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天笺》游刃有余的泥鳅

10、三等缘 姓纪的葫芦

　　“关于二十八年前那场灾疫，你了解多少？”

　　宝翠笺单手撑在窗边，凉风拂过，卷动珠帘翻涌。免清圣仰靠软垫，提及此事时眼神缥缈，声音缓得很，仿佛沉溺在某处回忆中。

　　“此疫来得突然，不知是谁最先沾染上，起初神志混沌、行同稚子，朝夕之间痴傻不堪。”

　　“接连几日，城中老弱妇孺尽数高热不散，周身滚烫如炭，寻便名医却药石罔效。”

　　“再后来，疫病一发不可收拾，壮年与否，个个面目狰狞、死状凄惨。偌大的城，不及月余，烟消云散。”

　　宝翠笺神色凝重，抬眼盯向他：“地方官员还有治病大夫呢？这般急事，为何无一人上报？”

　　免清圣叹气摇头：“他没提，我亦不知道。”

　　“他？告诉你泾阳城事的人？”

　　免清圣没回应，算作默认。

　　宝翠笺指尖点在阳穴上，眸色流转，思考着什么。

　　“一座死城，谁都没能活着走出去，唯独他侥幸逃过，免清圣，你当真不疑？”

　　此话一出，男子猛地攥紧掌心，语气严厉：“别拿你的自以为是揣测救我命之人！”

　　“无端发什么疯？”宝翠笺蹙眉，“任谁都会猜疑，你不愿，是因为他帮了你，我对他一无所知，凭何信任。”

　　免清圣骤然顿住，是啊，无尽折磨里，想死却不得不活下去，好不容易得到一丝暖意，那样的珍贵，旁人又岂能体会。

　　“他不会这么做的。”

　　宝翠笺垂眸，内心冷笑。说得轻巧，数百条人命，他就算真做了什么，又能拿什么抵。

　　没个三两句都被对方气得说不话，二人言谈到此为止。

　　小厮领着一行人快步赶回府中，纪衍林早早等在门口，一见着人，眉眼压弯了褶子。

　　“楚公子、封公子、崔公子，几位真是好久未见，凌小姐和许小姐也来啦~”

　　众人见状，纷纷恭敬地唤了声纪老爷。

　　封庆跳着步子瞅了瞅去，半天没见着想见的人影，憋嘴嘟囔：“奇怪，马车还能跑不过人腿不成？”

　　几人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话刚巧能够传到纪衍林耳边，一听便知问得是谁。

　　“看来封公子赶累了路，快进屋吃盏热茶歇歇，小满比诸位早些到，眼下正于厅内等着呢。”

　　封庆尴尬地侧过脸，纪老爷这话不明摆着，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因为坐不了马车在吃味嘛，现下可好，还没开始选拔呢，脸皮已给丢没了。

　　纪衍林笑着将众人迎进府。

　　刚迈进正厅，便见二小姐与康公子各坐一侧，热茶果真备好了，一人单手撑着脑袋假寐，一人悠哉悠哉品茶，都仿佛寻常做客般无关轻重。

　　凌青枝尚未及笄，常年深居闺阁，若非此次选拔，父亲准不会应允她外出会见陌生人。

　　对于这位县令千金，她也听过不少传闻，有说嚣张跋扈、不知羞臊，亦有说资质平庸、家族之耻。

　　她只当偶尔听个乐呵，有时不仅不觉厌恶，反而心生羡慕，二小姐分明同她一样的年纪，却能轻而易举见到与她截然不同的广阔天地。

　　凌青枝缓步走过去，寻了处夏淑满身边的位置坐下。其他人左看右看迅速落座，许梦笙要挨着女子坐，封庆看热闹不嫌事大，隔着一把椅子坐到了宝翠笺这边。

　　楚学墨见快要没了好位置，一屁股坐到免清圣左侧，至于那位从始至终以纱掩面的崔公子，也顺势坐到附近。

　　“诸位稍坐休息，选拔时辰未到，我吩咐下人再取些点心来。”

　　说罢，纪衍林转身离开，小厮跟在他屁股后，很快，厅内只留下七位少年。

　　听觉动静，宝翠笺终于肯睁开眼。

　　“二小姐不喜龙井？”

　　她扭过头看向身旁女子，没有回应。

　　“啊，今儿天冷，正适合热茶暖身，但我观二小姐杯中甚满，才冒昧询问。”

