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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潮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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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辰归来之后,漱明似乎不着急走了。他们回到竹轩,彼此诉说着别后的故事,笑声填满了那些不在时的空白。
墨辰的大嗓门说话,漱明时不时的插话,即玉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偶尔冷冷地补一句,就能让墨辰跳起来追着他打。
看着其乐融融的家人,安迪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感觉这又是帝君的计策,可是看墨辰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看漱明也被勾起的好奇,他便把这份隐忧咽了回去。
不合时宜地,他还是问了那句话:“我们什么时候回无妄世?”
热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墨辰的笑容僵了一下,漱明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安迪立刻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墨辰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即玉。那一眼很短,但安迪捕捉到了,那是在征询、商量。
安迪想起天枢君大婚的时候,就是即玉抓住了墨辰。墨辰没吃过什么亏,却被即玉降住了。按理说,墨辰应该是讨厌他的,怎么反而……
“乖宝,你阿爹喊你回家呢。”即玉嘴一撇,语气很不客气,但他说的是“回家”,不是“回去”。
墨辰埋怨地看着安迪:“师父、安安,你们才刚回来。我们才刚团聚。就不能——缓几天?”
漱明与安迪交换了一下眼神。安迪点了点头。漱明叹口气,对墨辰道:“玩心那么重。功课一点都没做吧?”
墨辰一跺脚,耍起赖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玄华天等你们来接我呢。”
安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伸手拉住墨辰的袖子,温声道:“好好好,再玩几天,不着急。”
人家说,慈母多败儿,安迪就是那个“慈母”,漱明生气地瞥了安迪一眼。
即玉的表情松了松,别过脸去看窗外。墨辰的目光却还落在他身上,怕他真的一生气就走了。
就这样,漱明也妥协了。
即玉走后,安迪趁着漱明出门送客的空档,一把将墨辰拉到角落里。
“你师父不在,”安迪压低声音,“你跟我说说,你和小司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辰眼神开始飘忽。安迪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又补了一句:“你以为只有我想知道?你师父更想知道。你现在告诉我,到时候我还可以帮你说话。你可想好了。”
墨辰犹豫了一下,也许他正想找人说说。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重大秘密似的说道:“还记得那时候吗?他把我压在了身下……”
安迪的记忆立刻被拽回那个场景。即玉那张冷冰冰的脸,墨辰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的狼狈。
“当时我就暗暗发誓,”墨辰攥紧拳头,眼睛发光,“终有一天,我要把他压在身下。”
安迪面色铁青地等着下文。他说的“压”,是哪种“压”?
可是墨辰的表情里没有仇恨。反而像是——呃,不好形容。
安迪的喉结滚了滚,语重心长地劝阻道:“你不要冲动。做事之前,要想想后果。”他想起那“命运的罗网”来。
“后来,”墨辰忽然泄了气,肩膀塌下来,声音也变低了,“那时候……你们都不在。长守天在重建,到处都是灰和石头。我一个人坐在凤凰战舰的残骸旁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后来即玉来了。我本来是不待见他的,可是那天他……看见我偷偷在哭,他什么也没说,就在我旁边坐下了。后来他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有一回我犯了困,头点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
墨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安迪听着,没有打断。
“我发现他也挺好的。就不报仇了——”
他顿了顿,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截。
“……化敌为友了。”
安迪拍了拍墨辰宽阔的肩膀,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想开了就好。至于你们最终是怎么化敌为友的,我也不想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给我惹祸就行。”
想起天枢君的那场婚礼,想起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因果与交错,安迪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自己从没有走出过那张命运的罗网。原来所有的故事,早就在那场婚礼上埋下了伏笔。
第二日,海风更加咸湿了,天色昏沉沉的。安迪仰头看着这样的天空,心想:上清天,仿佛很少有晴朗的时候。日神在此,也无济于事。这上清天法力最高的,应该是雾神吧?不过,真的有雾神吗?
漱明路过时随口答了一句:“雾神不在上清,在清净天。”
安迪一愣。他不过心里想了想,漱明却像读心一样答了。
他追上漱明问:“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漱明笑着走开,留了一句:“你的心思很难猜吗?”
而后,漱明带着家中两大,又去了玄奥塔。这次倒不是为了辞行回无妄世,而是想带着一家人继续游历。可令人惊讶的是,神君与三老依旧在玄奥塔内。
这都两天两夜了。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安迪疑惑不解。若是陵光出来,说不定还能透露一二。可惜,陵光也困在里面。
不过,吸引他们注意的,不是玄奥塔里不知结果的讨论,而是若海上的动静。
瀛台前聚满了人。安迪看见了许多陌生的神祇,有些连漱明也说不上名字。人群中勉强能辨认出的,有礼乐之神韶音,四季时序之神晴娟、何露凝、萧肃、景淞,还有日神朝誉等。日神今日换了一身劲装,站在人群最前排,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墨辰踮着脚张望。
“潮赛。”即玉言简意赅回答。
看着即玉那张严肃的脸和略带轻蔑的眼神,安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感觉自己会成为一个要看儿媳妇脸色的懦弱婆婆。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什么是潮赛?”
