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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途落绪 ...

  •   罗马的天光终于褪去了连日的微凉,雨雾散尽之后,整座老城被通透的晴光彻底铺开。

      万神殿那场落进心底的雨,早已在孔缙绅心底沉淀完毕。

      两千年穹顶的天眼收纳风雨、容纳天光,也悄悄抚平了他长久以来刻意紧绷、刻意克制、刻意疏离的心绪。

      孔缙绅站在万神殿门口的台阶上,外套还湿着,深色面料上的水痕正在沿着边缘缓慢地收缩,他没有急着离开,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重新变得清澈的天空,然后把湿透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上,和苏清和沿着来时的石板路走回了酒店。

      晚上二人打算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苏清和下楼的时候,看见孔缙绅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

      孔缙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一道被雨水浸过的皮肤泛着微微的凉白。

      他抬起头来看了苏清和一眼,语气和平时交代工作一样平直:“走吧,明天上午跟工坊那边约了九点半,你在前台等我。”

      苏清和打开手机,回了一句“好”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安排在罗马老城区一座带着庭院的老建筑里,合作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意大利人,语速快但吐字清晰,英语里偶尔混着几个意语词汇。

      孔缙绅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几份打样的面料小样和手绘稿,他回答的时候语速和他平时在工作室里一样平稳。

      偶尔在对方提出一个技术性问题的时候微微侧过头,把朝向对方的那只耳朵送过去一点点,然后用同样精确的术语回应,偶尔在句末换用意大利语确认一个关键数字。

      苏清和坐在他侧后方记录会议要点,手指在键盘上走得利落,不时抬头看一眼孔缙绅说话的节奏和对方的表情变化,然后低头继续记录。

      合作方在聊到某一款高克重哑光精纺羊毛时反复摩擦着面料的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的触感是否符合描述。

      孔缙绅等他做完那组动作,然后从自己手边那叠小样里抽出一块同样面料的样品推过去,语气平和:“你手上那块是初版样,定型参数调整过,但经纬密度和成品一致。”

      对方接过去对比了一下,点点头,把两块面料并排放在桌面上,说了一句意语,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苏清和把那句话记了下来,在旁边打了个括号,备注了对方的语气变化。

      会议结束的时候合作方站起来和他握了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发音不太标准的“期待合作”,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专业度抚平了所有疑虑之后特有的松弛。

      孔缙绅微微点头,收回手的时候把桌上那几块小样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

      下午孔缙绅和苏清和去了罗马老城区一座不起眼的手工面料工坊。

      大门临街但很窄,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铁质招牌,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浮着羊毛和亚麻混合的干燥气息,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成卷的面料和木质工作台上。

      工坊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沾着线头的旧围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和他聊了几分钟,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了几卷面料,在长桌上依次展开。

      孔缙绅站在长桌前面,弯腰摸过第一块面料的时候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滑过,触感紧实而韧。

      孔缙绅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半步,让光从不同的角度照在面料表面,看它在斜光下的光泽变化。他说了一句“这块可以”,然后转向下一块。

      苏清和站在旁边记录编号和参数,偶尔在孔缙绅停下来的间隙里补充一句工期的备注。

      两个人在工坊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选定了几款适合秋冬系列核心结构的料子,又敲定了一款定制提花呢的织造周期。

      孔缙绅走过了街角之后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苏清和手里的记录册,说了一句:“回去把那批提花呢的参数单独列一页,跟周放的版型数据一起发给我。”

      苏清和应了一声好,然后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停车方向走,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沉,罗马的天际晕开一层温柔的橘粉暮色,温柔笼罩着错落的欧式建筑与悠长石板街巷。

      返程的航班是傍晚的。

      商务舱的光线柔和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飞机平稳升空,穿过层层云层,奔赴千里之外的故土。

      苏清和坐在窗边正在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和记录,心里长舒一口气,藏不住的愉悦:终于可以回家啦。

      孔缙绅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没有开阅读灯,靠着椅背,目光落向前方座椅背面的那面深灰色的布面。

      孔缙绅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真的睡着。窗外的天色正在从亮白变成浅橘,又从浅橘沉入灰蓝,云层在地平线附近收成一道极细的金色边缘,然后被逐渐升起的夜色吞没。