　　凌青枝与宝翠笺对视，表面看着冷静，手心藏在衣袖里早被掐得发紫。

　　“嗯，不单龙井，所有品类都不喜欢。”

　　夏淑满在外鲜少用饭，即便赴宴也仅敷衍了事，关于忌口方面，除去亲近之人，旁的全然不知，她随口说两句不会出纰漏。

　　凌青枝轻点下巴，有了开头，后续谈话顺利许多。

　　“那二小姐寻常喜欢吃什么？”

　　“你对我很感兴趣？”宝翠笺挑眉盯着她，分不清是好奇还是生气。

　　凌青枝紧捏把冷汗，连忙解释：“我没别的心思，若有不便，二小姐无须在意。”

　　半晌，落在众人耳边轻飘飘一句：“糕点、蜜饯，凡是甜口的，我一概不厌。”

　　话音刚落，猝然传来陌生女子的惊呼声。

　　“我也爱吃甜口！可惜阿娘恐吃多了坏牙，藏起来不少呢！”许梦笙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两个小窝，声音都带着几分稚气，“这位小姐呢？”

　　凌青枝被点到，柔声说：“我最喜咸口。”

　　许梦笙与凌青枝越聊越有兴致，时不时追问宝翠笺，从吃食到衣衫，从喜好到看法，三人逐渐熟络起来。

　　楚学墨给封庆使眼色，二人那叫一个心灵互传，压根没开口，却像把什么都谈了遍。

　　楚学墨不经意瞧看，这位康公子身份尴尬，不在家里待着，整日跟二小姐抛头露面，毫无规矩可言。另外一位崔公子他虽不曾认识，但此人遮遮掩掩，一看就不好搭话。

　　赤阳升高，直至最高点停顿下来，原本较为轻松的场面，霎时鸦雀无声。

　　“时间已到，诸位可休息好了？”纪衍林缓步跨过门槛，厅内五位参与选拔之人容色各异，他转头对宝翠笺说，“前院棠花开得甚好，小满不妨与康公子先在府内逛逛，待我忙完，再议私语。”

　　宝翠笺浅笑，挑眉看向免清圣，随后站起身，道：“既有趣事，何不让我二人一同瞧瞧？”

　　纪衍林眸色闪了闪，夏余从来不让夏淑满参与选拔，没想到这笨丫头自个儿跳得高，倒省去他不少力气，反正多两个凑数，也无伤大雅。

　　“小满要来，伯父当然欢迎。”

　　说罢，他很快将府中下人遣散，将七人领往后院。绕过幽深的廊庭，一滩池水渊色死寂，天边云层忽而盖住光亮，昏暗成片，许梦笙缩了缩脑袋贴近凌青枝。

　　几人进入一间空荡的屋子，纪衍林上前熟练地转开墙边的烛台，墙面瞬间错开，只有望不到头的盘旋台阶。

　　纪衍林率先探身下去，少年们对视一眼立刻跟上，两炷香过去，才堪堪停下。面前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忽而映入眼帘的草地广袤无垠，大到三个马场都比不得。

　　纪衍林直接转身，大声道：“只有通过眼识选拔，才能进入最后一关测试灵根，那便静候诸位的好消息了。”

　　话音刚落，少年们周遭气息瞬间变幻，个个目光炯炯，神色充满对修仙的势在必得。

　　免清圣凑到宝翠笺身侧，低声问：“各宗掌门绝不会让仙家仪器流出，纪老爷如何测灵根？况且……”

　　“况且，凡人怎么可能生出灵根。你想说这个，对吗？”宝翠笺打断他的话，眼神死死盯住纪衍林，“选拔尚未开始，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没等免清圣继续，耳边传来试炼开始的声音，纪衍林笑着退下，转眼不见踪迹。

　　“老家伙跑得还真快！”封庆啧声，一脸嫌弃。

　　楚学墨无奈扶额：“场地到处都是眼线，真让人感到不适。”

　　凌青枝算得上冷静，只安静地观察四周。许梦笙虽然胆子小，却不愿关键时候露怯丢了武将世家的名声，面上死命强撑着。

　　“崔、公、子——”宝翠笺一脚溜到步青平身后，声音飘忽，令人后背生寒。

　　步青平浑身一震，吓得险些摔倒。

　　“你有病？！鬼鬼祟祟做甚？！”

　　见状，宝翠笺没忍住轻嗤出声：“哪儿偷来的破纱？一股馊味儿。你费尽心思装作他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步青平立即低下头，言语支吾：“胡言乱语，我来此自是为了找线索！”

