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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余潮 ...


  •   那天晚上谢庭霜一直蜷在衣柜里。中途醒过几次,又睡着了,断断续续的,像一艘漂在浅水上的船,随着温热的潮水起伏着,时而触到水底,时而被托上来,继续在暗蓝色的光里漂浮。

      最后一次彻底清醒的时候,柜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不再是夜色里那种暗蓝色的、带着远街车灯的微光,是一种更浅更淡的灰白色——天已经亮了,或者快要亮了。

      谢庭霜睁开眼,看见自己还蜷在衣柜底层,脸侧贴着的布料从大衣袖口换成了他醒来时自己换过的针织衫。那件大衣被他压在身下,袖口搭在他肩头,边角皱得不像样。

      他的身体还残留着一层余温,但已经不像深夜那样滚烫了,像潮水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泛着微光的沙滩。

      他没有立刻动。他的视线模糊地在衣柜昏暗的光线里扫了一圈,直到目光落在衣柜门外坐着的那个身影上。

      那人坐在床边,面朝着衣柜的方向,姿态松弛却算不上放松,背靠着床头的靠枕,两条长腿微微弯曲着搭在床沿。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成一层柔和的、虚虚实实的光边。

      谢庭霜看着那张脸。他的大脑好像还没有完全开始运转,像一台刚从低温状态被唤醒的机器,屏幕亮了一部分,但核心处理程序还没有加载完毕。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个人看见他醒了,把手机锁屏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醒了。”

      谢庭霜坐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平时轻一些,但也比平时更容易发晃。他靠着衣柜内壁坐着,赤裸的肩膀在被抬起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凉意,从肩胛骨蔓延到后背。

      他低头看见自己没穿衣服,那件针织衫叠在腿边,那件大衣袖口卷在他腰侧。

      “你怎么在这里。”

      谢庭霜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像一个完全没有逻辑的问题。但他确实在问,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扇衣柜门外。

      孔缙绅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房间。”

      谢庭霜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所有还在休眠的神经元在同一个瞬间亮了起来,恢复了运转,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处理信息。

      这个房间,这个衣柜,没有锁的门,他昨晚一步一步走过来,拧开门把手,拉开衣柜门。他把信息全部处理完了。

      然后剩下的那部分——他蜷在衣柜里的样子,他抱着那件大衣袖口的样子,他身体上那些痕迹——那段信息他没有办法处理。

      他的脑子像是运行到一个进度条就卡住了,进度条上面的字写着“请确认以下内容是否发生过”,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写着“是”,一个写着“不记得了”。

      他既没有按下“是”,也按不下“不记得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段无法被保存的缓存文件。

      然后他动了——在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动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跨出衣柜,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指攥着衬衫的布料,朝着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去看孔缙绅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沿着他裸露的肩胛骨向下滑到腰线,然后停住了。

      他的腿在奔跑的时候没有被任何布料遮挡,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沿着他大腿内侧的弧度滑落下去。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像一颗正在失控的球撞向走廊尽头的墙壁。

      关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锁扣响了两次才落进槽位里。他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衬衫——下摆边缘堪堪落在腿根处,露出大片白晃晃的腿,而他腿间空无一物,凉意在走动时不断刺激着皮肤。

      他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颊泛红,白衬衫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的嘴唇还带着睡眠后的微肿,眼角有点干涩的痕迹,像是眼泪蒸发之后留下的细末。

      他看起来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展开来还有折痕。

      他面对墙壁站定。他站得非常直。额头抵在洗手台上面的镜面上,双手撑着洗手台两侧的边缘。他没有去照镜子,他的眼睛盯着洗手台白色的陶瓷面,盯着那些细小的、自己平时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暗纹。

      他在想一件事:他刚才从孔缙绅的房间里跑出来的时候,衬衫下摆飘起来过没有。如果飘起来过,那个人看见了什么。如果没飘起来过,那个人看见了什么也同样不好。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然后决定不再想了。然后他又想了第四遍。又第五遍。

