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出差 ...

  •   周四例会的时候,孔缙绅翻了一下日程本,提到月底邻市有个面料展,规模不大,但有一家工坊的定染工艺值得专程去看一眼。

      孔缙绅的语气和他平时安排任何一项工作一样平稳,:“我自己去就行。”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改一张绣样图纸,笔尖沿着纸面移动的时候随口接了一句:“店长你一个人去多闷啊,来回开车三四个小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笔尖依然在纸上走。

      孔缙绅没有立刻回应他。

      谢庭霜坐在办公区的角落,手里翻着一本新到的面料参数册,但他能感觉到那段安静正在持续。它不像普通的会议间歇,更像是一个正在被填充的真空——有人在决定一个还没有被说出来的事情。

      孔缙绅的手指在日程本的纸页边缘停住了,没有翻过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页已经看过了的排期上,像是在用眼睛重新走一遍那上面的日期和安排。

      谢庭霜没有抬头看他,但他从余光里注意到孔缙绅翻页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的时间比正常翻页多了几秒——他在等一个声音填满那段空隙,或者他在等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林野依然没有抬头,他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在那段沉默里留下了一道可供选择的路径。

      孔缙绅的目光在日程本上停了一拍之后,抬起来,往办公区扫了一圈。他的视线经过林野,经过陈屿,经过周放,然后落在一个方向和另一个人之间短暂地定住了。

      那一眼不长,大约半秒,和看林野、看陈屿的时候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但谢庭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比落在其他人身上多停留了一小段极短的间隙,像是有一枚被轻轻按下的锁扣,咔哒一声,然后松开了。

      “庭霜跟我去。”

      谢庭霜坐在办公区的角落,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正在画一张图,笔尖落在硫酸纸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刚才那一瞬间身体的轻颤已经被他收进了笔尖的走势里,没有落在纸面上。他说了一句“好”,

      谢庭霜的手指在笔杆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画,像是在用那道笔触抵消刚才那道目光留下的印痕。

      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很轻的,像硬币从桌面滚落到地面。他没有抬头去看孔缙绅,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在那一瞬间泄露出超出“知道”范围的东西。

      谢庭霜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在林野那句话落下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还是在它落下来之后才被确认的。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已经决定了的——不是在现场临时选他,是在那道空隙被填满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他会去。

      孔缙绅没有再往他这边看。他低下头继续翻日程本,像刚才那个决定已经被放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需要再被反复确认。“那周五早上出发,九点之前到工作室集合,”他说,

      “不用准备太多东西,当天回来。”他合上日程本,声音恢复成例会上该有的节奏:“还有什么要确认的?”没有人再提别的,例会散了。

      谢庭霜坐在工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刚才画到一半的那张硫酸纸按在桌面上,指尖沿着那道还没有完成的线条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笔触没有因为心跳加速而偏离方向。

      谢庭霜听见林野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替我去挺好的,我正好把手头那批绣样赶完”,

      谢庭霜应了一声“嗯”,然后把硫酸纸翻了一页,重新开始画。他的手指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刚才那道被按下的锁扣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归位。

      接下来两天,工作室的氛围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谢庭霜注意到一些很细微的东西——比如周五临近的那天晚上,孔缙绅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他没有见过的面料册,封面的颜色比平时他翻的那本深一些,边角还带着新的、没有被反复翻阅过的挺括感。

      孔缙绅没有经过谢庭霜的工位,但他拿着那本册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谢庭霜看见他低头翻了一页,像是在临行前把某一页的内容又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又比如出发前一天傍晚,谢庭霜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听见孔缙绅在他自己房间打电话的声音——“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不用安排人接”——语气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孔缙绅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嗯,带了一个人”,那四个字的尾音比前面几句拖了一点点,像是那四个字是他临时加上去解释的,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的。

      谢庭霜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水杯已经满了,但他没有立刻拿走,他听见那四个字穿过走廊落在他的杯沿上,像一枚被小心放下的硬币,然后他端起水杯走回了自己房间。

      出发那天是周五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是那种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灰蓝色,路灯光在晨雾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光晕的边缘被雾气晕染成一层模糊的暖黄色。

