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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品鉴会与暗流 ...


  •   出差回来之后的第二周,工作室的节奏从出差的松弛状态重新收了回来。

      春季高定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苏清和的排期表上又添了新条目——一场小型的私人高定品鉴会,定向邀约的VIP客户与合作方,地点在老洋房二楼,不算正式走秀,更像是把衣服挂在那里让人安静地看。

      孔缙绅在例会上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说“周三下午,不需要额外准备什么,把春季系列的几套成衣整理好带过去就行”。

      林野正靠在椅背上,把一块新到的绣样布料对着光看,指尖捻着边角反复翻转,只是应了一声“好”。

      周放翻了翻排期表,确认那天没有其他安排,合上本子点了一下头。

      谢庭霜坐在角落,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多想——他跟着去过茶会、去过面料市场、去过展会,但小型品鉴会还是第一次。

      谢庭霜不太确定自己需要做什么,只是把一套干净的外套提前挂在了门边。

      周二下午,苏清和把整理好的参展成衣清单发到了群里。七套成衣,每套配了对应的面料小样、工艺说明卡和备用配件。

      谢庭霜对照清单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物料又清点了一遍。他把备用的面料小样按编号顺序排好,又在每块小样的背面贴了对应的批次标签,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回文件盒里。

      林野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瞥了一眼,停了一步:“你那个标签贴得比我绣花还齐。”

      谢庭霜说“怕到时候翻乱了找不着”。

      林野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明天你站衣架旁边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工艺细节,你直接说就行,不用问店长。”

      谢庭霜说好,把最后一个标签贴好,合上文件盒。

      周三中午,谢庭霜提前到了老洋房。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洋房的灰色外墙上,把二楼那些高而窄的窗户框出一圈暖金色的边。

      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后车厢开着,里面是几个防尘衣袋和几箱展示物料。苏清和站在车旁边,正在跟画廊主理人核对进场的顺序。

      谢庭霜走过去,苏清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衣袋先搬上去,我去跟画廊那边对接电源。”她把手里的钥匙递给他,“二楼展厅门开着,进去之后先把衣架的位置清出来。”

      谢庭霜拎着两个防尘衣袋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正在被慢慢唤醒的老旧木头。

      展厅比想象中大,挑高很高,四排可移动的衣架依次排列在落地窗旁边,深色木地板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面被仔细擦拭过的水面。

      谢庭霜推开窗户通风,外面的风卷着街道上草木的气息漫进来,在空旷的展厅里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开。

      他把防尘衣袋一件一件打开,取出成衣挂在衣架上。深蓝色那套肩线利落,浅灰色那套垂感柔顺,沙色那套是这次春季系列的主打款,面料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像一层被小心打磨过的表面。

      过了大概一刻钟,林野也上来了,手里拎着两箱展示用的面料小样和工艺说明卡,箱子挺沉,他放下来的时候吸了一口气。“早知道让周放也来,他力气大。”

      林野说着弯腰把箱子打开,把面料小样一叠一叠地取出来,在展架上依次排开。谢庭霜走过来帮他一起整理,两个人蹲在展架前面,把每块小样和对应的成衣配对,贴好编号标签。

      林野贴到第四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你名字缩写是XTS,对不对。”

      谢庭霜说对。

      林野把标签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以后叫你小贴士吧。”

      谢庭霜愣了一下:“什么?”

      “XTS嘛,小贴士。”林野说着自己先笑了,“你后面的工作就是负责给别人当小贴士,介绍这个料子什么手感、那个工艺什么讲究。”

      谢庭霜听懂了,低头笑了一下,从箱子里拿出下一块小样继续贴,没有说话。

      林野蹲在他旁边,一边贴标签一边说:“你这个缩写不错,比我的好。我要是叫LY,人家以为我是老鹰。”

      谢庭霜说“那你确实是”。

      林野笑着拿标签纸作势要弹他,谢庭霜偏头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

      谢庭霜没有看到的是,展厅门口的方向,孔缙绅正好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品鉴会的客户名单和流程表。

      孔缙绅看见谢庭霜蹲在地上侧着身躲林野的动作,看见他嘴角那一点没有压住的弧度,看见他为了躲开那张标签纸而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身体,衣领下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掀动了一点。

      孔缙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走向展厅另一侧去检查灯光的色温,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经过谢庭霜旁边的时候,脚步比正常行走慢了一拍。

      周放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工具包,走到人台前面把包打开,把里面的别针、定位尺和备用白坯布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周放看了一眼展架上已经挂好的成衣,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第一套深蓝色的成衣前面,弯腰调整了一下腰线的弧度,让它更贴合人台的曲线,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第二套。

      苏清和在上上下下地核对流程表和客户名单,在几个记时节点上做了标记。她在展厅里来回走了几趟,确认每个工作区都有人负责之后,在墙角的签到台边站定,把签名册翻开到第一页。

      所有衣架都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好了。七套成衣顺着光线的走向排列,深蓝、浅灰、沙色、米白、墨绿、藕粉、炭黑,每一套都站在它该站的位置上。

      林野整理完面料小样之后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盒回形针,“刚才在楼下捡的,万一有人要别什么东西。”他把回形针放在签到台旁边。

      苏清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她把回形针盒子往签到台的内侧挪了挪,像在用一个不起眼的动作接住他准备的好意。

      谢庭霜站在靠角落的衣架旁边,面前摊着一本面料册和一沓空白记录单。他低头重新过了一遍几套成衣对应的面料参数和工艺细节,把备注栏里自己还需要确认的几个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

      三点整,品鉴会正式开始。受邀的宾客陆续上楼,展厅里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有人停在沙色大衣前面,用手指轻触面料的边角,偏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件是用的什么面料?”

