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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学讲座与沈柏然点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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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大学讲座。消息是沈柏然提前两天发来的,说他学院那边请了个挺厉害的设计师来做讲座,问谢庭霜有没有兴趣来听。
谢庭霜当时正坐在工位上翻一份面料参数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低头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说那个设计师是孔缙绅,也没有说自己每天早上都和这个人一起吃早餐、坐同一部电梯下楼。
他只说好,到时候见。
讲座那天下午天气晴,风不大,初冬的太阳落得早,但光线还是暖的。
谢庭霜到学校比讲座开始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沈柏然正从食堂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远远看见他就加快了步子。“来来来,先去场地那边看看,音响好像有点问题,你帮我搞一下。”沈柏然嘴里叼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谢庭霜跟在他后面往学院楼走,两个人穿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梧桐的通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只麻雀停在枝头,在他走近时扑棱棱飞走了。
沈柏然边走边说话,从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太甜聊到专业课老师上周布置的作业量离谱,嘴几乎没停过。
谢庭霜偶尔应一两声,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
沈柏然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自己就能把一整条街的故事说下去。
走到学院楼下的时候沈柏然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你话就不多,今天感觉整个人都飘着。”
谢庭霜说“没有,在想事情”,
沈柏然没有追问,推开楼门进去了。
谢庭霜跟在他后面,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那声音落得很轻,但他知道它正在朝着某个他从来没有站在过的地方走去。
讲座厅在学院楼三楼,一个能坐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椅子是深蓝色的。沈柏然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有的在调投影,有的在摆椅子,讲台旁边的线缆堆成一团。
沈柏然指了指那堆线说“你来帮忙理一下,我对这些东西不行”。
谢庭霜蹲下去把连接线一根一根拆开,重新绕好,接口插紧。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手心有一点汗,但手不抖。
他在想,两个小时后孔缙绅会站在这张讲台后面。他把那根视频线顺着桌腿绕了一圈,用扎带固定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讲台上的名签——白底黑字,写着“孔缙绅”三个字。
谢庭霜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假装在检查话筒支架的稳定性。
沈柏然正蹲在讲台侧面调试音响,抬头看见他的动作,说了一句“你认识这个人?”
谢庭霜的手顿了一下,说“认识”。
沈柏然又问了一句“他厉害吗”。
谢庭霜想了一下,说“挺厉害的”。
沈柏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调音响了。
讲座开始前十五分钟,学生陆续进场了。沈柏然他们占了前排几个位置,回头冲谢庭霜招手说“这边有座”。
谢庭霜说“我坐后面,一会儿方便走”。
沈柏然说“你不是没课吗”。
谢庭霜说“习惯了坐后排”。
沈柏然没再多问,转回去了。
谢庭霜走到中后排靠边的一个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整排都没什么人。
谢庭霜靠着椅背,抬头看向讲台的方向。侧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大概是在调试设备。
他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孔缙绅就在那扇门后面。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锁屏了。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脚步声落在阶梯的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谢庭霜坐在那里,感觉到初冬午后稀薄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落进来,落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铺成一排细长的光斑。
三点整,侧门被推开了。孔缙绅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比在工作室的时候正式一些,也远一些。
他站在讲台后面,被顶灯照得轮廓分明,目光平缓地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然后微微点头,在话筒前坐了下来。
孔缙绅坐下之前伸手调整了一下话筒支架的高度,动作很短。底下的交谈声安静下去,投影亮起来,第一张幻灯片投在幕布上。
讲座讲了一个半小时。题目是“当代高定设计的边界与突围”,孔缙绅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等投影片翻过,偶尔在讲到某个关键节点的时候稍作停顿,给底下记笔记的人留出时间。
孔缙绅讲到自己早年一个系列的设计思路时,语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像是那个阶段的东西值得被仔细地、完整地说出来。
谢庭霜坐在后排,隔着前面一排排低下去的头顶,看着讲台后面的那个人。他注意到孔缙绅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轻轻扶一下话筒支架的底座,像是习惯性地确认它还在那里
当讲到结构细节时,他会抬起手在空中画一道弧线,用食指的走向模拟一条肩线的轨迹。那些动作在工作室里从来不会出现——在工作室里,他更多是低头画图或者翻资料,很少用手势去表达一个想法。
但站在讲台上的他,手会不自觉地参与到讲述里,像一个正在搬运东西的人,必须用手接住才能把那些话送到地面。
讲到面料和版型衔接的部分,孔缙绅提了一句关于结构支撑的问题。谢庭霜认出了那个思路——是他在茶会上说过的那段话,被孔缙绅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述了一遍,放在了讲座的框架里。
没有提他的名字,但那句话是他的。
谢庭霜在台下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暗记。
孔缙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两三秒,像在等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让它在他自己的判断体系里完整地走一遍。