      但他翻来覆去想这些的时候,心里那种灼烧一样的难堪,他想当然地把它归结为“在偶像面前出丑了”——就像任何一个崇拜了多年的人,终于和偶像近距离接触时,却让对方看见自己最狼狈、最失去体面的那副样子。

      他所有的慌乱、逃跑、发抖,他全都认领为“粉丝的失态”,他觉得自己跑掉是因为没脸面对孔缙绅看见的那些画面,觉得那道目光让他无处遁形是因为孔缙绅看到了他作为追随者最不应该暴露的一面。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但他说服自己的声音每重复一次,就比上一次弱一点点,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磁粉正在慢慢剥落,声音越来越薄、越来越虚,到后来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而底噪下面有另一种东西在持续地响着——不是声音,是一个频率,很低很低,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嗡鸣着,他把它当作紧张,当作局促,当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崇拜多年的人时都会有的生理反应。

      他不敢把那层频率往下多剥一层,不敢问自己为什么紧张会持续这么久,久到他现在已经不在那个房间了、不在那道目光底下了,心跳却还没有回到它原来的节拍上。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人的脚步声,他认得,因为他在那个大平层里住了几个月,每天早晨、傍晚、深夜,这个脚步声会从走廊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从餐桌到书房,从书房到客厅,从他的房间门口经过又走远。

      他认得它的频率、轻重、步距,和他在工作室里听到的那道脚步声是一样的,只是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的时候更轻一些。

      脚步声在洗手间门口停住了。大约停了两三秒,然后门板上传来两下轻叩。声音不重,像那个人敲任何一扇门的时候一样。

      谢庭霜背靠着洗手台的边缘站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瓷砖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应声。

      门板外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一样:“你衣柜里有干净的衣服,我去拿,你换好了再出来。”

      谢庭霜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很小的“嗯”。

      他不知道那声“嗯”有没有穿过门板,但他听见脚步声远去了。

      脚步声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又停在洗手间门口。“衣服我放在门口了。”脚步声这次没有停留,直接远去了,走向了客厅的方向。

      等到谢庭霜觉得自己的腿不会再发软了,他才拉开门锁,开了一道缝,弯腰把地上那叠衣物捡起来。

      衣物叠得整齐,外面是他自己的长裤和一件干净的T恤,内侧夹着一条叠好的深灰色棉质内裤,边角压得很平整,像是被人仔细叠过的。

      他看着那条内裤,然后闭上眼睛,把整叠衣物抱在怀里,关上门,一件一件地穿上了。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孔缙绅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像是正在处理什么工作。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谢庭霜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退,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孔缙绅没有接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煮了粥,你自己盛。”

      谢庭霜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砂锅,盖子边缘还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砂锅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碗和一把勺子。他掀开盖子,里面的白粥已经煮好了,米粒开了花,粥面光滑。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两样酱菜,切得很细,像是被人认认真真切过的。

      谢庭霜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低头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刚刚好——烫得还能入口。他端着那碗粥,低着头慢慢喝着,感觉到那道从客厅方向落过来的目光在他后背的同一块位置上轻轻落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他在想孔缙绅站在灶台边给他煮粥的样子,想那个人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粥的状态再盖上,想他把粥端到灶台靠里位置放好的那几秒。

      那些画面让他胸口有一块很小的地方正在轻轻发热,他把那块发热归因为“被仰慕的人照顾了”而感受到的暖意——他以为那是受宠若惊的温暖,却不知道自己握着勺子的手指为什么会微微收紧,不知道为什么那碗粥的烫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之后,整条脊椎都在发麻,像一个微小的、持续的信号正在沿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向上传递,他接收到了那些信号,却把它们的意义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

