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41、残片 我看着点路

　　初夏的周末午后，日头正盛。
　　老街远离闹市，比校内安静许多。
　　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带着经年斑驳的痕迹，楼下种满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搭成绿色穹顶，挡住大半毒辣的日光，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落在地面，随夏风轻轻晃动。
　　街边有家闲置已久的旧杂货铺，店面早已关停，橱窗蒙着薄薄一层灰尘，里面摆着几件废弃的旧摆件、空玻璃瓶、落灰的小玩具，安静搁置在光阴里，无人问津。
　　夏风浩荡，一阵接一阵卷过老街，带着燥热的气流，狠狠撞在老旧的玻璃窗上。
　　“好久没出来吹风了。”
　　陆烬走在身侧，双手随意揣在口袋里，眉眼舒展，是开春以来最放松的模样。
　　少年的声音清亮通透，混着簌簌风声，鲜活又治愈。
　　沈知夏跟在他身侧，步伐轻盈缓慢，长发被夏风拂起，轻轻贴在白皙的脖颈旁。
　　她微微抬眸，望向满街浓绿的梧桐，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
　　“初夏的风很舒服，不闷，也不凉。”
　　“比冬天的大雾天好多了。”陆烬随口接话。
　　沈知夏轻轻点头：
　　“嗯，夏天总是更热闹一点。”
　　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步伐闲散，不慌不忙。
　　走到旧杂货铺门口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骤然席卷老街。
　　比刚才的风更猛、更急，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力道，狠狠撞击在老旧的橱窗上。
　　“轰隆——”
　　一声沉闷的震动骤然响起。
　　年久老化的玻璃橱窗早已松脱，经不起狂风猛烈的震颤，整块玻璃瞬间从窗框上崩裂、坍塌。
　　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爬满整块玻璃，下一秒，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无数玻璃碎片轰然坠落。
　　哗啦啦——
　　碎璃落地的声响尖锐又突然，猝不及防划破老街的安静。
　　大大小小的玻璃残片四处飞溅，有的砸落在地面，发出细碎的脆响，有的顺着风势横着扫出。
　　沈知夏就站在离橱窗半步之遥的位置。
　　事发太过突然，不过眨眼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闪。
　　她下意识微微侧身，下一秒，一片锋利的细碎玻璃残片狠狠擦过她的左手手背。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不深重，却清晰又刺眼，温热的血色顺着细小的伤口慢慢渗了出来，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醒目。
　　“小心！”
　　陆烬的反应极快。
　　在玻璃碎裂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身侧的少女往后拽了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动作仓促又急切，少年下意识的保护毫无迟疑。
　　狂风转瞬散去，落地的玻璃碎片静静铺在地面，泛着冰冷透明的光泽。
　　周遭瞬间恢复安静，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惊魂未定的几秒过后，陆烬立刻低头看向身侧的沈知夏，眉眼间的松弛笑意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慌乱与紧张。
　　“有没有砸到？哪里疼？”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眼神紧紧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她的胳膊、手腕、手背，生怕她受了重伤。
　　沈知夏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细小的伤口浅浅豁开，渗着细密的血珠，痛感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不算剧痛，却格外清晰。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平稳，习惯性地安抚慌乱的少年：
　　“没事，就划到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伤。”
　　陆烬的语气难得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手背上的伤口，细碎的玻璃划痕清晰可见，血色一点点晕开，刺得他眼底发紧。
　　少年向来顽劣跳脱，很少有这样沉敛紧张的时刻。
　　“有玻璃残片嵌在里面吗？”
　　陆烬微微蹙着眉，眼神格外认真。
　　“应该没有，只是表皮划伤。”沈知夏轻轻动了动指尖，“不碍事的。”
　　“不行。”陆烬直接起身，语气笃定，“得赶紧处理，夏天容易发炎感染。”
　　他不再多说，自然地抬手，轻轻扶住她未受伤的右手手腕，带着她转身往街口的便利店走。
　　少年的触碰很轻，带着夏日阳光的温热温度，浅浅落在腕间。
