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侧妃的暗影利刃》樂优樂优刘

172、寒庭剖苦，帝心偏怜 栖鸾殿新彻

　　栖鸾殿新彻，殿宇宏阔，帘栊垂锦，一室暖香沉沉。

　　自冷宫迁出的寒凉尚未尽数褪去，殿内新置的锦绣陈设、暖炉熏香，衬得方才九死一生归来的女子，愈发单薄易碎。

　　帝王遣退所有宫人内侍，独留殿内二人静谧相对。

　　一别九月，咫尺宫墙，却隔尽寒暑悲欢。往日缱绻旧事翻涌心头，他眸底沉淀着经年思念与深重愧悔，落座榻边时，动作极尽温柔，生怕惊扰了产后虚弱的她。

　　殿外长阶之下，夜风微凉。

　　无晦一身素色内侍衣衫，肩侧浅伤未愈，静静立于暗影之中值守。

　　新殿规制森严，帝妃独处、禁人近前，是天家礼数，也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永世无法逾越的鸿沟。

　　里头是久别温存、帝王偏宠。
　　外头是他孤身立夜、寸步遥望。

　　自娘娘登临高位、得俪贵尊荣起，他们便再无半分私下独处的余地。
　　从前冷宫荒芜，天地狭小，唯有他朝夕相伴、生死相依。
　　如今琼宫万丈，荣光加身，她身侧唯有君王，再无暗处之人的容身之地。

　　他垂眸敛绪，压下心口细碎的酸涩怅然，恪守本分，静静伫立风雪夜影里，无声守着殿中灯火。

　　殿内，暖意融融，静谧无声。

　　邵令昭靠着软枕，面色依旧苍白，产后虚乏未消，眼底还凝着浅浅水光。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望着这阔别九月的温存，终是敛了一身傲骨锋芒，微微侧身，轻轻屈膝，俯首请罪。

　　她声线轻软，带着未散的哽咽，恭谨却凄然：“陛下，臣妾有罪。”

　　帝王指尖微顿，眸色微动，低声温抚：“何罪之有？”

　　邵令昭垂着眸，长睫轻颤，泪意隐隐缀在眼底，字字坦诚剖白，无半分遮掩：“先前朝野沸传的冷宫瑞兆流言，并非天起异象，是臣妾私令下属，层层散出。”

　　“臣妾知此举僭越宫规、私造舆论，实属大罪。”

　　她抬眸时，眼底泪光终是浅浅滑落，落于素白颊边，委屈又恳切：“可臣妾别无选择。彼时臣妾幽禁冷宫，身如罪奴，腹中孩儿若悄无声息降生，便是无名无份、终生背负罪胎污名，任人宰割，死无对证。”

　　“臣妾不愿，我与陛下的骨肉，生来便低人一等，受人磋磨。”

　　帝王静静听着，眸底无半分愠怒，唯有层层叠叠的心疼，缓缓漾开。

　　邵令昭吸了吸微颤的气息，将冷宫九月孤苦，尽数低声诉出，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臣妾初入冷宫之时，心如死灰。”
　　“彼时蒙冤受屈，构压满身，世人弃我，君恩断绝，臣妾本已存了一死了之的念头，只求尘归尘土归土，了却残生。”

　　“可偏偏绝境之中，悄然查出怀有龙裔。”

　　她指尖微蜷，攥紧身下锦衾，想起当年痛失第一胎的彻骨之憾，嗓音愈发酸涩破碎：“昔年臣妾与陛下的第一个孩儿，无缘留住，臣妾日夜自责，耿耿于怀整整数年。每每想起，皆心如刀割，总觉是自己无能，护不住陛下的骨肉。”

　　“故而这一胎，臣妾拼尽所有，哪怕身陷泥沼、孤立无援，哪怕忍尽寒庭孤苦、死生惊惧，也拼死要护住他降生。”

　　冷宫九月，无太医问诊，无宫人照料，无君恩庇佑。

　　她一人扛过十月怀胎的沉重，熬过寒夜霜风，熬过无人问津的病痛，熬过生产鬼门关的血险。

　　“冷宫四面高墙，与世隔绝，臣妾出不去、传不出、诉无门。”
　　“满宫皆欲置臣妾于死地，更容不下这未出世的皇嗣。臣妾万般无奈，才借流言造势。”

　　她泪眼朦胧望着帝王，句句皆是绝境求生的卑微：“臣妾最初不敢奢求恩宠、不敢奢求平反，只求一丝天兆吉论传入陛下耳中，求陛下知晓，冷宫尚有臣妾苟活，尚有您的骨肉蛰伏。”

　　“臣妾只想为孩儿争一线生路，为自己争一线微光……却未曾想，此举竟惹来杀机，招至死士围杀，险些落得母子俱亡。”

　　话音落时，她肩头微微轻颤，积压九月的委屈、惊惧、孤苦尽数崩裂，泪珠簌簌滚落，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本是傲骨铮铮、权谋满腹的女子，此刻在他面前，只是受尽磋磨、无人可依、拼死护子的可怜人。

　　帝王见状，心口酸涩胀满，再无半分疑虑，只剩彻骨的愧疚与明目张胆的偏护。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温热宽厚，稳稳托住她虚弱的身子，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语声低哑缱绻，满是疼惜与纵容：

　　“傻昭昭。”

　　“朕如何会怪你？”

　　“朕都知晓。”

　　他阅尽朝野流言，看透后宫阴私，昨夜亲眼见她浴血出逃、九死一生，早已通透她所有绝境筹谋。

　　“冷宫孤苦，无援无依，你能忍九月寒寂，于绝境之中保全龙胎、拼死诞下皇嗣，已是极致坚韧。换作旁人，早已撑不住半分。”

　　他拥着她，语气坦荡，是九五之尊毫不掩饰的偏袒：“那流言非你之过，是绝境自救，是护子心切。”

　　“世人妄议天兆，可在朕心中，我儿本就是天赐吉瑞。”

　　“是朕亏欠你母子在先，亏欠你数年心病、亏欠你九月幽禁、亏欠你九死一生的苦楚。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应当。”

　　帝王眼底情意深重，坦荡炙热，明目张胆越过宫规、越过舆论，只为偏护她一人：

　　“往后有朕在，天塌朕替你扛，祸乱朕替你平。”
　　“你与孩儿，从此安居琼宫，尊享荣宠，再无半分委屈、再无半分凶险。”

　　殿内暖香缱绻，温存脉脉。

　　他揽着受尽风霜的心上人，护着浴血归来的天赐麟儿，将所有迟来的偏爱、愧疚、弥补，尽数倾予她一人。

　　殿外，夜风渐凉。

　　无晦静立长阶，听着殿内隐约温软语声，心知她从此岁岁安稳、岁岁被偏护。

　　他为她欣喜，亦为自己余生无望的遥望，默默酸涩。

　　盛世荣光皆归帝妃。
　　唯他守尽长夜，寂立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