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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芽 春日新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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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山影在远处铺展,几家的烟囱升起了白色的炊烟,下过雨的泥土松软湿润,村口那颗古樟树下爬满青苔。
春芽正蹲在树下看一株细嫩的新芽。
细条条的一株嫩苗,雨滴还挂在叶上,将纤细的枝压弯了腰。
“春芽!你这细伢子,归屋下恰饭——”
“春芽,春芽!别想着让你爹给你做桃木剑了,你娘叫你转去恰饭了!哈哈哈——”几个同龄小孩嬉皮笑脸地路过,被春芽捡起的石子丢中脑袋。
“哎哟。”捣蛋鬼捂着脑袋哎呦两声,嬉笑着跑远。
“汪汪~”
春芽还蹲在地上,一个热哄哄的嘴筒子拱到自己怀里,将她顶翻在地,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围着她舔个不停。
“旺财!”春芽咯咯笑个不停,将旺财搂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身上,“走!我们回家!”
“小姑娘,”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她的头顶传过来,“这是要去哪呀?”
春芽抬起小脸,看着对方,傻了眼。
对面的红衣刀客正弯着腰,盈盈一双笑眼。
*
“昆仑山杨梦言,想在此地借宿一夜,不知是否方便。”
杨家婶子看了看自家崽领着回来的这位红衣侠士,瞪了眼缩在人身后的春芽,有些为难地说:
“可以是可以,我家还有间空的,只是……”
杨家嫂子伸手将春芽推进屋里,眼神左右飘着,低声同杨梦言说,“咱们村,这几夜不太平嘞。”
杨梦言弯着一双眼,笑眯眯回:“不妨,若是流寇土匪,我兴许还能出几分力。"
“那倒也不是……”杨家嫂子的声音低得如同蚊蝇一般,“这些夜里,家家户户总听见外头鬼哭狼嚎,可再看,却没什么人影,这边关了窗,那边灯便灭了……”
“说是,说是什么东西的作祟,专吸人阳气,唉,大家总是晚上也担惊受怕,前些日子,隔壁的李嫂家的孩子都中了招……”
“原来如此。”杨梦言了然。
“不知这位女侠……”杨家嫂子眼神有些闪烁,瞟向她背后那双闪着寒芒的弯刀,杨梦言笑道:
“杨家嫂嫂,论起来咱们也是本家,这事既遇上了,咱们江湖儿女没有不帮的道理,交给我便是。”
“欸!多谢女侠,屋里坐,屋里坐。”杨家嫂子大喜过望,引着人往屋里去。
杨梦言依言跟着,余光正瞥见门口一角孩童的衣衫消失。
是这家偷听的女娃,春芽。
她勾起唇角,低头跟着杨家嫂子进了门。
*
是夜,外头起了狂风,风吹得那盏油灯忽闪着,杨梦言倚着有些简陋床头,怀里抱着自己的双刀,闭上双眼。
“吱呀——”
老旧的房门传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双圆眼睛悄悄透过缝隙往里头看。
杨梦言揣着双刀,稳坐如钟。
“吱——”
这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了些,试探性地推着门。
杨梦言依旧不动。
门口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两只小手扒着床沿,露出一颗圆润的脑袋。
杨梦言睁开眼,目光缓缓下移,对上春芽那双大大的圆眼。
“你真的是昆仑山下来的女侠吗?”小姑娘悄咪咪地问。
“不,我是专吃小孩的黑山老妖。”杨梦言阴森森咧开嘴。
*
“不许笑我!”春芽气鼓鼓地坐在床上,看着另一边笑得打滚的杨梦言。
“好好好,我不笑,我们未来的春芽大侠?”杨梦言抹掉自己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小孩的心情全写在脸上,听见称心的话,春芽立刻翘起嘴角,又强忍着不让自己的高兴得那么明显。
“这是你的武器吗?”春芽的注意力被她的刀吸引了,有些好奇地摸了摸。
“对,每个变成大侠的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武器。”杨梦言把春芽圈进怀里,盘腿坐在床上,“你也会有的。”
“我想要桃木剑,可我爹不肯给我做。”春芽又撅起了自己的小嘴。
“哈哈哈,那说明你还没有得到成为大侠的资格。”杨梦言点点她的鼻子。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大侠?”
“嗯……”杨梦言摸着自己下巴,年轻的侠女身上带着某种令人安心敞亮与豁达,“等你长得和你阿爹一样高的时候,你就能成为大侠了。”
春芽又闷闷不乐起来。
“好啦,我给你讲故事怎么样?”
杨梦言戳着小家伙的胳肢窝,逗得人咯咯直笑。
春芽躲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团,露出小脸,认真地说:
“我不要听书生和狐狸的故事。”
“哎呀,那可真出了个难题呢。”杨梦言装模做样地扶了扶额头,
“那我们来讲另一个故事怎么样!”
