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殤》宇风铃

52、五十二、长大 晚上亦川很

　　晚上亦川很早就睡了，肌肉的恢复不但需要锻炼，更需要充足的睡眠。亦川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勉强自己一定要熬到辰哲远回来。
　　不安的睡梦中，他一下看到年幼的自己和辰哲远一起在孤儿院长长的走廊上奔跑，一下又看到有陌生的青年赤身裸体地匍匐在猎狗的身下。他皱了皱眉，眼前的画面又突然变成了辰哲远站在黑暗的雨幕中，独自凝视着深渊。
　　他想向辰哲远走去，但有莫名的力量擒住了他，让他怎么都迈不开腿。
　　他慌乱起来，可越急就越使不出力气。眼前的画面在焦急中一点点碎裂，他想要挽留，伸出手却只抓到碎片。

　　“小亦，小亦！”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他从幻境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辰哲远正担忧地看着他。
　　“哲远哥哥。”他轻喃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做噩梦了吗？”辰哲远轻轻抚过他额头的冷汗，关切地问。
　　“嗯。”他点点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不过我没事，你快去洗澡休息吧。”
　　“我怕吵到你，在楼下客卫洗了才上来的。”辰哲远上了床，坐到他身边搂住了他，“怎么样，在家里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他靠在辰哲远的怀里点了点头，不想让辰哲远太多操心，“哲远哥哥，我真的没事。我们快休息吧。”
　　辰哲远却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辰哲远感到今天的亦川反应不太正常，他略带疑惑地看着亦川思考了一会儿问：“是辰宇和你说什么了吗？”
　　亦川愣了一下，没想到辰哲远竟如此敏锐。他没有否认，诚实地回答：“嗯，我们聊天的时候无意间说起了六年前的事。”
　　辰哲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都过去了，提这个做什么？”
　　“就是无意间提到的。辰宇没想特指什么，哲远哥哥你别说他。我只是听了辰宇的话突然想到，哲远哥哥，明明六年前你也被伤害了，我却从没体谅过你。我有些愧疚，不想再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让你操心了。”
　　辰哲远看着亦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亦川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对于亦川，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付出理所当然，也从未想过需要亦川对他付出对等的关心。他愿意宠着亦川，这无关乎回报，只是他想要这么做而已。
　　“好啊。”辰哲远没再推脱，他对着亦川欣慰地笑了一下，“那就快睡吧，我也的确是累了。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再好好聊聊。”
　　“嗯。”亦川伸手关了灯，靠在辰哲远身边再次睡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张凡煜的私宅里，最高议会议员阿尔卡拉斯?布林正在做客。
　　张凡煜喝了一口咖啡，转头看向窗外被风吹落的树叶缓缓开了口：“最近民间对矫正学校扯出来的事反应很大，想要借由这次事件动摇议会根基的人不在少数。”
　　“议长指的是反对派？”阿尔卡拉斯谨慎地问。
　　努塔格并非一党制的政体，议员们的政治成分相当自由。目前最高议会的十二位议员中，除了被特安带走的丹尼尔，剩下的议员中，无党派的自由议员有三人，以张凡煜为首的新党有五人，其余三人为努塔格第二大党民党的成员。
　　虽说新党和民党的政治理念不同，但都大体认可努塔格现行的国家体制，在平时的国家治理上并没有太大的分歧。可除了这两大党派及民间一些不起眼的小党派外，近些年还出现了一个致力于体制改革的绿党。
　　绿党起源于校园，扩张速度非常之快。他们认为努塔格的现行体制导致国家力量被世家掌控，并不能实现真正的政治自由，上层的政治结构必须进行彻底的改革。
　　由于绿党的主张激进，信徒又大多是知识分子，很难被说服，曾给议会的施政制造过不少麻烦。在议会内部，大家都称他们为反对派。

