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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末 周日晚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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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她醒得很晚。窗帘拉着,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几道细长的亮线。她盯着那几道亮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
不用上学。不用听身后的笔尖声。不用想他今天写字是快了还是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凉的,她可以多赖一会儿。
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母亲不在家,客厅桌上放了一张字条和两张钞票:"中午自己解决。——妈"
字条压在钱下面,钱压在一本没拆封的杂志上。她把字条拿起来翻了翻——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个字被印过去:"限时优惠"。她把字条放回桌上。钱拿了。杂志没动。
她热了杯牛奶,站在厨房窗前喝。窗外是榕溪路,石板路上有一个老人牵着狗走过,狗很小,走得很慢,老人也不催。楼下的卤味店开了门,热气从巷口飘上来,裹着酱香和微微的甜。她以前在别的城市也这样过周末——母亲加班,她一个人在家,喝牛奶,看窗外。
客厅角落摞着三个纸箱。搬来一周了,她只拆了装衣服和文具的两个。第三个装的是杂物,胶带还封着。她以前不拆,理由很简单:反正还要搬。拆开了反而麻烦,走的时候还得重新装。
今天她决定拆第三个。
蹲在纸箱前,她用钥匙划开封箱的胶带。胶带很黏,撕的时候发出"嘶——"的声音。箱盖掀开,一股旧纸箱的味道扑上来——潮潮的,混着一点灰尘。
第一个摸到的是车票。平湖到临川的火车票,硬座,日期是去年九月。票面已经有点发黄了,折痕很深,像被翻过很多次。她记得那张票——母亲买票,她上车,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临川了。临川待了三个月,又走了。
第二个是校徽。海宁市第一中学,蓝底白字,别针已经有点锈了。她把校徽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陈熙语"三个字,字很小,是她自己用圆规尖刻的。那时候刚入学,学校要求在校徽上刻名字。三个月后走的时候,校徽还别在书包上,没来得及取下来。
第三个是半盒贺卡。兰溪买的,美术课上做的,每张上面都画了不同的图案——有的画了花,有的画了猫,有的画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线条。她做的时候想送给同桌,可还没送,就又要搬了。贺卡在纸箱里待了大半年,边角有点卷了。
她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车票、校徽、贺卡。三个城市,三个学校,三个没来得及说完"再见"的地方。
以前的"朋友"呢?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平湖的同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发的"圣诞快乐";临川的前座,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去海边的照片,她点了个赞,对方没回;兰溪的那个,连头像都换了,她认不出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转学就是这样,走了就是走了。她从初一到现在,搬了七次家,换过七个学校,早就习惯了。
可她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牛奶凉了也没喝完。她把车票放回纸箱,校徽放回纸箱,贺卡也放回纸箱。胶带重新粘上,封好了——下一次打开会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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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她出门了。转学生的惯例——第一个周末上街熟悉环境。以前在别的城市她也这么干,拿着导航走,把家附近的街走一遍,记住超市、药店、公交站的位置。这次她没拿导航,沿着榕溪路往北走。
云城的旧城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又是一个千篇一律的新区——高楼、商场、连锁店。可榕溪路往北走两个路口,石板路变成了青砖路,两边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有人家门口晾着腌菜,一只花猫趴在窗台上打盹。她走过一家馄饨店,灶台对着街,锅里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案板上擀皮,擀面杖敲得"笃笃"响。
她停了一下。以前在平湖也有一家这样的馄饨店,灶台对着街,老板娘也擀皮很快。她每次放学路过都会闻到那股葱油香。后来走了,馄饨店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她继续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门头挂着木牌,写着"云城书屋",漆有点掉了。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一个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头也没抬。
她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文学区,历史区,教辅区。走到教辅区的时候,看见有个人站在数学教辅的书架前,背对着她,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太像了——瘦,肩膀微微往下塌,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翻书的手腕弯着,手指很白。
她站在文学区和教辅区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书包带。"林栩"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个人转了一下头。侧脸。
不是他。
不是林栩。只是一个身形和他很像的人,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
她转身走出书店。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云城的风带着一点潮气,和省城不一样。她以前从来没有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认错过人——因为她从来不在意任何一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她走过六个城市,每个城市对她来说都只是"暂住"。她不认路,因为不用认;不记人,因为不用记。
可刚才——她在书店里看见一个背影,第一反应是叫他的名字。
她被自己吓到了。
站了一会儿,她走回去。经过文具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来钢笔快没水了。她翻书包侧袋,拿出来拧开笔尾看了一眼——确实快没了,墨囊里的墨水只剩底部一点。
她买了一瓶黑色墨水,小瓶装。结账的时候,顺手多看了一眼笔记本区——好几排封面不同的本子,有的素色,有的带图案。她摸了摸自己书包里的本子,没买新的。
回到家天快黑了。她把墨水放在书桌上,拧开钢笔,换了墨囊,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两道——出墨很顺,比之前流畅多了。她在废纸上又画了两道,墨迹很黑很饱满,像刚开的新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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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写作业。数学练习册翻到老师布置的那一页,做了两道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停下来了——想起周五补习时讲过这道题的解法,他当时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三分钟就做出来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步骤,比他多写了两步。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林栩的对话框在最上面——他们没聊过天,对话框是空的,只有加好友时系统发的那条"你已添加了林栩,开始聊天吧"。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数学作业是第48页。"
看了看,删了。
又打了一行:"第48页的数学作业别忘了。"
看了看,又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榕溪路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
她拿起手机,又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明天要交数学作业第48页,别忘了。"
这次她没删。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很快,比做数学大题的时候还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发一条作业提醒,同学之间发一条作业提醒,再正常不过了。
可她以前从来没给任何人发过这种消息。七个学校,她从来不主动联系任何人。走了就走了,不联系。
她按下发送键。
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过了三秒,对话框里多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确认他回了。第二遍是——她也不知道第二遍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确认那个"嗯"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那个"嗯"还在,就一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里。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本子,翻到云城那一页。
第九行是"有些字写出来就是为了划掉的。"
笔悬在下面。墨水刚换的,出墨很顺,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点。
她没有写。笔悬了很久,最后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
有些事她还不敢落在纸上。
她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她盯着那块亮,想起书店里那个不是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往下塌,手指很白。
她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嗯"还在。
她把手机扣回去,脸埋进枕头。
明天要交数学作业第48页。她做完了。他做了没有?
她不知道。可她发现自己很想知道。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很细,扎进去不疼,但她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