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鲤渡》穷客修栈

12、暗庭落刃 夜色曾

　　夜色曾覆皇城，深宵的别苑不见半点灯火，墨色廊柱隐在沉沉暗影里，静得骇人。
　　一男子立在案前，眉眼藏在昏暗中，辨不清温戾。
　　阶下黑衣人脊背绷得笔直：“回主子，李亥已毙命，昨日未处理的尸首也混于现场”
　　案前人抬手示意黑衣人退下，手中的玉佛珠盘得清响，心底只余一句沉沉嗤念：李亥啊李亥，若不是你爹还有些用处，你这只会拖泥带水的脏东西本王早就除了，本王看中的，不管是人是物，那就是本王的，既动了本王的人，那就只能请你以死谢罪了。
　　……
　　天光破晓，晨风和煦，吹散昨夜沉沉阴霾。
　　淳郡王府，廊下光影错落，临北立在院中，身姿恭谨，对着身前弹弓打鸟的少年回话：“回公子，事情已办妥”
　　弥菖临一身轻便锦袍，少年意气张扬恣意，闻言抬手拍了拍临北的肩膀，眉眼带笑：“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想要什么奖赏，直接拿我的玉佩去找管家兑就行，不想换的，也可以先攒着”
　　临北垂首正色：“为公子办事是分内之事，无需奖赏”
　　“啧”弥菖临咂了下嘴，一脸无奈，“亲兄弟还明算账，你每次都这德行，行吧，那我就当给你继续攒着，攒多了你以后想要天上的星星，公子我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
　　说罢，他心情极好，脚步轻快，往宋迎住的赴春浔赶去了。
　　他那日虽扬言再也不管宋迎的事，转头却吩咐临北暗中行事，一是用润竹楼柳妈妈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令其带着有关“白竹”的任何消息彻底消失在中舟，润竹楼到底是名声在外的风月场所，面对诟病宋迎从不解释，自己还有空去了解实情，旁人可不一定，为免二人之间的误会再次上演，弥菖临觉得还是消除这段经历的存在比较好；二是动用王府人脉权势，彻底消除宋迎原来身籍的每个痕迹，弥菖临觉得宋迎那些所谓的亲人，实在不配与宋迎的名字同册，他值得新生。
　　这是弥菖临对宋迎歉意的回应。
　　自己大费周章折腾一番，本想着这下总能顺势收宋迎做小弟，往后让他跟在身边，自己护他安稳，最多也就让他端茶倒水罢了，不算过分。
　　可他踏入赴春浔院内，屋内早已人去楼空。
　　弥菖临脸上的得意的模样转为困惑，回头看向紧侍身后的临东，眉头一蹙：“宋迎人呢？”
　　临东这才上前回话：“我还以为公子您知晓呢，今日天刚亮，宋公子便向王妃辞行了，大概意思是说，他身上伤势已然大好，徘徊几日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久居府中白吃白住的心中不安，救命大恩只能暂且记下，然后就走了”
　　弥菖临眼底满是震惊：“什么？走了？！你怎么不早说，我辛辛苦苦替他办了个大事，不就就为了看他对我三跪九叩的样子，我要是知道他走了，我还来这儿干什么？”
　　临东挠了挠头：“我还以为公子是知道宋公子走了，想来赴春浔瞧个实际，好搬来住的呢？”
　　弥菖临困惑：“我有病吧，我在见月住的好好的，搬来赴春浔做什么”
　　临东：“公子夜里总爱说梦话，神啊鬼的，自从宋公子借住见月几日后，公子夜里都不说梦话了，近日公子你又开始说梦话了”
　　弥菖临第一次知道自己会说梦话，不信之余不忘损宋迎一句：“你才说梦话，你家公子我夜夜好眠，就算我会说梦话，他宋迎是神仙还是神医，他住过的屋子我上赶着住”
　　临东真诚说道：“公子真的会说梦话，不信你问临南他们，我们都听过，我们还探讨了一下，可能是宋公子身上的草药味刚好有安神之效，还去请教过宋公子他身上的药味到底是何种药，我们好抓来给公子试试，宋公子只说他身上的顽疾颇多，常年喝不同的药，身上的味道他自己却闻不出来，梦呓不是什么大毛病，若实在是担心，可以请正经大夫给公子开个安神的方子，公子从来不喝药，我们便作罢了”
　　宋迎身上有股药香？弥菖临还真没注意到，于是抱胸问道：“那他宋迎还是碗不用喝的安神药咯，那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临东吸口冷气：“其实……也不是直接走的，王妃说宋公子眉眼温顺，瞧着就心中欢喜，还特意挽留来着，甚至要收宋公子做义子，不过宋公子拒绝了”
　　弥菖临不敢相信：“你刚说什么？我娘要收他当义子？他还拒绝了”
