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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雾逢归人 陆浅带路拖 ...

  •   第18章雾逢归人

      陆浅换好衣裳,在那件旧衣裳的袖口处摸到了一块补丁,母亲用一根绣花针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像蚂蚁排队。她指尖摩挲过那道补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母亲针线活是做给别人的,母亲自己的衣裳从来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这块补丁,是母亲替她缝的最后一件衣裳。那年母亲走的时候,把这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头,上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浅浅,莫怕。”

      陆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内屋的门。门一开,村长齐叔正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老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心虚。院子外面,至少已经围了二十几个村民,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抱着孩子,表情从好奇变成期待,期待一场热闹。齐叔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换好了?”

      “换好了。”陆浅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就走吧,天不早了。”齐叔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北山这条路远,得趁早走,天黑之前得回来。”

      陆浅点了点头,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内屋的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她看不见林沉,但她知道他就在窗后。她走过去,伸手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写下一个“等”字。水珠顺着字迹往下淌,像眼泪。她转过身,对着齐叔说:“走吧。”

      院子外面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她退了半步。陆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齐叔和四个壮汉。老张走在最后面,一直在啃指甲,指甲啃得血淋淋的。陆浅走进山道的时候,晨雾还浓得化不开。山路两边的叶子挂满了露珠,一碰就哗啦啦地落。她走得不快,心里在算时间,林沉应该已经从后窗翻出去了,但要走多远、藏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拖住齐叔,拖到林沉找到安全的地方。“浅浅,你那个北山伤者,是男人还是女人?”齐叔开口。陆浅的脚步顿了一下:“男人。”

      “多大年纪?”

      “看不出,脸上都是血,说话含糊。”

      “伤在哪儿?”

      “腿上,被野兽夹子咬的。”

      “北山有野兽夹子?”齐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我上个月才去过北山,没见猎户下过夹子。”

      陆浅心脏猛地一紧。她咬住下唇,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不是猎户下的,是偷猎的。我妈走的时候,北山有一波偷猎的来过,下了很多夹子,到现在都没收完。”

      这句话半真半假,偷猎的事儿是真的,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早就没人去了。但齐叔不知道,因为村长平时不上山。齐叔果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边现在还有偷猎的?”

      “不知道,但夹子还在。”陆浅抓住这个机会,“那个伤者就是踩到了夹子,夹子上的锈都进肉里了,再不治,腿就废了。”

      “那他住哪儿?”

      “北山的废弃猎寮里,我给他送了两天的药。”

      齐叔抽了一口旱烟:“那就去看看。”

      陆浅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废弃猎寮是存在的,而且里面确实有人住过,上个月有个过路的药贩子在里面歇过一夜,还在墙上留了一张字条。她可以带齐叔去看那张字条,说伤者已经走了。计划看起来很完美。但她漏掉了一件事,老张开口了。“浅浅,你昨天不是说那个北山伤者在你屋里养着吗?”老张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面飘过来,“怎么又说是猎寮里?”

      陆浅的脚步一僵。齐叔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在你屋里养过?”

      陆浅张了张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忘了,老张昨天来她家借菜刀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屋里有个伤者,不方便”。老张虽然没进内屋,但他听到了她的话。而现在,老张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是……是在我屋里待了一天。”陆浅转回身,“但他伤口感染发高烧,我屋里环境不好,就把他送到猎寮去了,那边通风。”

      “你一个人送去的?”齐叔追问。“……嗯。”

      “你一个姑娘家,把一个受伤的大男人从家里拖到北山的猎寮?”齐叔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怀疑,“那猎寮离你家少说有七里地,你又没有推车。”

      陆浅哑住了。老张心虚地补了一句:“她可能……那个……用草药给人退烧了,烧一退,人就能走了。”

      这谎撒得更糟糕。齐叔吸了一口旱烟,吐出来,烟雾在晨雾里散开。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信。山路越走越深,雾也越来越浓。走到北山沟壑口的时候,陆浅不对,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这一段山路上的气味不对。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着一种熟悉的腥甜,是血味。“停一下。”齐叔也闻到了。四个壮汉都停了下来,脸色变了。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鼻子抽了抽:“村长,这味道……是死东西的味道。”

      齐叔把烟杆别在腰上:“往前看看。”

      陆浅想阻止,却找不到借口。他们沿着气味走过去,走了大约五十米,路边的灌木丛里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后脑勺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块状,周围的红蚂蚁爬了一大片。齐叔蹲下去,翻过那具尸体。尸体的脸已经僵硬发青,眼睛睁着,死不瞑目。陆浅站在三米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那具尸体的衣襟上别着一枚铜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簇扭曲的藤纹,藤纹中间有一道裂痕,那道裂痕就像树根被劈开的样子。她见过这种纹路,在老药师留给她的那本草药图鉴里,那本书的扉页上就印着这种纹路,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骨灵藤,北山独有。”

      但那具尸体的致命伤,是被利爪撕开的,三道平行的长口,从胸骨划到肚脐,皮肉翻出来,骨头都断了。齐叔站起来,脸色铁青:“这是昨晚才杀的。北山根本没有野兽能留下这种伤口。”

      陆浅的指节攥得发白。她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卡了一块铁疙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齐叔转过身来看着她:“浅浅,你说的那个北山伤者,长什么样子?”

      陆浅嘴唇动了动:“我……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你没看清?”齐叔的声音冷下来,“你在猎寮里给他送了两天的药,他说了什么?”

      “他……他没说话。他一直昏迷。”

      齐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浅看见了,那是一个“我已经知道了”的笑容。“走吧,”齐叔转身往回走,“今天不看了。”

      陆浅愣了一下:“不看了?”

      “人都死了,看什么?”齐叔头也不回,“回去报官。”

      陆浅站在那里,看着齐叔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四个壮汉跟在他后面,谁都没说话。唯有老张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愧疚,还有恐惧。陆浅一个人站在原地,身边是一具尸体,头顶是越来越浓的山雾。她弯下腰,用发抖的手翻开那具尸体的衣襟,把那枚令牌摘下来,攥在手心。令牌的棱角刺进她的掌心,她感觉不到疼,只冷。她想起老药师说过一句话:“骨灵藤的根十年长一截,一截代表一条命。你见过断了的骨灵藤根吗?那根切断的地方,会流黑色的汁液,像眼泪。”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令牌上的藤纹有一处裂痕,裂痕里面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她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想明白。晨雾里,山道恢复寂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叫得人头皮发麻。他低头。陆浅把那枚令牌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她在雾里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她。但她走到沟壑口的时候,停住了。沟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站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很高,肩膀宽阔,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衣裳上沾着露水,像是刚从雾里走出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陆浅的脚步钉在了地上。那是林沉。他没有走。陆浅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被灌进了雾一样,什么都喊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你为什么要回来?”陆浅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刮过。林沉没有回答,他只是弯腰,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他的手指冰冷,但触感轻柔得像山风拂过叶尖。陆浅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林沉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肩。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座山。那座山很重,重到他千年修为都快要撑不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他听见雾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像风穿过空山洞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雾逢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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