      他以为他在翻译“感激”,但其实他翻译错了,他译得面目全非,只是还没有人告诉他错在哪里。

      窗外的天光正从灰白变成浅金,街上的车声开始多了起来,一个正常的、属于白天的工作日正在开始。而谢庭霜坐在餐桌边端着那碗粥,在心里安排好了今天上午的计划:吃完早饭,收拾自己,然后去上班,假装一切都正常。

      到了工作室之后一切都正常。没有人问他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也没有人看他。周放在做人台调试,林野的帘子拉了大半,陈屿外出未归,苏清和在前厅接电话。

      谢庭霜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开笔记本。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范围。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昨天写的那几行字,手指搁在纸页边沿,没有动。

      他在想孔缙绅今天早上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的样子——他看着他走出来,说了一句“粥在灶台上”。

      孔缙绅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还没有完全打理好,后颈有一撮微微翘起来的碎发。谢庭霜想着那个画面的时候,胸口那一小块发热的地方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感受到了偶像不设防的一面——一个人站在崇拜者的角度看到了设计师私下里未被整理好的模样,那种真实感让人觉得亲近,他这样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继续往下想的话,他会发现自己记得那撮碎发的弧度,记得它翘起来的方向是微微向右偏的,记得光线落在那撮碎发上的时候颜色比周围的头发浅了一个色度。

      一个人不会记得偶像后颈一撮碎发翘向哪一边。他记得了,但他没有让自己去核对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他把那个细节塞进了一个叫做“印象深刻”的抽屉里,然后关上了抽屉,没有上锁,但也没有打算重新打开。

      而孔缙绅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笔记本电脑上的页面停留在一个他没有让谢庭霜看见的内容上。搜索栏里还留着他刚敲完的那行字:“omega发情后需要什么照顾”。

      搜索结果页面显示着几条内容。其中一条写着:“发情期结束后,Omega身体会经历明显的疲惫期。需要温和的食物、充足的水分、安静的休息环境。避免糖分和咖啡因的过度摄入,以免加重脱水。”

      另一条写着:“Omega处于发情期影响范围时,腺体处于高度敏感状态。需要避免剧烈的情绪波动或外部刺激。”还有一条写着:“伴侣应当保持稳定的存在感,提供安全的环境,不要强行询问感受,也不要过度焦虑。平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安抚。”

      他没有全部读完。他关掉了页面,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米、水、盐,足够煮一锅最简单的白粥。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开着,水流的声音细长清澈,像薄薄的丝绸缓缓穿过水槽。他把米洗干净,放进砂锅里,开火,把火调到最小的一档,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台面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窗外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街上的车声开始多起来——他在那锅粥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米粒在水中开始变得柔和、松散、慢慢化开成绵密的粥液。然后他关火,盖上盖子,用毛巾垫着锅耳把它端到灶台靠里的位置,放好。

      孔缙绅做完这些之后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粥,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自己正在工作。

      那天上午的工作没有任何异常。他在桌面写了几行批注,翻了两份项目资料,看了一眼排期表,然后关上电脑。

      砂锅盖子还盖着,粥应该正好温到了能入口的温度。他走回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一只勺子,把粥盛出来,把小碟子里的酱菜放在旁边。

      他站在餐桌旁边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等自己确认这些摆放的位置是对的,然后转身上了走廊,经过谢庭霜的房间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他说“粥在灶台上”,声音不高不低,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孔缙绅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窗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紧不慢的,和平时一样。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正在晨光里慢慢变得清晰,一层浅金色的光覆盖在大楼玻璃幕墙的表面。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去听走廊那头洗手间的声响,但他的耳朵正在自动工作。

      他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声从洗手间走到走廊,没有走回房间,而是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道脚步声停了多久,但他知道它停在那里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孔缙绅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页面,在顶部敲了一行标题,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敲了另一行标题。

      他没有在写任何真正需要写的东西,但孔缙绅需要有一个理由让自己坐在这里,而不是站在走廊房间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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