　　“绿党认为这些孩子的权益被忽视是体制原因。”张凡煜对阿尔卡拉斯说。
　　“说实话，议会很难否认这件事。矫正学校的事的确是钻了体制的空子。”阿尔卡拉斯谨慎地回答。
　　“可是绿党这些年渐成气候，要是再让他们借这件事笼络一波民心，那下次换届的时候，最高议会大概就会有绿党的人了。布林议员，我记得你是自由人，不属于任何党派，但是选区内高级学府很多，下次不知道会不会？”
　　阿尔卡拉斯瞬间懂了张凡煜的意思，直接问道：“议长有什么提议吗？”
　　“就像你说的，这次的事情很难否认是制度的疏漏。要挽回民心，我们必须要让民众相信我们给漏洞打上了牢固的补丁。”
　　“议长想修订法案？”
　　张凡煜摇了摇头：“修订的动作不够大，无法让民众感到我们的诚意。专门为这件事出台一部特别法案，以显示议会不会容忍类似的事件再次出现的决心。”
　　张凡煜说完，阿尔卡拉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显然是在认真地思考。
　　“议长想剥夺那些孩子父母的抚养权？”阿尔卡拉斯想了很久之后确认道。
　　“是。”张凡煜点了点头。
　　“会不会太激进了一点？”
　　“激进才能被人记住。现在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民众的情绪需要出口。”
　　阿尔卡拉斯没有答话，显然还是有些犹豫。
　　见谈话没有想象得顺利，张凡煜适时加了一把火：“我知道令媛最近想找一位古文学方面的导师。塞佐教授虽隐退多年，但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这么一位有资质的学生的。”
　　张凡煜的话让阿尔卡拉斯的眼睛瞬间亮了。塞佐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而且研究方向和她女儿从事的完全一致，只是塞佐为人孤僻，也不求名利，他一直都找不到能打动塞佐的东西。
　　现在既然议长开了口……
　　“既然都是为了孩子，我自然不会不支持议长的提案。”阿尔卡拉斯终于笑着答应了下来。

　　送走阿尔卡拉斯，张凡煜默默在名单上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辰昕那天悄悄交给他的芯片里储存着辰家对最高议员们的调查资料。谁在乎什么，谁有什么黑料可以利用，各种信息不一而足。有了这些，张凡煜可以很容易拿到最高议会绝对多数的赞同票。

　　掌管暗面的家族吗？真是恐怖啊。
　　张凡煜看着院子里的落叶不由感叹。他得到了其他议员的资料，却看不到自己的。他不知道，要是有一天他被辰家判定为不合格，又有谁会拿到他的什么呢？

　　亦川其实有很多话想和辰哲远说，他在让自己一点点好起来的同时，也越来越能感到他之前对辰哲远的亏欠。
　　以前的他知道辰哲远的好，却从看不到辰哲远的伤。作为爱人，他实在太不应该。
　　但他也明白辰哲远现在需要专心在工作上，他的倾诉可能会牵到扯辰哲远额外的精力，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辰哲远他的成长。
　　但好在他们间从来都有足够的信任和默契，现在的他也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并不着急。
　　这段时间辰哲远即使忙到再晚也会回家陪亦川一起睡，并不会像辰昕一样直接睡在特安。亦川明白这是辰哲远为了可以每天确认他的状态，也知道辰哲远是在用亲身陪伴让他可以安心入眠。
　　他想，即使那天晚上他只是短短说了几句话，辰哲远也一定理解了他的意思，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的哲远哥哥，从来都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

　　醒来后亦川从未问过辰哲远路泽怎么样了，孩子们又是怎么安排的。他知道辰哲远一定会处理好一切，并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
　　他也不会点破他一早就看出辰宇是被辰哲远支回来陪他的。辰宇就算任务提前完成，按流程也需要先去特安的医院做身体检查，回总部交任务报告，处理七七八八的收尾工作，怎么可能当天中午就能回家？
　　亦川从来都知道他不用特意对辰哲远的善意说谢，只要他能让自己快点好起来，便是对辰哲远最好的报答。

　　哲远哥哥。
　　午饭后亦川来到了书房，打开了电脑。
　　你的小亦，长大了。

　　亦川花了一个下午敲击完了任务报告。他用标准的格式，冷静的语言，陈述了他被俘后的每一个细节。
　　他写了很久，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回忆得艰难。整个报告输入的过程中他没有心悸，也没有反胃，他冷静得就如在观看电影。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只是因为他想确认他写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对的，他的描述没有带上不该有的主观色彩。
　　亦川知道，此刻虽然他身体上的复健还远没有完成，但在心理上，在这一刻，他已经走出来了。
　　他不再应激，不再害怕，不再惴惴不安。他远比自己想象的恢复得要快。
　　在和辰宇聊过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轻。那些曾经他觉得难的，重的，承受不住的，似乎都有了解决方案。
　　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信任的家人，他可以不用逼自己，他可以依靠他们。
　　他苦，但有人不声不响地撑过了比他更苦的日子，他不应该再自怨自艾。他需要赶快好起来，带给他的哲远哥哥温暖。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想让辰哲远可以轻松一些。

　　人大约都是这样的，他想。
　　一个人的时候，垮也就垮了，但为了别人，似乎怎么都还能再撑一撑。

　　“我和辰昕今天回家吃晚饭。”
　　亦川看到终端上的消息不由开心地笑了一下，抬手回复了一个“好。”
　　太好了，哲远哥哥最忙的这一阵终于要过去了。
　　他和哲远哥哥终于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他也终于可以见到，他的新妹妹辰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