      谢庭霜的视线从记录本上抬起,在对方的目光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开口说了一句:“高支羊毛混纺,表面做了微砂洗处理,垂感自然,适合春秋季的层叠穿搭。”

      他说话的语速比他预想中慢一些,但稳定,像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走过几遍的路径前行。

      他看见对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手感确实不错”,然后走向了下一件。

      谢庭霜低头把这句话记在备注栏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正在给一段刚被验证的内容加上自己的标记。

      林野从展厅另一侧溜达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他旁边的展架边沿,声音压低:“小贴士,刚才那段话说得挺溜的。你私下背过?”

      谢庭霜说“没有,就是记住了参数”。

      “参数?”林野喝了一口水,“你背面料参数?背了多久?”

      谢庭霜想了想,“每天翻一翻,就记住了。”

      林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调侃了:“你这个记性,店长迟早要把你提去专门负责面料研发。”

      谢庭霜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继续写记录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沿多停了一瞬。林野已经走开了,端着他的水杯走向展厅另一侧。

      展厅另一侧的光线比入口处稍暗一些。一排射灯沿着展架边缘排列,在沙色成衣的肩线上拉出一道柔和的光。

      谢庭霜正在记录一位客户对藕粉色套裙的反馈,笔尖落下的速度比刚才略快了一些,像正在把一段已经成型的判断落在纸面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余光里一道光正在沿着他的侧脸边缘缓慢移动——不是灯光,是有人正在从展厅的另一个方向看向他。

      谢庭霜没有抬头去确认那道光的来源,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继续写,笔尖没有停顿,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急着离开。

      过了几秒,那道目光移开了。

      谢庭霜听见一串脚步声从展厅中央穿过,往窗边那片更亮的光区走了过去,像被另一条正在展示的线吸引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行字,字迹比刚才的略粗一些,像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长比正常略长了一瞬。

      品鉴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楼梯口走了上来。谢庭霜正在记一位客户对藕粉色套裙的反馈,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然后他听见了楼梯那边传来的脚步声——节奏不急不缓,鞋底落在老旧的木阶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庭霜抬起头来的时候,是那个面料厂的alpha,那alpha已经走到展厅中央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松散地敞着一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alpha和画廊主理人一起上楼,像被顺带请进来的,但他进入展厅之后目光的轨迹不像其他宾客那样自然落向展架上的成衣——alpha的目光先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经过孔缙绅的方向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一个方向,像是恰好看见了角落里的谢庭霜。

      谢庭霜低下头去,把笔帽合上,翻了一页记录本。他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把注意力放回了手里的册子上,像他正在记录的内容比展厅里的任何东西都更值得专注。

      alpha端着酒杯走了过去,在那排沙色成衣旁边停下来,目光落在一块挂在衣架边缘的面料小样上,像是在看上面的纹理和颜色。

      alpha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块面料的边角,指尖捻着布面,像在感受它的织造密度。“这件不错。”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上一次在市场上说的话语气一样,像是在试图接上一段已经被中断过的对话。

      谢庭霜抬起头来,看见alpha的手指正搭在那块面料上,指腹沿着布面边缘缓慢地滑过。

      谢庭霜说“是店长的手稿”,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工作上的事实。

      alpha没有把手收回去,他往旁边移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侧过头来谢庭霜一眼,目光在谢庭霜的脸和胸前的工牌之间来回了一次:“上次在市场碰到你,你走得挺快的。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贺闻”

      谢庭霜说“当时在忙”。

      贺闻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走开,他的手指沿着布面边缘缓缓滑过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留住对话的空间。“那天不小心露了点信息素,你回去没事吧。”说完他笑了笑,笑得散漫又轻佻,眉眼弯弯。

      展厅里灯光压得很低,衣架之间的过道不宽,谢庭霜和他之间的距离比礼貌允许的略短了一些。

      但是谢庭霜感觉到后颈有一丝极轻的紧绷感——不是信息素释放,只是有人在靠近,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一层正在缓慢扩张的边界,正沿着过道的地板向他逼近。

      谢庭霜稳住自己,没有后退,没有侧身,也没有主动打破那道尚未跨过的线。谢庭霜的手指在记录本的边沿轻轻按了一下,把目光放回自己手里的册子上,假装正在翻看已经记录过的面料数据。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脚步声——从展厅另一侧走过来,不快不慢,在衣架之间穿行的姿态从容而稳当,每一步都落在同一片节奏里,像一道被重复校准过的声纹。

