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2、朋友 至少，她不

　　雾都的雨，一旦落下来，就仿佛没有尽头。
　　从清晨入校到上午的课程结束，窗外的雨声始终未曾停歇分毫。
　　密密麻麻的雨线连绵不绝，直直砸向地面，天地间永远是那片白茫茫的水雾。
　　校园里的香樟树被大雨冲刷得发亮，翠绿的叶片沉甸甸垂着，积满的雨水顺着叶尖不断坠落，滴答、滴答，混在盛大的雨声里，分不清到底是叶落的轻响，还是雨落的余音。
　　积水在操场低洼处越堆越高，原本平整的塑胶跑道彻底被淹没，浅浅的水潭渐渐连成一片，波光粼粼，被灰暗的天色衬得雾蒙蒙的。
　　广播里原本预备的课间操通知早已取消，整座校园被雨声包裹，安静又沉闷。
　　所有人趴在窗边惊叹这场罕见的大雨，叽叽喳喳讨论着会不会涨大水、会不会提前放学。
　　教室窗户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指尖划过，能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转瞬又被新的雨雾覆盖。
　　沈知夏支着下巴，静静靠在窗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雨幕上，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清晨上学路上的画面——那一把稳稳倾斜的黑伞，少年被雨水浸透的左肩，清淡温柔的嗓音，还有雨雾里干净清冷的侧脸。
　　明明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善意，短暂得如同烟火一瞬，却牢牢盘踞在她的心底，一整个上午都挥之不去。
　　雨声簌簌，无休无止。
　　沈知夏看着不断坠落的雨丝，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小声呢喃，语气里藏不住的怅然：
　　“怎么还在下雨啊。”
　　旁边的池晚妤正安静翻着课本，闻言轻轻抬眸，余光扫过女孩失神的侧脸，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清淡笑意。
　　她太懂沈知夏了。
　　从清晨那场雨结束开始，沈知夏的目光就总是放空，心里藏着事，藏着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
　　池晚妤合上书页，声音轻浅，带着几分打趣的通透：
　　“你想那个雨伞刺客了啊。”
　　“雨伞刺客。”
　　这四个字轻轻落在耳畔，沈知夏耳尖瞬间一热，心口轻轻一颤，慌乱瞬间爬上眼底。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不敢对上池晚妤看透一切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连绵大雨，小声承认，软糯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惦念：
　　“有点吧。”
　　只是一点点，却足够占据她所有的空余思绪。
　　池晚妤看着她拘谨腼腆的模样，轻轻开口，顺势推了她一把：
　　“不去认识一下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沈知夏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她怔怔望着雨幕，心底又期待又怯懦，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
　　“人家可能也就是举手之劳……”
　　不过是一时善意而已。
　　池晚妤却淡淡扬唇，语出惊人：
　　“我跟他很熟。”
　　“……”
　　沈知夏猛地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所有的怯懦怅然尽数褪去，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语气都忍不住拔高几分：
　　“他在哪个班？！”
　　她太急切了，急切到眼底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全然藏不住分毫。
　　池晚妤看着她一秒变脸、从低落瞬间满眼星光的模样，忍俊不禁，轻轻吐出一句调侃：
　　“建议你去干京剧变脸。”
　　速度太快，情绪太明显，心思根本藏不住。
　　沈知夏脸颊瞬间通红，窘迫地别开眼，心底却砰砰直跳。
　　原来池晚妤真的认识他。
　　大雨依旧滂沱。
　　趁着课间空闲，池晚妤干脆起身，回头看向还在发呆的沈知夏：
　　“走。”
　　走廊潮湿微凉，窗外风声雨声交织，整条走廊都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池晚妤熟门熟路带着她走到隔壁楼层的班级门口，走廊上人不多，雨天沉闷，大多学生都待在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那个让她惦念了一整个上午的少年。
　　陆烬就静静立在窗边，单手插兜，目光落在外面无尽的雨幕上，身形清瘦挺拔，周身依旧是那股清冷安静的气质。
　　雨后的风从窗缝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干净得不像话。
　　他身旁还靠着一个爱笑的少年，眉眼灵动，看着格外跳脱鲜活，和安静的陆烬截然相反。
　　是许清和。
　　池晚妤率先走上前，出声打破安静：
　　“陆烬。”
　　陆烬闻声回头，清冷的目光落过来，在看清池晚妤时，眉眼稍稍柔和几分，语气清淡自然：
　　“小妤？你怎么来找我了？”
　　池晚妤侧身，轻轻把身后局促拘谨的沈知夏让出来，坦荡直白：
　　“这个姐妹想认识你。”