      谢庭霜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谢庭霜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孔缙绅已经站在玄关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是那种正式的轮廓与柔软的质地恰好交汇的角度。

      孔缙绅的手里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杯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孔缙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谢庭霜脸上移到他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已经准备好出发了——确认他已经确认过了,然后说了一声:“走吧。”

      谢庭霜说好。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感觉到孔缙绅的目光在他后颈上落了一拍,像一枚硬币被放在了一个他已经确定过的位置上,然后移开了。

      孔缙绅直起身来的时候,孔缙绅已经推开了门,晨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湿润的气息,像正在被打开的河流正从下游向他涌来,然后他跟着那道门缝走进了晨光里。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更开阔的、有远处丘陵轮廓的旷野。

      路边的树正在冒绿芽,远远望去像一层极淡的青灰色薄雾浮在枝头上,那些芽苞还没有完全打开,但边缘已经透出了一线嫩绿,像一枚被小心包裹的承诺正在寻找适合发芽的位置。

      谢庭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变亮的风景一排一排地滑过去。他没有刻意找话说,也没有觉得需要说话。

      他偶尔侧过头,余光里是孔缙绅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修长地搭在深色的皮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肤色。

      他看了很短的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上,像是那些风景本身已经提供了一种不需要语言支撑的交换,车辆正沿着一条笔直的路线穿过它们,而他的视线也顺着那条固定轨道移动。

      孔缙绅开了一段路之后把收音机打开了,放的是那种轻轻的、没有歌词的音乐,旋律简单得像一条在云层之间缓缓流淌的清澈线缆。

      车窗外的风噪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把音乐包成一个柔软的壳,沿着车顶和玻璃的弧线缓缓滑落。

      车厢里安静但不沉闷。孔缙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跟着那首没有歌词的旋律走一小段,然后停下来,继续握着方向盘。

      孔缙绅的动作不大,短到谢庭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他知道他确实看见了他的指尖在皮面上动了一下,像一段被短暂加入的注释。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展会在郊区一座像巨大仓库的建筑里,空旷开阔,灯光从高处的顶棚打下来把整片空间照得明亮。

      展厅里有一种新面料特有的气味——纱线、染料和整理剂混合的气息,不算浓,但你能感觉到它正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像一种正在被缓慢调制的配方,每一根纤维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逐步固定。

      展位排成整齐的行列,面料卷成一个个大圆筒立在展架上,不同颜色的表面反射着深浅各异的光,从深蓝到浅灰到沙白,每一卷都像一道被裁下来的色带,正沿着金属支架的轮廓排列成行。

      孔缙绅带着他在展厅里走,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停在某个展位前摸一块面料的时候,谢庭霜站在旁边等,也伸手摸了一下同款料子的边角——高支羊毛,触感紧实但不僵硬,回弹速度适中,像一块正在等待被展开的画布。

      谢庭霜低头看了一眼标注卡上的参数,在心里和之前接触过的类似面料做了个对照,发现它和茶会上那款砂洗羊毛在经纬密度上存在明显差异——那种差异细微到几乎不会被注意,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条正在等待被检视的裂隙。

      孔缙绅侧过头问他“你觉得这块怎么样”。

      谢庭霜说“垂感很好,颜色也稳,做秋冬外套的里衬应该合适”。

      谢庭霜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经纬密度比普通高支羊毛高,定型内衬可以不用加。”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孔缙绅的手指在那块料子边缘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一枚硬币被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像他正在把那条信息放进自己的判断系统里,确认它和已有的信息对齐,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评价那句话,只是说了一句“嗯”,然后转向展位老板开始问价格。

      孔缙绅的声音在问价的时候和平时谈工作一样平稳,但谢庭霜注意到他问完价格之后,手指在那块料子的边缘又摸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谢庭霜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验证它,是记住它。

      中午在展馆旁边的快餐店吃的午饭。店面不大,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邻桌有两个人在聊面料的规格和工期,语速快,偶尔夹杂着几声笑,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覆盖在空间的底部。

