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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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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偌大的周宅灯火通明,却一片寂静,夜风吹动着黑纱白幡,白灯笼也在檐下摇摇晃晃,在墙上拉出扭曲的鬼影,仔细一看,才发觉是各色纸扎。
曲松鹤设香案,点了烛火,持着那把铜钱剑做法超度亡魂。
过去这样的超度仪式沈丛朗也曾见过,那时他以为不过是予生者安慰,自遇见这鬼,方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十五的月亮极圆,悬挂在漆黑的穹顶,沈丛朗站在阴影处,看着灵堂内跪着守灵的人,大都是二房的人,周若锦不在其中,周家人道是周若锦身子不适。
鬼觑着场中做法事的曲松鹤,不屑道:“装神弄鬼。”
沈丛朗道:“超度不了?”
鬼冷哼一声,摆明了还记恨着沈丛朗方才的话,阴阳怪气道:“问他去啊,问我一孤魂野鬼做什么?”
“孤魂野鬼可什么都没有,”鬼咬重了前头四个字。
沈丛朗瞥了他一眼,说:“你还是有的。”
“有什么?”鬼说。
沈丛朗道:“狭窄的心胸,和气量。”
鬼气笑了,“沈丛朗,你今晚最好不要求我。”
一人一鬼正低声说着话,沈丛朗见曲松鹤的动作停住,沉静的眉眼露出几分凝重,当即抬腿朝他走了过去,“如何?”
曲松鹤手中执着的是铜钱剑,他看向灵堂内的棺椁,道:“周若桁的魂魄不对劲。”
沈丛朗不解,曲松鹤说:“周若桁是横死,魂魄滞留于身亡之地,今日周家人将他的魂魄带回,超度过后往生,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他的魂魄离开——”
沈丛朗皱了皱眉,说:“他不愿意走?”
曲松鹤沉吟道:“不是,更像是被困住了,周若桁的魂魄被困住了。”
至于是被谁困住,自然只有谢望山,可他哪来的这等手段,连魂魄都能困住?二人正在沉思,突然只听得极细微的响声,却见香案上一直静止不动的罗盘突然疯狂旋转了起来,声音轻,在这安静的夜里却分外刺耳。周遭也好似潮水一般漫来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凉之气,砰的一声——罗盘霎时间炸开,碎片生生将香炉中点的三支香拦腰斩断。
白色灯笼也晃了晃,烛火明灭,灵堂内守灵的周家人吓得惊叫连连,随之而来的是细细尖尖的笑声,像是婴孩,又像是少年,咯咯咯地笑着。下一瞬,周夫人便尖叫一声,“夫君——”却是灵堂之内,棺木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闷响,似有人在推棺似的,只听一声重响,棺盖猛地被不知名的力量掀翻,已经死去的周家二郎周若桁悬在灵堂内。他如一尊悬丝傀儡被人自棺椁中生生提起,眉眼低垂,脸色青白,身上寿衣在镌刻着周若桁的灵牌和白色蜡烛幽暗的烛火映衬下更添几分阴森。
顷刻间,灵堂内的人无不脸色大变,口中高喊有鬼,有鬼,尖叫着四处逃离。
周若桁脖子上的切口缝合过了,留了细细的一条线,他睁开了一双白色眼瞳,看着做法事的曲松鹤,说:“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他开口声音僵硬,一字一顿,仿佛是自喉咙中生生挤出来的。
曲松鹤:“谢望山?”
周若桁咧开嘴,古怪地笑,抬手指着曲松鹤,“道士,他们,都该死,你少多管闲事,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杀字一出口,空气里若隐若现的笑声也陡然变得凄厉,阴风阵阵,吹动曲松鹤身上的素净道袍。他平静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鬼不能乱人间事。”
“人道?”周若桁笑起来,“他们作恶的时候怎不见人间之道?”
曲松鹤看着周若桁,道:“他们作恶自有律法公义——”
“荒谬!什么狗屁律法公义!”周若桁的声音尖利,“道士,你护着他们,你们便是一丘之貉,该死,都该死!”