“好!”春芽亮起了双眼。
“那是另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但主角不是书生,而是金陵城六扇门一个技艺高超的捕快,有一天,一只受伤的狐狸跳进了捕快的窗户……”
*
“那正是夜深人静时,窗户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吱呀——吱呀——”没关紧的门配合地作响,春芽整个脑袋都要缩进被子里,偏偏好奇心吊着她,让她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听,显得窗外的风啸声更像鬼哭了。
“窗户的一角破了个洞,后面有只绿油油的眼睛……”
“咣当——”什么东西撞在窗户上,春芽裹紧被子,只剩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露在外面。
“烛火诡异地闪烁着,将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杨梦言将油灯端到自己脸前,忽闪的火光映着她那张忽明忽暗的脸,背后的投影张牙舞爪,春芽尖叫了一声,整个扎进了被子里,不肯露出脑袋。
杨梦言掀开她的被子,一同躲了进去,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
“嘘——”
她示意春芽去听。
春芽听见了外面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什么贴地爬行,飞速朝这个方向奔来。
春芽默默贴紧杨梦言,抱住她的胳膊不敢松手。
一时狂风大作,屋里响起了乒乓作响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叫声。
“汪!”
小黄狗跳进被子里,踩在春芽身上,高兴地摇着尾巴。
“旺财!”春芽惊喜地抱着旺财,从被子里坐起来,才看见屋子里正中间坐着一只姿态端庄的……白色小狐狸?
那是一只春芽见过的最好看的狐狸,浑身雪白,连姿势都显得优雅,漂亮的金色竖瞳投过来一瞥,而后目光锁定了的杨梦言。
春芽:?
而后,春芽就看到这只白狐狸轻快地跳上床榻,以掩耳而不及迅雷之势愤愤咬向了杨梦言的手背。
“哎呀,别生气,不就是让你在外面守了那么一会儿嘛。”杨梦言的指尖戳进它柔软的毛里,揉乱了它毛发,白狐狸不满地磨了磨牙尖,最终还是没舍得咬下去,只在她手背留下两颗小小的牙印。
“你也有狐狸!”春芽惊奇地叫着,“它叫什么名字?”
“嗯……”杨梦言又思索了一会,轻笑起来,“你就叫它月牙好了,和你一样。”
那只白狐狸挨着她坐在一旁,闻言只是抖了抖耳朵尖。
“呼——”
屋里的油灯再次忽闪了片刻,一种阴森的气息从窗外透过来,阴冷迅速席卷,杨梦言的脸色严肃起来,春芽搓搓自己的鸡皮疙瘩,默默将自己和旺财裹进被子。
“外面真的有妖怪吗?”春芽挨着旺财毛绒绒的脑袋,探出头悄悄问。
“不是妖怪。”杨梦言拿起了自己的双刀,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是枉死的冤魂。”
窗外的风在她话音落下去的那一刻骤然锋利起来,窗纸不堪重负地层层剥落,油灯在刹那熄灭,一切陷入黑暗。
春芽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一室寂静。
“那,那后来呢……”被子里传来春芽的声音,她的眼在黑暗中亮着,“狐狸离开了捕快,它还活着吗,捕快知道真相了吗?”
春芽的询问不怎么合时宜,好奇心让这个孩子拥有着非同寻常的胆量。
月光下,窗外的憧憧鬼影闪过,杨梦言伸手遮住了春芽的双眼,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多了几分厚重。
“后来,捕快知道了她早就知道的真相,只是她太傻,那只狐狸也太傻。”
黑暗中,那只白色的狐狸站起身,紫色的巨大狐狸虚影在他背后显现,窗外的一切震颤着,白色的鬼魅在电光火石间撞上法阵,困兽在方寸之间挣扎。
“等她明白一切,想要说出口的时候,那只狐狸已经离开了她。”杨梦言缓慢地讲述着,讲述着她过往的平生,她看着紫色的虚影变幻,直到一袭白衣胜雪,白狐变作玉面的公子,他的身形浅薄,像薄雾般显现。
“狐狸找到了他的归处,他用自己的性命赎干净了一切。”
白衣的虚影垂眸,尚未凝成的身形摇摇欲坠,一双慈悲眸垂落,那道目光隔着过往,此刻真正落在她的身上。
“你说,他会后悔吗?”
杨梦言盯着那双眼眸,问句轻得像随风飘荡的枯叶。
冷月心垂眸看她,眸中道不尽的情愫,他伸出手,虚影的指尖便怜惜地拢起她的脸庞,只是幻影终究只是幻影,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一切如当年一般,烟消云散。
屋外的风骤然停歇。
油灯重新燃起,春芽眯着眼适应着光亮,而后在面前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一只书生打扮的魂魄。
春芽:“!!!真的有书生!”
杨梦言:……
书生:?
*
“事情就是这样,我只记得自己客死他乡,却不记得别的事,不过谋害人命的事,却是非我所为。”
那书生打扮的亡魂一脸纯良,不像害人鬼。
不是他,那是什么呢?
春芽抱着自己的旺财,陷入沉思。
杨梦言皱起眉,这只魂魄非常干净,是个没害过人的,他丢失了作为人的记忆,只记得自己需要落叶归根,但没有记忆,他只能徘徊在夜间,无法真正安息。
那是什么在作乱呢?