然后他抬了一下眼,目光扫过底下那片深蓝色的椅背和那些正在等他的脸,开口了:“风格不是做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和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在和一百多个人说话:“你做的每一件衣服,剪的每一条线,选的每一块料子,都会留下你的痕迹。等你做得足够久了,那些痕迹自己会聚拢成一个形状——那就是你的风格。”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落进空气里。“它不是贴上去的标签。它是你做过的事留下的沉积。所以你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它。你只需要把每一件衣服做好。它会自己跟上来。”
底下安静了一两秒。有人低头在笔记上写了几笔。
谢庭霜坐在后排,听见“沉积”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他画过的那些速写本——每一页都在调整那条线的弧度,每一次落笔都比前一次更接近他想要的那个形状。
那些线条不是他“设计”出来的,是他在反复画的过程中被留下来的。它们长成了他的习惯、他的判断、他判断时会走的那条路径。
而那正是孔缙绅现在正在说的——不是风格在寻找他,而是他正在用每一次落笔,让风格逐渐成形。
然后孔缙绅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是正在确认他有没有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然后他补充了最后一句:“一个设计师真正成熟的时候,不是在创作中有意加入自我的那一刻。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看见一件多年前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发现那上面早就已经带着他自己的形状了。”
他说完之后,底下安静了大约两秒。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追问。那两秒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被放在空气里,让它自己站稳了。
孔缙绅没有再多说,他低下头,翻了一页面前的讲稿,语气恢复成了讲座的正常节奏:“下一个问题。”
谢庭霜坐在后排,没有低头记笔记。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正在他身体里缓慢地扩散,沿着他手背的指节滑过,像一枚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路径下沉的硬币,正在穿越他已经用笔尖走过无数次的那条通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说自己,但他感觉到那句话说出口的方式,和他在工作室里说“高定讲究垂而不垮,柔而有骨”时用的是同一种节奏。
它已经在那个人的判断体系里反复打磨过,然后才被放在别人手边。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目光从讲台方向收回来,低头翻开笔记,在空白页写下了两个字:沉积。
然后他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没有抬头。
窗外初冬的暮色正在从灰白沉入深蓝,教室里的灯光把那些正在听讲座的人的脸照得清晰而明亮,而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那句话已经被他接住了。
他合上了笔记本。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像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路径缓缓地、平稳地沉入夜色,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加速。
而他也正在这样做——正在沿着那些自己留下的线迹,慢慢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讲座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一阵,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孔缙绅站起来和学院老师握了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侧过身收拾台面上的东西。他弯腰拔电脑电源线的时候,动作和平时在工作室关电脑之前整理桌面的习惯一样——把线绕好、把包拉链拉上、把笔帽合上,然后在确认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之后,才直起身来。
底下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沈柏然在前排回头冲谢庭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门口见”。谢庭霜点了点头,坐着没有动,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谢庭霜走到走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孔缙绅发来的消息:“你在学校?”
谢庭霜靠在走廊墙上回了一个“嗯”。
过了大概十几秒,孔缙绅又发了一条:“投影素材出了一点问题,刚才有一段导览图没有放完,好像是线缆接口松了。”
谢庭霜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蹲在讲台旁边理线的时候,把那条视频线绑了一圈,大概是绑得太紧反而让接口松动了。他回了一句“我过去看看”,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了讲座厅。
门还开着,里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沈柏然在讲台旁边收拾音响设备。沈柏然看见谢庭霜进来了,刚要开口问“你怎么回来了”,又看见了讲台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孔缙绅正弯腰在看电脑后面的接口,侧着脸,光线从侧面的窗户斜打进来,把他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楚。
沈柏然愣在了原地,目光在谢庭霜和孔缙绅之间来回了一趟,像是在心里把两个一直分开存放的抽屉同时拉开了。
谢庭霜已经绕过椅子往讲台那边走了,走到孔缙绅旁边蹲下来说:“线可能是我绑的时候弄松了”。他拆开那圈线缆,重新插紧接口,把线理好。
孔缙绅站在旁边,低了低头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没有出声。
沈柏然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慢慢把手里的音箱线收进袋子里,拉上拉链,然后清了清嗓子。
谢庭霜抬起头来,对上沈柏然的目光,才反应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对孔缙绅说“这是我同学,沈柏然”,又对沈柏然说“这是我老板,孔缙绅”。
沈柏然笑了一下,说:“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今天讲座特别好。”
孔缙绅跟他握了一下手,说:“不客气。”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自然地垂在身侧。
沈柏然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说“那我先走了,你一会儿忙完了找我”,拎着袋子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讲座厅空了下来。窗外的日光是下午三四点钟那种柔和的金色,斜着铺进来,在地面上拉了长长的影子。
孔缙绅把电脑合上,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谢庭霜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孔缙绅把包挎上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会儿有课?”