他话音刚落,便扑向沈曲二人,沈丛朗捏紧飞光,余光却见一旁用以祭祀的纸扎竟也睁开了眼,抬头直直地盯着他。那纸扎人浑身涂得红红白白,眉眼描画夸张,潦草的黑眼珠子直溜溜不住转动,盯着沈丛朗,口中发出嘻嘻怪笑。
“三百一十五口人的血债,该还啦,”纸扎人声音尖细刺耳,“血债血偿,这才是天道,才是公义!”
沈丛朗心道果然,柳庄被淹有内情,手中却不慢抬剑挥开一个气势汹汹朝他扑来的纸扎人,余光瞥得曲松鹤也已与周若桁缠斗在一处。周若桁浑身鬼气森然,曲松鹤甩出的符纸尚未及面,已经刺啦一声燎成了灰烬,竟也能与曲松鹤的铜钱剑斗得有来有回。
中元夜,阴气重,于鬼而言,当真是如鱼得水,便是这些纸扎人也极其难对付,被剑气撕成两半不过是由一变二。沈丛朗面色一冷,腾身至烧着的篝火处,抬脚踢起木柴,只见火光四溅,扑来的纸扎人都凄厉尖叫着燃烧了起来。
远处,那鬼抱着手臂看热闹,有碎冥纸散落了下来,他捻住了,丝丝缕缕的森寒鬼气缠上他的指尖。
与义庄内死尸身上的力量同出一源。
鬼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睁眼,看向周宅一角,唇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沈丛朗并不在意身边那只鬼的袖手旁观,却在顷刻间察觉了他那抹笑,心头浮现一个念头,问曲松鹤:“周若锦在哪儿?”
曲松鹤铜钱剑已封住周若桁,闻言看了他一眼,只听得沈丛朗说:“这是声东击西!”
“谢望山要杀的是周若锦!”
曲松鹤顿时也反应过来,眼前的傀儡不过是为了牵制他们,谢望山真正的目标还是周若锦。曲松鹤皱了皱眉,他本想将周若锦带在身边,可周若锦忌惮死人,加之他本就是官身,贵族大都傲慢,自也不肯陪着大半夜地守在灵前。曲松鹤便在他的住处布下阵法,叮嘱其不可出门,以此保之周全。
曲松鹤抬腕一震,铜钱剑凌空而起,直逼周若桁面门。周若桁虽被操纵,身影却鬼魅难测,见沈曲二人都已发觉他的意图,尖笑一声,说:“周若锦该死,你们拦不住我。”
周府内一角。周老爷和周若锦及其妻儿一干人都在屋内,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门户上贴着的符纸。屋内气氛有些沉闷,无法言喻的焦躁在屋子内弥漫,周若锦在窗边不住地踱步,隔得远,他们并不知灵堂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好坐着!”周老爷沉声说,周若锦的脚步声扰得人心中发躁。其实早在曲松鹤一行人到来之前,周家已经寻异士查探此事,毕竟先有李家人横死在前,周若桁一干人等死状又实在可怖。可行凶者犯下两桩血案之后就消失无踪,任两家人将长安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人。
谁也不曾想过当真是仇杀。
周老爷恨恨地瞪了周若锦一眼,周若锦轻声道:“爹,我是当真不曾想到这人会和八年前的事情有关。”
听得长子如此说,周老爷其实心中并无多少怨气,只气他做事做得不干净,还直到人家寻仇寻到家门口才发觉。他想起曲松鹤,又想起守在府内的兵丁,那是借调来的驻军,真真见过血,杀气重,阳气也重,心便定了定。可不知为什么,周老爷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他侧耳听了听,大抵是隔得远,听不见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
正当仲夏,却连蛙叫蝉鸣也听不见,透着死一般的寂静。周老爷思忖须臾,叫来管家,正想叫他出去看看,却听得门外听来几记扣门声,是周二夫人的声音,她道:“老爷,曲道长请您和大爷去灵堂。”
周老爷松了口气,说:“曲道长做完法事了?”
“做完了,他请您过去呢。”
周老爷道:“灵堂内可曾发生什么事?”