      孔缙绅点了一份简餐,谢庭霜也点了一份,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比早上暖了一些,透过玻璃落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光,把塑料桌布上印着的花纹照得清晰。

      谢庭霜低头吃了一口饭,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把皮肤照出一层微微发亮的光泽。

      孔缙绅在旁边说了一句“下午还有一个展区,两点左右能结束”。

      谢庭霜说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刻意找话。孔缙绅把碗里的饭吃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筷子,他端起了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某个不特定的位置,像是正在放空,像是正在把自己从行走了一整个上午的展览中重新收回来,让身体回到静置的状态。

      谢庭霜偷偷瞄着他,午后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鼻梁的线条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吃饭。

      谢庭霜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的时候,孔缙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你刚才在展馆里说的那句——定型内衬可以不用加。”

      谢庭霜抬了一下眼。孔缙绅把水杯放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经纬密度数据。”

      谢庭霜说“茶会之后”,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提过砂洗那款经纬密度偏松之后,我就开始注意了。”

      孔缙绅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整理过对比记录没有。”

      谢庭霜说“整理了,在工位的抽屉里”,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沿着碗沿滑了一小段距离,“你要看的话回去可以带给你”。

      孔缙绅说“好”。一个字,不重,像一枚被放进了抽屉里的东西,然后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谢庭霜低头继续吃饭,感觉到那枚“好”正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平稳地沉下去,像一枚他已经存放了很久的硬币正在被重新归还到正确的口袋。

      下午走完最后一个展区的时候比预计早了一些。孔缙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了一句“那就先回酒店”。

      车开了一段路拐进城区,路边的建筑从工业园区换成了居民楼和街边的小店铺,有些店铺门口摆着几盆植物,枝叶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街灯刚开始亮,泛着暖黄的光,和天边还没有完全褪尽的浅蓝色叠在一起。

      车在一栋不高不矮的楼前停下来。孔缙绅熄了火,在车上坐了两三秒没有立刻解安全带,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栋楼的入口处,像是正在确认这一天的计划已经走到了预定的位置。然后他松开了安全带,语气和平时一样:“先上去放东西,晚一点出来逛逛。”

      酒店房间在四楼,不大,但干净。窗帘是浅灰色的,窗对着一条安静的小街,能看见对面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绿色的哑光质地。

      谢庭霜把行李箱放在角落,站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听见身后传来孔缙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的声音,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细微沙沙声,然后是孔缙绅的声音:“收拾好了就出来。”

      谢庭霜转过身来,看见孔缙绅已经换了一件薄外套,站在门口等他。那件外套的颜色比白天那件浅一些,肩线也比那件大衣松了一些,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姿态也是松的,一只手搭在门框边沿,像是在等但不急着催。

      谢庭霜弯腰换鞋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了。

      傍晚的小城街道很安静。路两边的梧桐树新长出的叶子在路灯的暖光里呈半透明状,风一吹就轻轻动,叶片边缘透出的光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澈。

      孔缙绅走在前面半步,谢庭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地走。

      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对岸的建筑亮起零星的窗口,像一颗一颗被点亮的琥珀。

      孔缙绅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而不是赶路,他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河面,偶尔低下头看自己脚下正在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谢庭霜走在旁边,没有刻意找话,但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缓慢的、稳定的节奏包裹着——那种节奏像河水的流速一样不需要被确认,只需要被跟随。

      走了一段路之后,孔缙绅在河边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邀请。

      谢庭霜站在他旁边停了一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河面上吹过来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水的潮气和远处青草的气味。谢庭霜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一些,感觉到河水的流动正在他的视线边缘持续地、缓慢地经过。

      孔缙绅坐在旁边,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比平时更放松一些。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也在看那些亮起来的窗户。

      河水在两个人面前安静地流着,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声响。谢庭霜坐在那里,没有感觉到需要说什么来填补这段安静的必要,他只是在等——等孔缙绅开口,或者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谢庭霜侧过头看了孔缙绅一眼。他还没有开口,但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尖离谢庭霜的肩膀大约只有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碰不碰都可以,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决定它的归宿,等待风把它带到一个它早已预定好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