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春之间》月间纳福

5、同居首晨与入职首日 孔缙绅留便

　　闹钟响的时候谢庭霜猛地醒了，几乎是弹起来的。六点四十。他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几秒，等心跳平下来才开灯。

　　洗漱的时候他把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到隔壁的人。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走廊里暗暗的，孔缙绅的卧室门还关着。

　　谢庭霜踩着拖鞋轻轻走到客厅，看见了餐桌上摆好的早餐。

　　一只白瓷盘子，切好的吐司片烤到微焦，旁边一小碟黄油，一杯温牛奶，杯壁不烫手，刚好入口。餐具整齐地摆在餐垫一侧，筷架上搁着干净的筷子。

　　谢庭霜站在餐桌前愣了两秒，伸手碰了一下牛奶杯的温度——温的，刚热好不久。他坐下来，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把杯盘洗净擦干，垃圾收好，整个过程静悄悄的。

　　谢庭霜回到客房拿起背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孔缙绅的卧室门还关着，但门缝下面已经没有光了。

　　鞋柜上压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签纸，上面一行字清瘦利落：“早餐在桌上。我先去公司了。”没有落款。

　　谢庭霜站在玄关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从小区走到工作室大约十分钟。早上的街道人不多，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刚好醒神。

　　谢庭霜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拐过街角，看见了那栋独立的写字楼——不高，六七层，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线条干净利落，和孔缙绅住的小区风格一致。

　　谢庭霜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电梯了，他站在角落里，目光扫过墙上的楼层指引牌——五楼，原创工作室。

　　电梯到了，他跟着人流走进去，按了五楼，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电梯上行的那几秒里微微加速了一下。

　　到工作室的时候门开着，灯亮了一部分。有两个人已经在了。一个埋头改图，一个在茶水间泡茶，看见谢庭霜进来先笑了一下：“早，这么准时？”

　　谢庭霜说是，新来的，我叫谢庭霜。

　　泡茶的那位放下杯子走过来，自我介绍叫陈屿，做面料助理的。又指了指电脑前那位，说那是周放，版师。

　　周放从屏幕后面抬了抬下巴算打了招呼又低下去了。陈屿说他就那样，一干活就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谢庭霜说没事。

　　谢庭霜往办公区里面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整片工位，办公室的格局干净开阔。他的视线往最里面绕了一下——那扇关着的门玻璃后面是暗的，灯没开，里面没有人。孔缙绅还没到。

　　谢庭霜收回目光，站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旁边的陈屿端着茶杯晃过来，靠在桌边说你的工位之前空了一阵子了，上一个实习生刚走。东西你随便用，缺什么跟林野说，他管这些。

　　谢庭霜说好，林野是带我的同事吧。

　　陈屿说对，他一会儿就到，那个人吧……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说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茶水间的热水壶咕嘟响了一声，陈屿转身回去了。办公区安静下来，只有周放那边偶尔响一下鼠标点击声。

　　谢庭霜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把笔帽拔开又合上。日光从侧面落进窗户，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尘埃在里面慢慢浮动。他安静地坐着，等时间流过。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玻璃门被推开了。谢庭霜抬头。门被推开的那一下他以为是林野，进来的却是孔缙绅。浅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齐整，外套搭在臂弯里。

　　孔缙绅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办公室走，而是先扫了一圈办公区，像是在看人到了没有。视线掠过陈屿和周放，然后落在窗边这张桌子上，停住了。

　　他改了方向，朝谢庭霜这边走过来。步伐不急，皮鞋落在木地板上声音不大。

　　"到得很准时。"

　　谢庭霜站起来说孔哥早。孔缙绅微微点头，抬手朝窗边那张空着的桌子示意了一下：“这是你的位置。带你的同事叫林野，他一会儿到。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电脑可以用，系统账号林野会给你开。"他顿了一下，"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门口咖啡台上有今天的，自己拿。"

　　谢庭霜说好。孔缙绅没再多留，转身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走。

　　谢庭霜走到窗边工位坐下来，手指按在桌面边缘凉凉的。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初秋的日光正从侧面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白的笔记本封面照得微微发亮。他站起来，朝门口咖啡台走过去。