　　沈知夏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地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下一瞬，她听见少年清淡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浅浅的辨识度。
　　“我记得你。”
　　陆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干净坦然，没有陌生疏离，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印象。他轻轻开口，礼貌温柔：
　　“你好。”
　　他记得她。
　　这个念头狠狠撞进沈知夏心底，炸开一片柔软的烟花。
　　她抬眸，撞进他清澈干净的眼底，紧张得指尖都在轻颤，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明显的结巴：
　　“你……你好……”
　　站在一旁的池晚妤看着她拘谨害羞的样子，忍不住压低声音，轻轻催她：
　　“快点啊。”
　　勇敢一点。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声音细碎又紧张，断断续续地开口：
　　“能不能…加…加你……”
　　话音未落，旁边看戏的许清和突然挑眉插话，带着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加什么？加咖啡到厌倦啊？”
　　突如其来的调侃瞬间打破紧张的氛围。
　　池晚妤抬眸看向他，淡淡发问：
　　“你朋友？”
　　“嗯。”陆烬轻轻点头，语气无奈又纵容，“是，跟你差不多。”
　　皮得不分上下。
　　池晚妤淡淡扬眉，语气从容：
　　“那是你的福气。”
　　陆烬低低笑了一声，没反驳，重新看向满脸通红的沈知夏，认真追问：
　　“对了，加什么？”
　　少年清澈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专注又认真。
　　沈知夏攥紧衣角，鼓足勇气，小声把话说完整：
　　“联系方式……”
　　终于说出口了。
　　许清和瞬间来了兴致，夸张地一拍手，开始凑热闹：
　　“早说啊！我可告诉你，在他那边是个宝贝，在我这边只要一块钱——”
　　话没说完，陆烬抬手轻轻捂上他的嘴，堵住他乱七八糟的调侃，许清和瞬间只剩呜呜的闷响，拼命挣扎。
　　池晚妤无奈瞥他一眼，淡淡吐槽：
　　“军师，没看见人家追求爱情吗？别捣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清脆的呼喊声。
　　“小妤！”
　　唐穗快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停在池晚妤身前，气息微微不稳：
　　“我一直在找你。”
　　池晚妤侧目：
　　“咋了？”
　　“上厕所。”唐穗直白开口。
　　池晚妤唇角轻勾，吐出一句玩笑：
　　“你最好是带双筷子去。”
　　两句嬉闹，轻松冲淡了沈知夏身上的紧张感。
　　走廊风声微凉，雨声依旧盛大。
　　所有人的玩笑嬉闹渐渐褪去，目光重新落回局促的沈知夏身上。
　　抬着眼，认认真真看着陆烬，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轻声再问一遍：
　　“所以……可以吗？”
　　少年静静看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看她紧张泛红的脸颊，看她眼底干净纯粹的期待，沉默两秒，轻轻开口：
　　“等一下。”
　　说完，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色小纸条，又摸出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垂眸，指尖利落书写。
　　少年的字迹清隽利落，笔锋干净，一笔一划，工整好看。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不停歇的雨声。
　　沈知夏静静站在原地，屏息等待，心口砰砰直跳，眼里满是专注。
　　几秒后，陆烬折好纸条，伸手递到她面前。
　　纸张带着少年指尖淡淡的温度，干净平整。
　　“微信。”他看着她，语气温柔坦荡，“那算是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沈知夏心底，温柔又安稳。
　　她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小纸条，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让她耳尖瞬间滚烫。
　　她抬眸，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带着不敢置信的欣喜，轻声确认：
　　“真的吗……”
　　一旁的许清和终于挣脱束缚，立刻补刀，语气夸张又认真：
　　“我可告诉你！有他微信的人可都是他朋友！含金量超高的！”
　　沈知夏低头攥紧纸条，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眼底藏不住的欢喜，轻声道谢：
　　“谢谢……”
　　陆烬看着她亮晶晶的眉眼，语气清淡温柔，坦荡又真诚：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没什么好谢的。”
　　朋友。
　　又是这两个字。
　　风吹过长廊，雨落满人间。
　　沈知夏垂眸，心底轻轻默念。
　　是啊，只是朋友。
　　可转念一想，又足够庆幸。
　　至少，她不是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