谢庭霜说“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四点半”。
孔缙绅看了一眼时间,说“那还有一个小时”,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表情松松散散的,“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
谢庭霜说还行,二楼有个酸菜鱼档口。
孔缙绅说:“那你带我尝尝。”
谢庭霜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两个人从侧门走出去。楼道里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暖黄色的。
经过拐角的时候谢庭霜偏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沈柏然不在那儿了。他收回视线,带着孔缙绅往食堂方向走。
路上经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风从树梢穿过来,把几片枯黄的叶子吹落在他们前面的地面上。
孔缙绅的目光往四周看了看,说了一句“你们学校还挺大的”。
谢庭霜说是,刚来的时候经常迷路。
孔缙绅没有接话,走在他旁边,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正在用脚步丈量一段他不常经过的路。
食堂二楼没什么人了,过了饭点,窗口还剩几个档口亮着灯。酸菜鱼那家还在,谢庭霜去窗口点了一份酸菜鱼和两碗米饭,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孔缙绅已经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了。
谢庭霜把托盘放下,筷子摆好,自己坐在对面。孔缙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两个字:“不错。”
谢庭霜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压着。吃了一会儿,中间隔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窗外天色从亮白开始转成柔和的金色,斜阳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调的光。
孔缙绅又夹了一块鱼,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尝它的味道,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延长这段不需要说话的时间。
谢庭霜放下筷子,端起了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开始变黄的梧桐树上。
隔了几秒,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在讲座上讲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问风格和市场平衡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他停顿了一下,“你说……风格不是做出来的。是你做过的事留下的沉积。”
孔缙绅夹菜的手没有停,他正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嗯”。
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你说你做得足够久了,那些痕迹自己会聚拢成一个形状。那就是你的风格。”他抬了一下眼,“我以前一直觉得风格是你要去找的东西。是你要刻意靠近的一个方向。”
他又想了一下,“现在听你说完,觉得好像不是要去靠近——是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所以看不见自己走过的路连起来是什么样子。”
孔缙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像是正在看那些正在变黄的梧桐叶,又像是在顺着谢庭霜的话走一段路。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走到足够远的地方’——那是对的。”他没有说“你理解得很好”。
他只是补充了一句:“一件衣服做出来的时候,你看不见它的全部轮廓,因为它在人台上还是一个半成品。直到它被穿到人身上,被光照着,被风经过,你才会知道它真正长什么样子。”他的语气淡淡的,“风格也是同理。你只能先往前走,然后等它自己出现。”
谢庭霜握着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贴了一下。他感觉到那句话正在他身体里沿着一条他已经开始熟悉的路径缓慢地移动。
他想起自己那几本速写本、那些反复擦改的线条、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收的弧线——原来它们正在那条路径上等着,等他自己走到足够远的地方,然后看见它们连起来的样子。
他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了筷子。“那我正在走。”
他说。孔缙绅说“嗯”。然后他也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放进碗里,低头开始吃。
窗外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灰蓝的天际线,桌面上那碟酸菜鱼的汤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但谢庭霜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沿着一条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路径向前延伸,像一段正在被缓慢铺开的画布,正在等待他的下一次落笔。
他在那片还没有到来的暮色中低下头,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地、平稳地放进自己碗里。他正在走着。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路上。
“风格不是做出来的。是你做过的事留下的沉积。”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突然说:“我听过那句话。”
孔缙绅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在哪里听的。”
谢庭霜说“在你讲座上”。
他说完之后感觉到了自己这句话里的那层笑意,没有刻意压住,也没有任它扩散开来,只是让它在嘴角停留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酸菜鱼了。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孔缙绅把碗里的饭吃完,搁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你刚才坐在后排。”
谢庭霜握着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孔缙绅把水杯放下来:“讲台上的反光太强,看不太清下面。但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你了。”
谢庭霜把筷子放下了,说:“嗯,是我”,声音比他预想中轻一些。
孔缙绅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说“走吧,该上课了”。
谢庭霜站起来把托盘收了送到回收口,两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带了一层薄薄的晚霞,初冬的日落来得早,暮色把远处的楼宇轮廓染成淡橘色。
穿过操场的时候,孔缙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步伐间距和平时一样,像是隔着那一步的距离已经走了很多遍了,不需要再确认。
谢庭霜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孔缙绅便也跟着慢下来。
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孔缙绅停住脚步,说“我认识回去的路”。
谢庭霜说好,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孔缙绅站在那棵树下,身体微微侧着,像是正要转身走,又像是还没有决定好往哪个方向。
他那件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沿着他膝盖外侧那一侧被风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又垂落回去。
他看见谢庭霜回头,抬手示意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谢庭霜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看见梧桐叶落了几片,打着旋掉在他身后不远的地面上,风把其中一片卷到路边,又卷回来,然后他收回视线走进了教学楼。
晚上下课之后他给沈柏然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你在哪。”
沈柏然秒回:“你出来,我在学院楼门口。”
谢庭霜走出去的时候沈柏然正蹲在台阶上玩手机,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兜里,看着他,目光里是一种“你最好老实交代”的表情:“你老板是孔缙绅?”