      孔缙绅出现在衣架尽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白色的薄西装外套,肩线利落,面料的质地随着光线泛出轻柔的哑光。

      他从光区向暗区移动时,那道目光穿过衣架之间的空隙落在贺闻的位置上,没有收回来。他走过来的时候重心稳稳地落在脚掌上,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极轻的触感之中,姿态里有一种不声张的存在感。

      他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走过来的时候肩膀正好挡在贺闻和谢庭霜之间,遮住了贺闻靠近的那一侧。

      贺闻的手指还搭在面料边沿没有松开,孔缙绅看了一眼那个动作,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贺闻脸上。

      孔缙绅在他面前站定,那个位置也是平的,像一道被放下来的屏障,把过道两侧的气流重新分配回各自该去的方向。“他是我的人,”他说,“不用贺总费心。”

      那句话不高不低,落下来的节奏像一枚硬币被放在桌面上——不响,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谢庭霜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那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被一道温热的、正在迅速扩散的暖意覆盖住了。

      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四个字形成的余音里加速,像一枚被拨动的琴弦在安静的空间里持续振动。

      贺闻的手指从面料边沿松开了。他退后半步,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把手放下来,端起旁边的香槟杯喝了一口,“孔总言重了,我就看看料子。”

      孔缙绅没有接他这句话,他偏过头来看了谢庭霜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那件沙色大衣的面料数据,你刚才记了没有。”

      谢庭霜说“记了,克重和垂感都标注了”。

      孔缙绅点了点头,像确认过之后的回应,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展厅另一侧走了过去,没有回头,像那道已经完成的任务不再需要重复检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贺闻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展厅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像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了他在房间里的全部移动,然后把它归还给原来正在运行的轨道。

      谢庭霜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从刚才那种浅而紧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他低头翻开记录本,在那行“沙色大衣”的数据旁边画了一个浅浅的圈,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那一瞬间,他还在想那四个字。

      他合上本子,放回台面上,没有再往展厅对面看。他不知道那四个字对孔缙绅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当下的应对,是临时的宣告,还是他在河边的夜色中坐了一整晚之后,终于决定把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结论变成可供识别的声音。

      谢庭霜只知道它在展开的时候覆盖了他整面胸腔,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整片温和而持续的光照,正在皮肤下方缓慢地渗透和移动。

      品鉴会结束之后,其他宾客陆续散了。展厅重新安静下来,射灯被关了一半,光线从暖白变成偏暖的金色。

      谢庭霜把成衣按照顺序重新挂回防尘袋里,把被碰歪的衣架扶正,把桌面上的记录本和面料小样收进手提袋。

      他走到那件沙色大衣前面的时候,看见了贺闻碰过的那块面料小样——它在衣架边缘被捻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手把那块小样取下来,从备用的袋子里拿出一块新的换上去,把旧的那块放进回收袋里。他没有声张这件事,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他只是做了这个动作,然后继续整理下一件成衣。

      孔缙绅走到他旁边,外套搭在臂弯上,说了一句“走了”。

      谢庭霜说好,把最后一个防尘袋的拉链拉好,把面料册夹在臂弯里,跟在他后面走下了楼梯。

      楼梯在两个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树叶和水汽的气息,在人走动时短暂地改变了方向。

      他们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一起出了门。

      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街道上的光线介于白昼和夜晚之间。谢庭霜走在孔缙绅旁边,后颈那层轻微的紧感还在,像一根被轻轻拉过又松开的弦,但它的弹性已经被另一道声音覆盖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人是谁?”

      孔缙绅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他?”

      “上次在市场里见过一次,”谢庭霜说,“但不知道是谁。”

      孔缙绅安静了几步,像是把那个名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说:“贺闻。他家里做面料生意,圈子里的人。”他没有加“以后离他远一点”之类的话。

      但谢庭霜听出来他在说那句“圈子里的人”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他正在把那句话放在一个比平时稍远的位置上。

      两个人继续走了一段路,路灯在某个拐角处同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清晰而温润。

      孔缙绅走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他下次再出现在你旁边,你不用停。”

      谢庭霜走在他旁边,把那句话接住了——和“他是我的人”用的是同一种密度,像一个已经形成固定形状的容器。

      谢庭霜想着那块被贺闻碰过的面料,后来被他换掉了,整块料子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他知道它曾经被碰过,他也知道有人走过来的时候肩膀正好挡在了那道痕迹和他之间。

      谢庭霜继续往前走,沿着这条被灯光照亮的路,一直走到该转弯的地方,然后转弯。

      孔缙绅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差不多大,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路灯的光填满,不多也不少。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泥土苏醒的气息。

      谢庭霜偏过头看了孔缙绅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下颌线的弧度清晰。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前方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上,两段影子正沿着路面,一步一步地并排走着,像两段已经被接上的线,正在被同一只手继续拉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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