　　台面上整整齐齐排着七只纸杯，每一杯都用马克笔写了名字。林野，陈屿，周放，还有四个他还没认全的。

　　谢庭霜低头找了一圈，在靠右的位置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谢庭霜”三个字，笔迹清瘦利落。他端起那杯咖啡，温热的，暖意从杯壁透过指尖传上来。

　　他没有立刻喝，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搁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屏幕亮着，日光铺在桌面一角，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看林野昨晚发来的资料包。

　　林野来得不算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背包斜挎着，耳机线垂下来晃来晃去，进门先喊了一嗓子早，然后目光精准地落在窗边那张新面孔上。

　　"你就是新来的谢庭霜吧？"

　　谢庭霜站起来说林哥好。林野摆手说别叫哥叫林野，咱们这儿不兴那套。

　　林野把背包往旁边工位上一甩，拉了把椅子坐到谢庭霜旁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工作内容怎么分，素材怎么归，命名用什么规则，哪个项目优先级高哪些资料要定期更新。一边讲一边点开文件夹演示，键盘敲得啪啪响。

　　谢庭霜跟着记，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动。林野讲到一半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记性不错，我讲这么快你能跟上？

　　谢庭霜说能。林野就乐了，说不错省心。

　　林野讲完正事又闲不住，嘴一刻不停。说林砚是他哥，坐在斜前方那个长发挽着的，看着话少其实心眼多得很。说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小心点，他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盘明白了。

　　又压低声音说店长这个工作室开了六年了，人一直就这么几个，没怎么扩过，他也不爱扩。问谢庭霜是怎么进来的。

　　谢庭霜说投的简历。

　　林野说那不错，你简历肯定漂亮，店长挑人极严。谢庭霜听着没多接话，只是点头笑了笑。

　　林野大概也察觉到这个新人话不多但态度好，就没有多聊八卦，转回正题继续交代手头几个项目的背景。

　　谢庭霜一边听他讲一边在笔记本上补充细节，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窗帘半拉，里面的人伏在桌前偶尔动一下，看不清脸。

　　整个上午他都埋头在素材整理里。林野扔给他一个去年秋季系列的文件夹，让他把所有图片按款式重新归类。

　　谢庭霜打开一个子文件夹就一张一张地拖，拖的时候看得很慢，每张图都要盯几秒。那些衣服的廓形、缝线走向、面料的垂感，他在杂志上见过，但高清原图摊在眼前还是第一次。有几张他甚至认出是当年压在自己玻璃板底下的同一组照片，此刻就在他的屏幕上一寸一寸地翻过去。他按鼠标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孔缙绅那扇门中间开过两回。一次出来接水，端着杯子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经过办公区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往任何方向看。

　　谢庭霜在余光里感觉到他走过，键盘上的手指没有动。等他走过去之后他才抬起眼，看见那个背影走进办公室，门合上了。

　　第二次是出来交代陈屿什么事，站在走廊口说了几句，声音低，隔着半个办公区听不清。说完就回去了，依然没有多看一眼窗边。

　　午休之前孔缙绅又出来了一次。这次他站在办公区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人，开口问了一句上午都还顺利。林野头也没抬说顺利顺利，你那项目资料我都整理完了。孔缙绅应了一声好。

　　然后看向谢庭霜。谢庭霜端端正正坐直了，说很顺利，谢谢孔哥。孔缙绅点了一下头，目光没在他身上多留一秒，转身回去了。

　　林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说他每天定点问这么一句，跟闹钟似的。

　　谢庭霜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拖图片。

　　午休的时候林野拉他去吃饭，说楼下有家面馆还不错。谢庭霜跟他去了，路上又认识了另一个同事，叫苏清和，是个女性，负责行政的，四十来岁，笑呵呵的，说小谢你住哪儿啊，远不远。

　　谢庭霜说住附近。他没有提住在孔缙绅家里。

　　苏清和说那挺好，省得挤地铁。

　　林野说对啊你这通勤太爽了，我每天挤一个半小时恨不得死在车上。几个人边说边走进面馆，热腾腾的蒸汽扑了一脸。

　　谢庭霜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面，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下午继续整理。上午他干了大概三分之一，下午速度提上来了一些。林野中途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手速可以啊，以前做过？

　　谢庭霜说以前帮学长整理过素材库。

　　林野说难怪。

　　谢庭霜没有说的是，他以前整理的是孔缙绅每一季作品的剪辑素材，按时间线分类，按品类归档，那个文件夹他整理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张图该放在哪儿。