周二夫人柔声柔气道:“那谢望山操纵了二爷想作恶,已被曲道长制服了。”
屋内的周家人都松了口气,周老爷起身迈开两步,正想让人打开门,手臂却是一紧,周若锦抓住了他的手,“爹,”他声音发抖,脸色难看,“门上,门上没有影子。”
门是花格隔扇门,纱绢轻薄,屋内灯火明亮,外头漆黑,若有人站在门口,当是能映出人影,偏偏此刻只听得人声却不见人。刹那间,他们想起岂止是没有看见影子,分明连脚步声也没有听见,一股森冷的寒意爬上了屋内人的脊背。外头的“周二夫人”还在叫,“老爷,大爷,曲道长等着你们呢。”
“老爷?大爷?你们开门啊。”
温柔的嗓音在这夜里仿若鬼泣,屋内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却又被捂住了嘴。敲门的“周二夫人”见无人开门,扣门变成了拍门,砰砰砰急促而沉闷,好似重锤砸在他们心头上,浑身也泛起了凉意,无不面色惨白,连连后退。“周二夫人”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凄厉,“开门啊,二爷可等着你们呢。”
“周若锦,周若锦!”
周若锦被那泣血似的喝声震得头皮发麻,不知怎的,眼前竟突然浮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充斥着怨恨,绝望的眼睛,血水仿佛连那双眼睛也一并浸透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要将他们都死死地刻入脑海。
周若锦想起来了,是那个死在祭台上的少年。他本以为时隔多年,自己早已将那出心血来潮的闹剧忘了,却不曾想,他竟还记得那个少年的样子。
那少年是陈修带来的,约莫十五六岁,杏眼圆脸,那双眼睛让人想起猎场上被狩猎的鹿,干净清澈。他被带来时还有几分茫然,却又戒备地盯着他们,后来浸在血池里时,眼里的神色就成了惊恐,愤怒,绝望。
他怎么说的?他说,“我不会放过你们!”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兴许是那个仪式太过诡异,满地血腥,少年断了气,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兴致缺缺,又无端有些脊背发凉,便让术士把人深埋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也没什么可提的,不过是蝼蚁一般的贱民,死了便死了。死一个,两个,十个,都没有分别,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已经盖棺定论了。谁能想到他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周若锦想起周若桁的死状,心头陡然戾气翻腾,该死,真该死!
周若锦盯着那扇不动摇晃的门,既怕又怒,“爹,曲道长呢?不是说他术法高深?人呢?!”
周老爷也是惊怒交加,没人被恶鬼拍门还不害怕,他道:“曲道长说过,他进不来,我们好好地在屋中待着便是!”他想起安排在屋外防守的驻军,那恶鬼在门外这许久,却不曾听见半点驻军的动静,心中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突然,门外震天的拍门声陡然消失了,屋外再度恢复了寂静。
周家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走了?
可不过片刻,二人就好似闻到了奇怪的味道,不由得面色大变,放火!
那谢望山竟放火了!
火不知是从何处点的,长安自入了七月滴雨未下,阵阵阴风助长了火势,当即飞快蔓延开去,窗户上已见了些微火光。屋内人顿时都发慌了,生怕被活生生烧死在里头。
正六神无主之际,周老爷听门外传来他们调来的驻军头领的声音,“周老爷,走水了!”
周家父子下意识地盯着门,见门上映出高大的人影,当即心头稍松,“赵统领?”
赵统领应了声,道:“火势越来越大,得速速离开。”
周老爷到底谨慎,又问:“你们一直守在外头?”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说:“周老爷请恕罪,方才不知哪里吹来一阵迷雾,我们失去了意识,现在才醒来。”
“可是发生了什么?”
周老爷想了想他的话,却走水燎起的烟已漫了进来,迟疑须臾,问道:“你们都在?”
“都在。”
周老爷掩住口鼻,看了管家一眼,管家当即走上门边,透过细薄的纱绢,隐约见着甲胄着身的高大身躯,朝周老爷小声说:“是赵统领。”
周老爷点了下头。管家试探着打开一扇门,他不曾看见,门开的刹那,窗上一张符纸迤逦落地。
一只血淋淋的手自门外探了进来,抓住管家的脖子,猛地一扯,直接将他从门中拽了出去,门啪的一下子大开了。屋内人无不色变,门外站着的却是赵统领,不过已是满脸血水,双目紧闭,不见半点生气。
人已经死了。
一道粗粝的笑声在这阴森的夜色里突兀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