“这是上清天里一项非常重要的赛事。”漱明指着不远处海面上漂浮的船只,“你看见那些帆船没有?不久后,若海上就会出现一面旗帜。谁先夺下那旗,谁就赢了。”
“弄潮?”安迪似乎明白了。他笑着看向漱明,心里想着:小辰大了,终究是留不住了。好在,漱明还在自己身边,他总会顾及自己的感受。
“这次的潮赛规模很大。”即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人群,“连惩戒之神邝潇生也来了,他从前可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日神似乎……也要参赛。”
“那谁击鼓?”安迪问,日神击鼓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安迪立马联想到了。
漱明抿着笑说:“韶音吧。如果他也参赛的话,那就得海神汐漩亲自击鼓了。”
“来上清这么久,没有看到执法天神和审判天神。”安迪小声问。
漱明说:“也许公务繁忙吧,司律院众神本来就很少露面,今天看见邝潇生,我也很意外。估计是司律院派他做一个代表。”
“我们能参赛吗?”墨辰奇思妙想地发问。
三人沉默了一瞬。
“好呀,”即玉先开了口,嘴角微微一挑,“我们俩比试比试。”
“可以团体?也可以个人?”安迪问起规则。
漱明的兴致被勾了起来,拉着安迪就往报名处走:“不知道这次的船够不够,走,我们也试试去。”
这时,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个文墨笔仙,身形清瘦,眉目温顺,手里捧着一卷卷轴。他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说请求殿下指点。漱明不太愿意搭理,安迪便替他接了。漱明不耐烦地丢下安迪,独自去了报名处。
安迪展开卷轴,一行行清隽的小楷映入眼帘。
“孤月出于云,敛清辉而未发。碧柳裁于风,不自束而顺垂;眉山含黛,眸藏秋水,唇启余芬。”
安迪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清瘦的仙人,心想这人倒有几分文采。不知他形容的是谁,于是接着往下看。
“披水蓝云纹之长衫,佩绿松流苏之华络。不仗金玉,自有清华映琉璃;不借威仪,已教清风驻衣袂。肩若疏梅瘦骨,承霜雪而不折;腰如韧竹含节,临疾风而愈直。其静也,如玉树临风立碧落之台;其动也,如惊鸿踏雪过若海之栈……清冷其表,温润其心,历经霜雪,不改其白。”
安迪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漱明而去。此刻漱明正站在报名处前,侧身与执事说着什么。海风掀动他的衣角,那件水蓝色的长衫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肩若疏梅,腰如韧竹”,安迪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这素未谋面的笔仙,竟比他更会形容漱明。
他笑了笑,赞了一句:“好文采。不知你如何形容帝君?”
笔仙略一沉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抬起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陛下嘛……草民不敢妄议。不过若阁下执意要听,容我想一想。”
他停顿了很长的一瞬。安迪没有催他,然后他缓缓开口:
“峻若孤峰擎天,肃若玄冰封渊。披玄金龙章之衮服,曳墨玉星斗之华裳。承天光而不让,蓄雷霆而未发。威压似海,百神噤声;罡风敛息,峙若渊亭。远而望之,皎若朔方冬晨之阳,唯见其芒,未感其温……”
他没有再说下去。停在这里,刚好。
安迪听完,笑容更深了些。这个笔仙,有趣。粗看是个油嘴滑舌、阿谀奉承的人,细看却并非如此。他看人之准,形容之真,令人叹服。尤其是那句“朔方冬晨之阳,唯见其芒,未感其温”,简直是将天举的威仪与隔阂同时写尽了。
安迪忽然好奇起来,想看看这个笔仙如何看自己。一个在诸神之中什么也不算的凡人,在辞赋里会是什么模样?