　　傍晚五点半，工作室的人开始三三两两走了。林野收拾包的时候拍了一下谢庭霜的肩，说你别干太晚，第一天意思意思就行。

　　谢庭霜说好。他把手头最后几张开完，关上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灯还亮着，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他犹豫了一下，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开了，孔缙绅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站在门口步子顿了一下。“回去？”

　　谢庭霜说嗯。孔缙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到咖啡台边拿起自己的杯子去茶水间冲洗。谢庭霜推门出去了。

　　谢庭霜推门走出去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工作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落进锁槽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庭霜站在门口停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脚往电梯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从傍晚的淡蓝过渡到一层浅浅的橘粉，几缕薄云横在天际线上，边缘被余晖染成了淡金色。他多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壁面，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海里把今天整天的经历又过了一遍。那些细节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塞满了。

　　咖啡杯上自己的名字，林野语速飞快的讲解，孔缙绅走过他工位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衬衫边沿。他不确定哪一个细节最值得记住，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一个都不会忘。

　　到了小区门口，他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走回大平层。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了一小张纸——是早上孔缙绅留的那张便签纸，边缘已经被他折出了细密的折痕。他没有扔掉，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外套内袋里，然后开了门。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的落地窗把傍晚的光铺了进来，暖融融的，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痕。阳台上的植物在微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蓝雪花的枝条垂落下来，和早晨出门时没有什么两样。

　　谢庭霜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阳台的方向，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个房子的状态——空的、静的、没有人的，只有傍晚的光从窗外落进来。

　　谢庭霜以前也住过一个人的房间，但这间公寓的空和任何他住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空带着一种等待的意味，像一个人出去了一会儿，随时会推门回来。

　　谢庭霜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走回自己房间，换了一套家居服，又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让傍晚的光铺在自己身上。

　　他在想孔缙绅现在应该还在工作室，可能正在冲洗那只杯子，可能正在关上办公室的灯，可能正在从那张长桌边站起来。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细微的、暖融融的东西在慢慢扩散，像一杯温水被放在桌面上，温度正从杯壁透过桌面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窗外的天色继续变暗，从橘粉褪成浅紫，又从浅紫沉入灰蓝。路灯开始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楼下斜斜地照上来，把窗框的影子拉得细长。

　　谢庭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半杯水已经不剩多少余温了。他正打算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响——锁芯转动，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是一串换鞋的轻响。

　　孔缙绅走进客厅的时候，谢庭霜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两个人隔着客厅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孔缙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你还没吃饭。”

　　谢庭霜说“嗯”。

　　“我在煮面。”谢庭霜端着那个碗转身走进厨房，把碗放在灶台上，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煮多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孔缙绅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庭霜的背影——一个年轻人在他的厨房里，正把面条下进滚水里，蒸汽从锅沿升起来，把灶台上方的灯光氤氲成一片暖融融的模糊光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还有点事情，我等一下再吃，你先吃。”

　　孔缙绅没有说“不用”，也没有直接拒绝，他说的是“等一下”。像是他愿意让他煮，只是现在还不急着坐下来。

　　谢庭霜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好”，把锅盖合上，调小了火。他没有问“你等一下是多久”，因为那句话已经够了——不是拒绝，是“我可以等一下再坐到你对面”。

　　谢庭霜从锅里捞了一碗面端到餐桌边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碗里的面冒着热气，汤底是清的，飘着几片葱花。他嚼着面条的时候，余光里孔缙绅的身影还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庭霜听见脚步声走过去了，然后是书房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响。他继续低头吃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台面擦干净。

　　谢庭霜站在厨房里多待了一小会儿，感觉到那扇书房的门关着，但灯已经从门缝下面透出来了。不是“走了”，是“在”。

　　谢庭霜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成一片暖黄色的薄幕。他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张被折出细密折痕的便签纸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谢庭霜关了灯躺下来，睁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从书房出来，走进了隔壁的卧室，然后门轻轻合上了。

　　之后便再无声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枕套上有一种干净的气味，洗衣液淡淡的，不浓。

　　谢庭霜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画面正在一个一个地落进该放的位置——咖啡杯上的名字、林野说话时的表情、孔缙绅走过他工位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衬衫边沿。他想着这些画面，慢慢地、平稳地滑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