      孔缙绅在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脑海里浮现出谢庭霜的模样:坐在工位前,坐在餐桌边,坐在阳台那盆蓝雪花旁边的矮凳上,低着头,半扎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脸侧,在傍晚的光线里被镀成一层浅淡的暖色。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了。正午的阳光从两侧照进来,空气里带着熟悉的国家特有的那种温度和气味。

      车子稳稳停在工作室楼下。

      中午的城市晴空万里,浅淡流云铺在碧蓝天际,街边绿植繁茂,街巷人来人往,车流平缓,是日复一日安稳寻常的都市光景。

      苏清和推着行李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孔缙绅,问了一句:“我先去停车场?”

      孔缙绅说:“你先去吧”,然后接过自己的那件大衣搭在臂弯上,朝写字楼的方向走去。

      孔缙绅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台阶旁边站着一个人。对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风衣的领口竖。

      孔缙绅看见他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还没有开口,对方已经朝他走近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紧绷的锐度:“孔缙绅。你秋冬那批纹样,用的是我去年没公开的手稿结构。你解释一下。”

      孔缙绅停下来,手里的公文包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抬眼看着对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哪个纹样。”

      对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上面是一组线条构成的面料纹样结构,边缘有手写的标注痕迹。

      孔缙绅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文件夹,翻开其中一页,把纸面转向对方:“这是我这批纹样的第一版手稿,打样记录,编号写在右下角,时间戳是去年十一月。你那份是什么时候画的。”

      对方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视线沿着编号和时间戳的位置移动了两遍,攥着纸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孔缙绅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放在他面前:“第二版打样记录,时间间隔一周,调整了纱线的走向和经纬重叠密度。你那份手稿上画的是初版结构还是优化后的结构。”

      对方的目光在那两页纸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最后停在那份手稿的结构线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那份没有经纬密度的标注。你这份有。”

      孔缙绅没有追着那个结论再往前走一步,他把文件夹收回去,放回公文包侧袋里。

      对方却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指节在纸面上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从低哑变成了紧绷的、带着被压到临界点之前的那种尖锐:“你拿出这些有什么用?你早就在准备了吧?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孔缙绅,你做事从来滴水不漏,谁抓得到你的把柄……”

      那个人说着,手指从打印纸上松开了,指节张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被情绪催动的力,朝孔缙绅的方向挥了一下。

      幅度不大,更像是在强调语调的辅助动作,但孔缙绅离他太近了。那道动作的边缘掠过他面前,他小臂外侧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锐利的触碰,像被什么细薄的东西擦过。

      孔缙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外侧。皮肤上浮起一道细长的划痕,边缘微微泛白,中间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不深,但足够明显,足够让那道痕迹不再只是一道会被忽略的印记。

      孔缙绅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人,孔缙绅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神情,心底却掠过几分淡漠的讥诮。

      又是这种凭空而来的指控。

      对面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顺着孔缙绅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小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划痕,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一下真的碰到了什么。

      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迟疑。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出来。

      一道身影从写字楼大堂的侧门方向快步穿了出来。不是走过来的,是直接冲出来的,衣摆边缘在晚风里被速度带起一截,然后在落定的位置重新垂落。

      半扎的头发有几缕散在脸侧,像是跑动时从耳后滑脱出来的。他肩线微微绷着,站在孔缙绅面前,身板不算高大,但完整的轮廓挡住了他的正前方。

      孔缙绅认出了那道肩线的高度,他没有出声。对面那个正要说下一句话的人被打断了,话停在半截。

      谢庭霜没有看那个人。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孔缙绅的手臂,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渗血的划痕上,停了一下。他的瞳孔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向对面那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紧绷:“是你弄的。”

      对面那人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目光在谢庭霜和他身后的孔缙绅之间来回了一下。

      他攥着手里那张已经折皱的打印纸,指节在纸面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说了一句:“……意外,侧过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沿着街道远去,然后被晚风带走了。

      谢庭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谢庭霜没有立刻转身,他站了两三秒,然后偏过头来,视线先落在孔缙绅的小臂外侧,确认那道痕迹还在,那层薄薄的血珠还在渗,沿着划痕的边缘缓慢地汇聚成一小道细细的线。

      然后才抬起来看向他的脸。“先回去。”他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孔缙绅看着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还微微屈着,他说:“好。”

      苏清和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内,看到了后半程。她推开门,让出通道,站在门边,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又有人来找事了?”