“不知阁下如何形容我呢?”他问。
笔仙安静地打量了他良久。不是那种审视的、掂量的目光,而是一种单纯的观察,像是在看一棵树、一片水,只是看着,没有评判。
然后他徐徐开口:“阁下若孤松立于寒丘,不争青云之高;若静潭卧于幽谷,不求沧海之溟。眸藏晨星,澄澈照见寥落人心;唇含浅笑,未语已带三分春暖。披素棉之简衫,踏青布之旧履。不仗剑戟,不佩琼琚。远而望之,若暖阳出冬云,融融之意,直入心扉。迫而察之,若璞玉出荆山,不事雕琢,其质也纯。非求人伏,但求人安;非求人慕,但求人归。”
“非求人伏,但求人安;非求人慕,但求人归。”安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原来在一个陌生人眼中,自己是这样的:不求人臣服,只求人平安;不求人仰慕,只求人归来。这确实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墨辰已经在一旁起哄:“哎呀,这得给赏钱了。”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安迪收了卷轴,正想说点什么,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漱明恰好折返回来。他一见到笔仙,眉头便微微皱起,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塞进笔仙手里,语气近乎驱赶:“写得不错,赶紧走吧。”
安迪看着漱明那副不耐烦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恰在此刻,碧落门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从门内传出,一字一顿,如锤击石:“帝君之令,记书之神林悦初,失仪失职,不堪此任。传林砚规入塔觐见,授神位。”
瀛台前静了一瞬。
林悦初被撤职了?而林砚规——刚才还在瀛台前为他们写赋的文墨笔仙——被召入塔,即将成为新的记书之神。
林砚规奉旨入塔,安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还没有合上的赋。
“刚才那是门神严默,”即玉低声解释,“不过他一般不说话。”
墨辰一脸无奈:谁在意谁在说话?在意的是话的内容。
“不行,里面一定出大事了。我得进去看看。”漱明不顾阻拦,向碧落门走去。恰在这时,杜若从侧门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大家不用担心,”杜若语气平静,不像是说谎,“林悦初磨墨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殿前失仪,惹怒了神君。”
漱明依旧忧心忡忡。磨墨伤了手?这种理由,他是不信的。林悦初到底做了什么,导致哥哥直接撤了她的职?还有林砚规,他出现在瀛台、写赋、被召入塔,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还有,神君授予神位,需要带上至上天的神君印玺,哥哥是这有备而来。
漱明抬脚还是要往门里走。这时,陵光出来了。
他披着一身轻甲,显然是为潮赛做的准备。见到门口这一圈人,愣了一下,目光从安迪扫到墨辰,从墨辰扫到即玉,最后落在墨辰身上,惊讶道:“小辰?你这么快就到了?”
墨辰没有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堵在这儿做什么?”陵光大手一挥,笑得憨直,“不去赢潮旗?你们不动,我可先上船了哈。别说我犯规。”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码头,背影在昏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洒脱。墨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即玉,脚步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不久前,玄奥塔内,一片死寂。
林悦初被唤到阶前时,手还在发抖。她跪在冰冷的石面上,听见帝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公务。
“起草文书。”
她看到了那道旨意的内容——天主继承,需经帝君授命。就是这道法旨,三老已经与帝君僵持了两天两夜。
她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举等了片刻。塔内的空气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凝固,连烛火都不再摇晃。
“只是起草初稿。你为何无动于衷?”帝君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温和,但随后变成了寒刃,“你竟敢抗命不成?”
声调没有拔得很高,但塔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云层下闷闷的雷声。
林悦初咬紧牙关。她想起自己的神职,她绝不能成为篡改历史的帮凶。
天举把玩着那把小刀,刀上还沾着苹果淡淡的清甜。他信信地将刀抛掷于地,刀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惊心的磕响。
“抗命不遵,便是死罪。你自断一指,孤恕你无罪。”
塔内众神噤若寒蝉。那把还沾着果香的小刀,静静地躺在案上,像是在等待一场献祭。
林悦初难以置信地看着帝君。她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她终于开口求饶,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得不成句子。
天举没有再看她。
“孤的记书之神,既然已经写不了字了,那就必须得换一个人。”天举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静默的空气里。
林悦初被人带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宫人将地上的刀拾起,擦拭干净,放回果盘。
帝君的刀,不能沾灰,更不能沾血。
静室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天举擦了擦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三老面色铁青。其余诸神人人自危,不敢出声。塔内弥漫着一种比沉默更沉重的东西——那是恐惧有了形状,匍匐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潮赛要开始了吧。”天举忽然换了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安排,“来,我们在室内观赛,免得风浪太大,惊了三老。”
灵犀镜被搬了进来。此时杜若与陵光都已领旨出去参赛,塔内只剩下天举一个孤家寡人与上清诸神相对。可这空旷反而让他更自在,他不需要再表演亲和了。他靠在椅背上,插起案上的切好的苹果,慢慢品尝起来。
灵犀镜亮起来的时候,镜面最先映出的不是海面,而是瀛台边缘。天举的视线在那片石阶上停了一瞬——那里空无一人。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在集结的帆船……
若海中,潮赛即将开始,船帆升起来,潮水涌动起来,岸上的人声渐渐盖过了涛声。
当这些声音传进了玄奥塔内,在绝对的静默中,变得诡异而且危险,咚咚咚的鼓声,每一下都敲在了人心上。
天举拿起那半块苹果。
它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