　　他早注意到这位纪老爷有问题，想必破解胆境的关键就在附近。只要他先一步找到阵眼，再故意引导宝翠笺发现假的，一旦假阵眼被破坏，术法将彻底吞噬她，到时，免清圣那家伙也会被殃及，一石二鸟，此计绝妙。

　　宝翠笺抬脚不断靠近他：“什么样的线索，需要步师兄瞒着其他人暗中调查呢？你这样，会让外人如何看待虚初宗弟子。”

　　“我并未隐瞒，是、是他们不愿与我同行罢了。”

　　“昂~竟是这般，看来……步师兄也被抛弃了呢~”宝翠笺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

　　步青平咬牙，指尖陷入里肉，硬生生掐出血来。抛弃，她竟敢提抛弃！论天资、论才情，他哪一样不如宝翠笺厉害！不管是师父还是宗门，他才不会成为被抛弃那一个！永远不会！

　　封庆注意到动静，不经好奇，正准备走过去问问，不远处猛地响起一声巨吼。

　　吼声透过距离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尖锐的声音刺得生疼，许梦笙和凌青枝受不住，纷纷捂住耳朵。刹那间，万千草枝连根拔起，如针般飞速冲向众人。

　　楚学墨眼疾手快地跳跃躲避，奈何草根太细太密，动作再利落，脸颊身上也被划破许多裂口。封庆更是被打得措手不及，双眼活活刺破，鲜血喷涌而出，溅红大片草地。

　　“啊——”

　　许梦笙吓得径直倒下去，她有晕血症，阿爹阿娘并未提及选拔会受伤啊？！

　　凌青枝蹙眉，眼下彻底破了相，但她并未在乎，只要能活命，这都不重要。她看向地上神志不清之人，迅速跑过去立在许梦笙身前。数道草针重伤胸口，终没忍住半跪在地，目光快要溃散前，整具身体掩住对方，挡下了所有攻击。

　　“封兄！”楚学墨想要冲过去，却压根没办法脱身，心中十分焦急。

　　草针突刺过来的瞬间，宝翠笺反手推开步青平，一个劲奔向凌青枝，真是个傻子！免清圣猝然拉住她，挥手布下防盾。

　　宝翠笺眸色骤深，厉声：“再大些！这点不够！”

　　免清圣叹气摇头：“我不能使用符术，这是最大限度，防盾虽小，但至少能保你不会出事。”

　　宝翠笺愤气骂了句，扭头另寻法子。

　　“步青平！过来！”

　　步青平一脸戏谑：“你凭什么命令我。”他待在自己的防盾内很安全，才不会去多管闲事，幻境而已，死得又不是真人，急什么。

　　“十七年前，虚初宗调查弟子叛逃一事，待终于寻到人时，两名弟子皆已自刎，家中唯剩襁褓中的孩子。村中却传言，那名女弟子并无所出……”

　　“你住嘴！”

　　步青平被气昏了头，一股脑儿伸手劈过来，免清圣蓦地掐住他的脖子，神情沉郁。

　　“放开我！”

　　任凭步青平如何挣扎，免清圣手上的力道只增不减。

　　“别废话，用符术。”宝翠笺看向他，语气严肃。

　　“呸！”步青平额间青筋暴起，脸色憋得发紫，脾性依旧不改，“要用也是免清圣用，怎么着也轮不到我！”

　　宝翠笺懒得跟他废话，咬牙道：“救下他们，那件事，我可以考虑替你保密。”

　　“考、考虑？呵！”步青平眼珠一转，心下盘算着，“我不信！除非、你立誓！”

　　凡仙门中人立誓，一旦不如约遵守，必将遭受蚀骨之刑，生不如死。

　　“好”宝翠笺冷嗤，容色霎时凝重，“我宝翠笺在此立誓，十七年前之事绝不外泄，万灵为证，若有违逆，天地不容！”

　　免清圣松手，将人摔在地上。得偿所愿后，步青平发出狂笑，却被呛得咳嗽不止。

　　“再不动手，我就把你从防盾里扔出去。”宝翠笺垂眸看向他。

　　半晌，步青平撑着身子，指尖立在眉心，念：“开经演道，云篆太虚，启盾！”

　　金色防盾从天而降，触及地面时猛地增大，直至将全部草针挡在外部，撞击声一阵又一阵，密密匝匝，一切动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