      孔缙绅说:“不是”。

      苏清和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孔缙绅的小臂外侧,看见了那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她的视线在那里多停了一瞬,那道痕迹不深,但血珠正在沿着边缘缓慢地汇聚成一道细细的线,说明伤口是新鲜的:“跟上次一样?”

      孔缙绅说:“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次是误会。”

      苏清和的视线从孔缙绅身上移开,落在谢庭霜脸上,他的肩线还没有完全松开,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还微微屈着,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先上去吧,你手上有东西要处理。”孔缙绅说:“嗯。”

      苏清和没有跟上去,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厅里交替着往电梯方向移动,然后她转身走向前台,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两个人。谢庭霜站在靠门的位置,孔缙绅站在他侧后方,轿厢安静,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声响。

      孔缙绅看着他后颈在电梯暖白色的灯光下那一小片皮肤,然后开口:“你刚才怎么会在那里。”

      谢庭霜说:“我下来取快递。”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简单的对话到此结束,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楼层到了,门开了,谢庭霜先走出去,侧身让了一下,没有说话。

      孔缙绅跟在他后面走出电梯,看着他那道已经放松了一半的肩线正在缓慢地向正常的高度回落。

      那道痕迹在他小臂外侧的皮肤上还在渗着,那层正在凝固的血珠边缘颜色更深了一些,和周围的皮肤形成了清晰的对比。孔缙绅低头看了一眼,又在抬起视线时把它放下了。

      孔缙绅想起刚才谢庭霜站在他面前的姿态:比他矮了大约一个头,但那道轮廓已经足够挡住他和他之间所有原本该由他自己来处理的距离。

      谢庭霜大抵没有想他要不要站在那里,他只是站过去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就是他早就应该站在那里一样。

      而他自己在那一刻没有感到任何想要退开的念头,甚至不曾想过要把他拉回身后。他任由谢庭霜站在他前面,用那道比他矮一截的轮廓,挡住了本应属于他自己的锋芒。

      孔缙绅站在那里,让谢庭霜挡在他前面,像让一场他从未预期会落在自己肩上的雨不偏不倚地淋下来。

      他没有撑伞,他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遮住它。他让那场雨落在自己肩上,湿透了,然后继续走。

      这在他身上从未发生过,而它正在发生,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叫停它。

      走进办公区的时候灯还亮着。周放正在人台前面改一个肩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谢庭霜和孔缙绅之间停了一下,又看见孔缙绅小臂上那道痕迹。

      周放把手里的针别放下,说了一句"医药箱在储物柜底层,上次用完之后放在那了",然后转回身继续调他的肩线。

      苏清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了谢庭霜一眼,又看了孔缙绅一眼,然后退回了自己工位旁边。

      谢庭霜和周放一起去前台拿医药箱了。他折回来的时候周放没有跟过来,苏清和站在自己工位边沿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没有出声。

      谢庭霜没有回办公区。他穿过走廊,脚步停在了茶水间门口。

      孔缙绅正站在茶水间的水槽前面,刚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那道伤口边缘的血液被水流冲淡,沿着白色陶瓷的弧面散开,汇入下水口。

      孔缙绅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谢庭霜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水流。“进来吧。”他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谢庭霜走进来,把医药箱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打开,把酒精棉片和棉签整齐地排成一排。茶水间的灯是暖白色的,从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线上。

      谢庭霜看了一眼伤口,皱了下眉,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孔缙绅,面色严肃地说:“把手给我。”

      孔缙绅把袖口挽起来,将手臂递到谢庭霜面前,小臂外侧那道细长的伤口在顶灯的光线下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边缘不深,但血珠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沿着皮肤的弧度汇成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线,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谢庭霜低下头,用棉签蘸了酒精,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他在把第一片棉片放下来换第二片的时候,指腹在棉签柄上多停了一拍。