谢庭霜说嗯。
“你在他工作室干了快两个月了?”
谢庭霜说嗯。
“你从来没提过。”
谢庭霜站在他面前,晚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他说“也没什么好提的,就是份兼职”。
沈柏然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若有所思,然后他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走了吃饭去,饿死了”。
谢庭霜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沈柏然走了一段路之后偏头问了一句:“你们工作室还招人吗。”
谢庭霜说目前好像不招。
沈柏然说那算了。然后又安静了一会儿,一直到出了校门他才又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今天讲座的时候我看见他看你那个眼神了。”
谢庭霜脚步顿了一下。
沈柏然没有回头,继续说:“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从来没用那种表情看过任何人。”
谢庭霜想说什么,沈柏然已经拐进了路边那家面馆,推开门回头冲他喊了一声“赶紧的,别磨蹭”。
谢庭霜跟了进去。面馆的暖气迎面扑过来,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
他在沈柏然对面坐下来,面前一碗热腾腾的面冒着白气。沈柏然低头吃面,没有再提刚才那句话。谢庭霜也低头吃,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了一段沉默的路。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庭霜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不断变化的影子,感觉到沈柏然那句话还停在空气里——“你从来没用那种表情看过任何人”。
谢庭霜没有追问沈柏然是怎么看出来的,也没有解释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只是走在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感觉到初冬的风从领口灌进来的时候,自己也有一瞬间在想同一件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谢庭霜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孔缙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了一句“回来了”。
谢庭霜说嗯。孔缙绅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又停了一拍才落回屏幕上:“白天讲座的时候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
谢庭霜说:“沈柏然”。
孔缙绅点了点头:“他挺有意思的,后面收设备的时候把音响线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谢庭霜说“他对这些不熟”。
孔缙绅说“嗯”,然后补了一句:“你跟他关系挺好的。”不是问句,像一句已经确认过的观察。
谢庭霜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说“嗯,三年了”。
孔缙绅点了下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你应该没少帮人整理过线缆。”
谢庭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问讲座厅里那堆线的事。他说“偶尔”。
孔缙绅没有再接话,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在屏幕的光里一闪而过,像一片树叶被风翻了一个面又落回去了。
谢庭霜说“店长晚安”,然后穿过走廊回了自己房间。合上门之后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想起来孔缙绅说“他挺有意思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保留,是真的觉得那个人有意思。
他又想起沈柏然说“你从来没用那种表情看过任何人”的时候语气认真的程度。
他低头站在黑暗中,感觉到那些话正在他的身体里沿着不同的路径走,各自抵达各自的位置。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没有被压住,安静地待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平下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亮着,谢庭霜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城市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窗帘边缘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站在那里,想起今天下午食堂里孔缙绅坐在对面夹起一块鱼肉嚼了嚼说“不错”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梧桐树下说“我认识回去的路”的时候大衣下摆被风掀动的样子,想起他在讲座上提到那个面料思路的时候没有点他的名字却把那个句子完整地说了出来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放着,像一排安静的小东西,不需要被整理好,只是待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
谢庭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远处的车声落在夜色里被稀释成模糊的嗡鸣。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画面正在他身体里慢慢地落稳,像一层被小心铺平的水面,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在那片暗蓝色的微光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残留着他自己的洗衣液的气味,和衣柜那边那个人的气味不一样,但它也有它自己安心的方式。他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