　　沈知夏的指尖轻轻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悸动。
　　她侧头看着身侧少年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紧张与认真，心底安静的湖面轻轻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这是独属于盛夏的瞬间。
　　他的温柔不专属她，可此刻的在意真实又滚烫。
　　老街很短，几步路就走到了临街的便利店。
　　陆烬让她站在门口等候，自己快步冲进去，很快买了碘伏、棉签、无菌创可贴，还有一瓶干净的矿泉水。
　　他拎着东西快步跑出来，额角沾着薄薄一层细汗，呼吸微促，却第一时间看向她：
　　“过来，我帮你处理。”
　　便利店门口有干净的台阶，避开烈日，落在树荫凉荫里。
　　陆烬率先坐下，抬眸看向站在身前的少女，语气放软：
　　“伸手。”
　　沈知夏乖乖伸出受伤的左手，手背朝上，纤细白皙的肌肤衬得那道细小的划痕格外清晰。
　　少年蹲在她面前，微微低头。
　　盛夏的碎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顽劣，只剩下极致的认真细心。
　　他先拧开矿泉水，动作极轻地冲洗她的伤口，水流细细柔柔，冲掉伤口边缘沾染的灰尘和细小的玻璃碎末。
　　水流微凉，掠过发烫的伤口，轻微的刺痛让沈知夏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疼？”
　　陆烬立刻停下动作，抬眸看她，眼神紧张。
　　“一点点。”沈知夏轻轻摇头，“没事，你继续吧。”
　　陆烬闻言，放得更轻了，几乎是滴水般缓慢清理伤口，生怕力道重了让她疼。
　　清洗干净之后，他拆开棉签，蘸取适量碘伏。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破皮的伤口，尖锐的刺痛感骤然袭来，沈知夏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忍着。
　　陆烬抬头瞥见她微微收紧的指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疼就说，不用忍。”
　　“习惯了。”
　　沈知夏轻声回应。
　　陆烬握着棉签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软软的、涩涩的。
　　他没再说话，低头仔细给伤口完整消毒，反复擦拭伤口边缘，确保没有残留的细菌和碎渣，动作细致得不像五年级的少年。
　　消毒完毕，他拆开干净的创可贴，轻轻贴在伤口处，平整压实边缘。
　　白色的创可贴贴在白皙的手背上，小小的一块，干净又规整，恰好盖住了那道浅浅的伤痕。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松了口气，抬眸看向她，认真叮嘱：
　　“这两天别沾水，别乱摸灰尘，尽量别用力，夏天千万别发炎。”
　　沈知夏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眼底盛满浅浅的笑意，轻轻应声：
　　“好，我记住了。”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陆烬站起身，抬手随意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带着后怕，“玻璃碎得太突然，差一点就砸到你胳膊了。”
　　“幸好你拉了我一把。”
　　沈知夏轻声说。
　　如果不是他本能的拉扯和护挡，飞溅的玻璃残片绝不会只是浅浅划伤手背。
　　陆烬闻言，耳根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热意，别开视线，故作随意地开口：
　　“都是一起出来的，总不能看着你受伤。”
　　夏风缓缓吹过，吹散了周遭的燥热，带着树叶的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刚才玻璃碎裂的惊险、伤口刺痛的酸涩、此刻指尖残留的碘伏凉意、少年掌心的余温，交织成独属于这个初夏的鲜活记忆。
　　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暂时没有起身，安静吹着晚风。
　　“其实刚刚那片玻璃，我小时候见过。”陆烬忽然开口，打破安静。
　　“嗯？”沈知夏侧眸看他。
　　“这家老店关了好几年了。”陆烬望着前方空荡荡的旧橱窗，轻声道，“以前四年级，我们三个经常路过这里。”
　　又是不经意间，提起了旧时光。
　　提起了那个再也不会同行的人。
　　沈知夏心底轻轻一动，语气温柔附和：
　　“我记得。那时候这里还开着，池晚妤总喜欢看里面的玻璃瓶。”
　　“对。”陆烬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她说透明的玻璃装阳光最好看，夏天的光落进去，亮晶晶的。”
　　时隔许久，再提起这个名字，已经不会再失控失神。
　　只是淡淡想起，浅浅怀念，仅此而已。
　　“没想到现在碎了。”陆烬轻声感慨，“好多东西，不知不觉就变了。”
　　沈知夏垂眸看着手背上平整的创可贴，轻声缓缓开口：
　　“碎了也没关系，新的夏天会一直来。”
　　“知夏。”陆烬轻声喊她的名字。
　　“我在。”她应声抬头。
　　“以后出门，我看着点路。”少年语气认真，“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危险了。”
　　沈知夏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温柔得盛满整个盛夏的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