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与光》加贝乐

58、见父母

　　光阳的父亲住在城市另一头的高档小区里。
　　那是古絮从未涉足过的世界。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绿化带，门卫穿着笔挺的制服，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光阳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车窗降下，他对着门禁说了什么，栏杆缓缓抬起。
　　古絮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光阳给她做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因为光阳说"这样温柔"。但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温室里的野草，格格不入。
　　"紧张？"光阳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有。"古絮嘴硬，目光落在窗外一排排整齐的梧桐树上，"又不是没见过家长。我爸……算了，不提他。"
　　光阳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度："我爸……比较冷淡。他有了新的家庭，两个孩子，一个比小唐还大。他……不太管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妈在国外，再婚了，丈夫是华裔商人。她……也不太想见我。但我说要带你回去，她……答应了视频。"
　　古絮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古絮忽然意识到，这个即将带她去见"家人"的男人，其实比她还害怕。
　　"光阳，"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云，"如果他们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就够了。"光阳打断她，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们没养我，没资格评价我选的人。"
　　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光阳的父亲叫光启明，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们是光阳的父亲和继母。
　　"来了？"光启明抬起头，目光在古絮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坐吧。李阿姨，倒茶。"
　　那个叫李阿姨的女人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在演一出话剧。她给古絮倒了一杯茶，碧绿的龙井，在骨瓷杯里泛着温润的光。
　　"古小姐，"光启明开口，声音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平滑，冰冷，"听说你是护士？在养老院工作？"
　　"是。"古絮A面的笑容瞬间上线，标准，完美，无懈可击，"晚晴养老院，三楼护理组。负责老人的日常护理和健康监测。"
　　"哦。"光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光阳身上，"光阳，你现在是……有点名气了。但你要注意，选择伴侣，要考虑到事业。古小姐的工作……很体面，但对你的事业，恐怕没什么帮助。"
　　古絮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秒。
　　她感觉到自己的B面在蠢蠢欲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想要冲破A面的牢笼。她想冷笑，想说"您儿子的事业是他自己拼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想说"您没养过他，现在倒来指点江山了"。
　　但她忍住了。
　　因为光阳先开口了。
　　"爸，"他的声音很冷，不是A面那种冷淡的冷，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像冰刀一样的冷，"我带絮絮来，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同意。你们没养我，没资格评价我选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光启明的脸色变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的继母李阿姨赶紧打圆场："哎呀，光阳，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光阳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古絮从未见过的、锋利的嘲讽，"我七岁时你们离婚，把我扔给奶奶。我十二岁时被同学欺负，你们谁问过一句？我十六岁拿奖，你们谁来看过一眼？现在说为我好？"
　　他的手指在古絮的手背上收紧了，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她还在。
　　"古絮，"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直直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在。她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见过我A面B面全部的样子。她选择了我。这是你们……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
　　古絮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着里面那种愤怒的、心疼的、像要把她整个护在身后的光芒。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不重要了。因为这个人，在为她战斗。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用谢。"光阳说，声音软了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这是事实。"
　　光启明的脸涨得紫红，像一颗熟透的茄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挥手："……随你便。反正……你从来也没听过我的。"
　　视频通话是在书房里进行的。
　　光阳的母亲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窗外是陌生的、异国的风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染成栗色，戴着珍珠耳环，嘴角挂着和光启明如出一辙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阳阳，"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电子信号的失真，"这就是……古小姐？"
　　"是。"光阳坐在屏幕前，背脊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我妈，这是我女朋友，古絮。"
　　"阿姨好。"古絮笑着，露出八颗牙齿，声音清脆。
　　"古小姐，"光阳的母亲微笑着，目光在屏幕上打量着她，"听说你在养老院工作？很辛苦吧？"
　　"还好。"古絮说，"有意义。"
　　"有意义……"光阳的母亲重复了一遍，像在玩味这个词，"光阳现在有名了，你要多支持他的事业。男人嘛，事业最重要。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古絮愣了一下。
　　她看向光阳。光阳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期待的、像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样的光芒。
　　"……快了。"古絮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云，"等他准备好。"
　　"哦，"光阳的母亲点点头，笑容不变，"那……祝你们幸福。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屏幕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光阳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黑掉的屏幕，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
　　古絮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和疲惫混合的气息。
　　"……没事吧？"她问。
　　"没事。"光阳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早就习惯了。他们……从来都是这样。"
　　"那……"古絮顿了顿，"你后悔带我来吗？"
　　光阳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的，是一种被巨大的孤独和温暖同时击中后的、近乎疼痛的湿润。
　　"不后悔。"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因为我终于……让他们看见了。我过得很好。即使没有他们，我也过得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一点湿润——她才发现，她哭了。
　　"而且，"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刚才说'快了'。是真的吗？"
　　古絮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随口说的。你别多想。"
　　"我当真了。"光阳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辈子都当真。"
　　他抱住她，在书房里，在黑色的屏幕前，在异国母亲冷漠的注视消失后的余韵里。古絮回抱住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像穿过一片荒芜的草原。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嗯。"光阳闷声说，"你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