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
姓甚名谁,不知。
葬在何处,不知。
怎么死的,不知。
死了多少年了,也不知。
沈丛朗道:“你什么都不知,我如何找你的棺椁?”
鬼觉得有些难堪,怒道:“都说了不知!”
沈丛朗转动着手中串了兔子的木枝,说:“你为何缠上我?”
这个问题沈丛朗曾经问过,兴许是当真涉及自己,鬼没有再敷衍沈丛朗,道:“你的剑。”
“剑?”
“你的剑杀气重,于我有益。”
沈丛朗一只手搭着横在自己腿上的剑,蟒皮剑鞘黑漆漆的,锁住了鞘内雪亮的剑锋。
鬼问:“这把剑叫什么?你从哪儿得来的?”不再问及自己的短处,鬼语气又轻快了几分,道,“你这把剑煞气重,一定有些年头了,而且没少沾血。小子,煞气这么重的剑已经不是一般的剑了,它会噬主。”
“你信不信,这把剑的前几任主人都是横死的。”
沈丛朗不为所动,道:“它叫飞光。”
“你是如何死的,横死?”
鬼啧了声,道:“徘徊在这世上的鬼,九成九都是横死。”
沈丛朗道:“横死也有千百种。”
鬼不耐烦,道:“我如何死的也已经死了,这与你找我棺椁有什么关系?”
沈丛朗往烤兔子上洒了盐粒,油脂香渐渐弥漫开来,他平淡道:“人分三六九等,贵人死了,总有人会为他记下一笔。如果你的死法极其少见,五马分尸,凌迟——”
鬼气得一甩手,摧得火焰转瞬就将兔子包裹了,“你放肆!”
“什么五马分尸,凌迟,小子,那是极刑!什么人会被施以极刑!”
沈丛朗眼疾手快地收回烤兔子,免得成了焦炭,他波澜不惊道:“恼什么,你该祈祷你是死于极刑,否则你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
鬼没有说话。
许久,鬼说:“我不知道。”
沈丛朗:“嗯?”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鬼暴躁道,“我又看不见!你不看镜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不痛知道自己受伤了吗”
沈丛朗沉默须臾,道:“你不是能借烛火现身吗?”
鬼盯着沈丛朗的面容,说:“小子,你真不怕啊?”
沈丛朗道:“我怕你就会放过我?”
鬼想也不想,“不会。”
鬼说完,许久都没了动静,沈丛朗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消失了,旋即只见篝火明灭不定,一股阴冷的寒气在仲夏里骤然侵袭了这方寸之地,沈丛朗下意识地握紧剑,慢慢的,就见几步外的树下渐渐凝成一道身影。
黑黑的,扭曲着,仿佛生涩的,在拼凑着自己的身体一般。
即便以沈丛朗的胆大,他的心还是悬着,通体发凉,直直地盯着那处鬼影。一阵风吹过,林子里不知何处传来嘶哑凄厉的鸟啼声,更显诡谲可怖。
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像是只过了几息,沈丛朗看见了一张白惨惨的面容,头发散着,瞳仁漆黑,眼白极白,嘴唇也不见丝毫血色。即便如此阴森,沈丛朗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
这缠了他月余,险些杀了他的鬼,竟不过是个约摸弱冠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