“呜——汪呜——”春芽怀里的旺财焦急地叫着,拽着她的裤子,急得原地打转。
杨梦言突然出声:“春芽,跟上旺财。”
春芽:“好!”
两人一狐一鬼跟着那只奔跑在夜色下的小狗,摸进了一家后院。
“你,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墙角,一个男孩哭得格外狼狈,他半提着裤子,惊恐地退到墙根,脚跟抵住墙面,没了退路。
对面,漆黑的影子四肢着地,背部高高拱起凌乱的毛发,巨嘴里露出野兽般的獠牙,它垂涎的目光锁定了眼前吓破胆的男孩。
“李狗蛋!”春芽因为震惊停住了脚步,她认出那是今天早上捉弄她的男孩。
“春芽!”男孩大哭着,两腿一软跌坐在地,而对面的狼影已经贴到跟前,他几乎能感受到尖锐的狼牙扎进了自己脖子。
空中的寒芒一闪,杨梦言的双刀出鞘,划出锋利的破空声。
“滚、滚开!离他远点!”
一颗石子击中了那只狼影,滚落的声音吸引了那只狼影的注意,春芽站在原地,稚嫩的声音紧张得发抖。
在狼影停顿的间隙,杨梦言寻到破绽,锋芒划过男孩颈前的黑影。
“等一等!等一等!”
后面的书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大喘了口气:
“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这是小黄!我的小黄!”
“汪!汪汪汪汪!”旺财冲着那只狼影犬吠着,杨梦言的刀还停留在它头颅前一刻,那只狼影顿了片刻,有些迟缓地后退两步,困惑地寻找到什么。
书生上前,蹲下身,与那只狰狞的狼影对视:
“小黄,你是小黄,还记得吗?”
他向眼前的黑影伸出手。
狼影蹲在原地,任由书生摸了摸它的头。
漆黑的狰狞在被书生触碰的瞬间开始变换,它褪去了浑身的黑色,黄色的皮毛在它身上生长,直到浓稠的黑暗离开了它的脸,露出了属于黄狗的面容。
“是我啊,我回来啦,小黄!你长大了!你是大黄了!”书生又哭又笑,对面的大黄狗坐在他面前,被他抱个满怀,而后迟钝中缓慢地摇起自己的尾巴。
“汪汪汪!”旺财兴奋地围着大黄狗打转,尾巴摇成虚影,春芽伸手拉起了狗蛋,有些嫌弃地看着对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攥住她的手,杨梦言叹了口气,收起自己的双刀,那只白狐狸站在她身旁,看着一鬼一狗相认的场景。
狗蛋被春芽搀着一瘸一拐走上前,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四、四叔叔?”
*
此间事了,杨梦言告别杨家嫂子,村里病倒的孩子是受了惊吓,渐渐也好了起来。那位书生最终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他为考取功名离开家乡,却在赶考途中不幸病逝,迷途归乡。
杨梦言从村口的老人那得知,书生离开的时候,那只黄狗每天守在村口,寸步不离,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它在古樟树下安静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等到主人的执念让它没有离去,书生的归来唤醒了它,但主人失去了记忆,终日徘徊于古樟树下,它在寻找书生的血亲,唯有血亲才可引渡他的亡魂,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它被执念吞噬,只记得它的目标,忘记了它最初的目的。
现在,它与它的主人在那颗古樟树下共眠。
“大侠!看!”
临别之日,春芽朝她跑来,脸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兴奋,
“爹给我做的桃木剑!”
小姑娘站在村口前,威风凛凛地挥动着属于自己的武器,梦想着成为大侠闯荡江湖的日子,满心满眼的崇拜与向往。
杨梦言笑着称赞她,小姑娘却突然红了脸,扭捏地捏着自己的衣角,有些小心翼翼问道:
“那我现在得到成为大侠的资格了吗?”
杨梦言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笑盈盈地告诉她:
“当然,你早就拥有成为大侠的资格了!”
她伸出手点了点春芽的胸口:
“在这里,你拥有一颗大侠之心。”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
杨梦言笑着说:
“在你鼓起勇气捡起石子帮助狗蛋的时候,你就拥有了大侠之心。”
春芽看着她,看着她笑盈盈的双眼,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才终于相信她没有捉弄她,得到认可的小姑娘慢慢地绽开大大的笑脸,大喊着“谢谢你”,带着她的桃木剑,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那只小黄狗正跟在她身后奔跑,尾巴摇着欢快。
春日的阳光洒下,古樟树下那颗新芽抖落了水珠,挺起了笔直的腰杆,汲取着阳光努力向上生长。
杨梦言微笑着看着春芽的背影,察觉脚边贴上了一团毛绒绒的触感。
白狐仰起头,那双琥珀眼看着她,又低下了头,安静站在她的脚边。
杨梦言歪着脑袋,朝它露出笑容:
“那我们继续出发?我的……小月牙?”
她伸手将白狐捞进自己怀里,伴随着杨梦言捉弄的笑声,白狐慢慢地红了脸,最后将脸塞进自己尾巴。
杨梦言朝着大道出发,阳光正好,他们仍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