      谢庭霜没有抬头,所以他不知道孔缙绅正低着头看他。

      看的不是伤口,是谢庭霜垂下的睫毛,看他手指在棉签柄上停下的那一拍,看他换棉片的时候指腹在柄上按压的力度。

      “怎么这么着急。”孔缙绅开口了,语调平柔。“以前你看我处理这些纠纷,从来不会这么失态。”

      谢庭霜的手指在棉签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片用过的棉片放下来,换了一片新的,沿着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又走了一遍,擦去渗出来的血珠,然后他开口了,说:“以前不知道。”他的手指没有抬起来,就停在那里。“以前不知道会有人真的伤到你。”

      谢庭霜说完之后,

      被推开的门停了一下门,林野正端着一杯水站在门边,林砚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捏着一份复核表。两个人都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茶水间的两个人同步抬眼看去。

      林野看见了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和台面上打开的医药箱,以及谢庭霜手里那根沾着血的棉签。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野先说了一句:“店长,你手上怎么回事?听苏清和说出事了?”

      孔缙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事,一点小伤。”

      林野的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谢庭霜把棉签放下,说:“刚才楼下有人找他麻烦,指甲划到了,已经处理好了。”

      林野的视线落在台面上排开的酒精棉片和棉签上,在谢庭霜手指停过的那一瞬和孔缙绅小臂上那道已经被清理过的伤口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说:“那行,你们弄完再说。”

      林砚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道门缝已经足够让他看见里面的全貌,他看了一眼孔缙绅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谢庭霜垂在台面上的手指,转身跟着林野走了。

      茶水间的门还留着那道两指宽的缝。茶水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孔缙绅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道已经被清理过的伤口,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谢庭霜面前。

      他的身体没有碰到谢庭霜,但他站的位置让茶水间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谢庭霜面前投下了一片极淡的阴影。

      孔缙绅缓缓开口:“我之前说过,我说我在想一些事,想清楚了会跟你说,我现在说给你听。”

      谢庭霜抬起头来看他。

      孔缙绅站在他面前,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语速很慢,但是很平稳,像在拆解一段他已经在心里走过很多遍的线:"是因为我发现我对你的感觉,已经超出了我应该有的范围。我需要时间确认那是什么,也需要时间确认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想在我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让你收到一些我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给的东西。"

      谢庭霜站在那里,他的手指还搭在医药箱的边沿上,没有收回去。他的视线偶尔会撇开一瞬,但又会移回来,盯着孔缙绅的眼睛或者是嘴巴。

      孔缙绅则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一直收下我给你的那些东西,早餐、伞,还有工作上大大小小的提点。你全都接着,却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愿意给你。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慢慢发现,你习惯待在原地,只等着接纳,不肯往前迈一步。要是你始终不愿意往前走,就算我把所有心意都摆在你面前,你也只是收下,依旧停在原处。我不想一直单方面递过去,我希望你愿意主动走过来,亲自接住。”

      孔缙绅低下头,沉默了一两秒,抬眼说:“所以前阵子我刻意和你拉开距离。不是我打算收回这份心意,我只是留出一点空间,等你想清楚,要不要主动朝我走过来。”

      谢庭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片刻之后,他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过来。"

      后一句谢庭霜停了很久,似乎内心在经历很大的矛盾,他说:"我分辨不出来。我不知道靠近你,是因为我想靠近你,还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想靠近你。我不知道那些画、那些杂志、那些年,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一个持续了太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习惯。"

      孔缙绅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他说:"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你花了八年建立起来的东西,不会很快就被整理清楚。分不清楚也没关系,你可以带着那份不确定继续待在这里。"

      谢庭霜看着他,他的手指从医药箱的边沿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轻细:"那我待在这里的时候,你会继续等我吗。"

      孔缙绅说:“会。”

      谢庭霜站在他面前,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恢复到他熟悉的频率里。

      谢庭霜低下头,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扣好卡扣,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储物柜底层,关上柜门。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孔缙绅,两个人在办公区安静的光线下站着,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在持续地铺展,远处的楼宇窗口亮着零星的暖黄色灯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柔和的薄光。

      谢庭霜站在那道光线的边缘,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松开,他说:"我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夜色在城市的边缘持续地铺展,谢庭霜站在那道光线的边缘,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它缓慢地接住,他胸腔内侧那块温热的位置上,平稳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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