　　临东这才从头道来：“今儿一早，我本是同往日替公子向王妃问安的，恰好撞见宋公子在向王妃辞行，只得留在一旁等候，听了个全，王妃说宋公子眉眼温顺，瞧着就是个省心的，不像公子你……让人日日头疼”
　　“然后看了我一眼，说，养个独子，如今日上三竿都不见人，问安还要下人代劳，要是能收个义子在跟前，心里也舒坦安稳”
　　说着临东咂咂嘴不免感叹：“普通人要是能得这机遇，磕头谢恩就已是应下了，可宋公子行过大礼，竟坦诚了自己的身世，直言自己这般经历，若与公子同襟，实在是折损郡王府门楣，百般恳切推辞之后，还是离开了”
　　“我看啊，公子你这回真是白折腾了，人家宋公子，压根就没把这身世放心上，也不在乎旁人对自己的看法”
　　弥菖临听完忍不住嘟囔：“中舟夜里最是热闹，贪玩一些白日便起不来，不是很正常？夸他就夸他，还要说我两句，我有那么不让人省心吗？”
　　“在外奔波就为了收他做小弟，一个不留神差点平白多一个义兄……真不知道他是真清高，还是脑子有问题，郡王妃抛出的橄榄枝也不接”
　　临东正要开口接话，院外匆匆走来侍女，躬身禀传口令：“公子，王妃请您即刻前往正厅”
　　弥菖临只得同去。
　　正厅之内，郡王妃端坐主位，瞧见弥菖临便开口：“即刻起，不得踏出郡王府半步，半月解禁，听到了吗？”
　　弥菖临当即垮脸哀嚎：“不是啊娘，我最近安分守己、没闯祸也没逃课，怎么突然又要罚我，还要禁足半月，实在是冤啊”
　　郡王妃看着他跳脱模样，无奈摇头，沉声说明缘由：“并非罚你禁足，是城中局势动荡，不得已为之，今日晨间传来消息，通政使司家的嫡子，昨夜遇袭身死，官府查证，行凶者是潜入中舟的敌国奸细，至今尚有二人藏匿城中，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通政使司嫡子？那不就是李亥。
　　弥菖临闻言怔住，他昨日还在心里盘算，等收了宋迎当小弟，定要找人好好教训一顿李亥，替宋迎出气，没想到眨眼功夫，这人直接没了。
　　心中感念：这李亥也是恶有恶报了，只是不知，宋迎，听见这个消息，是何神情。
　　他压下思绪，好奇追问：“怎么确定是敌国奸细所为？”
　　话音刚落，淳郡王恰好从屋外归来，闻言顺势接过话头，兴致勃勃说起晨间听闻的始末：
　　“我刚听堂归来，昨夜二更，李亥是从润竹楼大醉而出，畏惧家中责罚，令下人刻意避开正街，独走偏僻小巷，恰巧撞见两名黑衣人抬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贼人被撞破行踪，当即出手灭口，李亥宿醉无力、护卫还没看清贼人招式便同李亥当场殒命，随行小厮见势，一路奔入闹市高声呼救，贼人仓皇逃去，留下了抬着的箱子”
　　“公堂之上开箱，打开竟然是一具收拾得当的尸首，还有各种名贵的陪葬品，想来这尸首身份非常，那具尸首衣着样貌、骨相体态，全然不是我川安人士，定是敌国奸细同党”
　　“皇城腹地，奸细竟敢当街行凶，天子震怒，当即下令中舟尉半个月内彻查全城、捉拿逃走的贼人，中舟尉现将那尸首曝尸城门，以震慑贼人，如今全城关卡严查身份，无公务要务，一律禁止离城，早朝之上更是拟定新规，不日便要开启宵禁，二更至五更，无故当街行走，官府可直接拿下入狱，按细作论处”
　　郡王妃递过一杯清茶，无奈嗔道：“你从未上朝，怎知这朝上之事？”
　　郡王笑着答话：“上月城郊钓鱼结识的友人，恰好便是本次主审的中舟尉，今日退堂之后便上前多问了几句”
　　弥翟的话让弥菖临心头一紧，瞬间想起刚刚离府的宋迎。
　　全城戒严，自己才让人改了宋迎的祖籍信息，新旧身份转变宋迎还不知，若是宋迎被官府拦下核查，百口莫辩，铁定要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念头至此，他当即开口：“既然中舟现下不安全，出行又不便，不如先派人把宋迎找回来吧，他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想来没有别的去处”
　　就在这时，院外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的还有一声“公子不好了，公子”。
　　随后是临南抱着一袋糖炒栗子，慌慌张张来寻弥菖临，撞见王爷王妃在场，连忙收敛莽撞姿态：“王爷、王妃、公子，安”
　　郡王妃蹙眉，无奈又好气：“一个个跟猴似的，毛毛躁躁，说，何事慌张？”
　　临南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奴刚刚上街买栗子，看见……看见之前住在咱府里的那位宋公子，被官府公差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