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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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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早晨来得格外慢。
古絮五点五十到达养老院时,天还没亮透。她换好白大褂,对着镜子别上那枚小雏菊胸针,忽然发现针脚有些松了。她捏着那枚布花,盯着看了三秒,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包,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就着顶灯昏黄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紧。
线是她特意选的米白色,和雏菊的花瓣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补过的痕迹。
"小古,你干嘛呢?"小田打着哈欠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油条,"大清早当绣娘?"
"胸针松了,缝两针。"古絮咬断线头,把针脚在指腹上捋平,"你吃油条?三楼张爷爷闻见味儿该闹了,他血脂高,上周刚被主任点名。"
"我躲茶水间吃。"小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今天周三。"
古絮把胸针别回工牌,头也不抬:"周三怎么了?每周三不都照样过?"
"装傻。"小田用胳膊肘撞她,"那位光先生,每周三下午两点,准时准点,雷打不动。你就没注意?"
"注意什么?"古絮站起身,把针线包收回抽屉,动作一丝不苟,"沈奶奶的家属?我应该注意什么?"
小田瞪大眼睛:"注意他帅啊!注意他那身黑大衣!注意他左耳那颗痣!小古,你是不是女的?全三楼护士站都等着周三呢,就你——"
"就我怎么?"古絮笑着打断她,那笑容标准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是来照顾老人的,不是来看家属的。你油条要凉了,快去啃吧,不然该腻心了。"
她推着护理车走出更衣室,留下小田在原地跺脚:"木头!绝对的木头!"
护理车的橡胶轮子碾过走廊,古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当然不是木头。
她只是……对这种"帅"免疫罢了。或者说,她对所有需要她戴上A面面具去应对的"外人",都自动开启了防御程序。光阳也好,李阳也罢,不过是每周三下午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黑影,是护理记录上"沈秀兰家属"那一栏的签名,是她工作中需要礼貌对待、但不必走心的——陌生人。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上午的查房按部就班。周爷爷今天没背诗,而是在纸上写毛笔字,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固执地不肯让人代笔。古絮替他铺好毛毡,研好墨,看他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等"字。
"周爷爷,等什么呢?"她给他量血压,随口问。
周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亮:"等周三。秀兰的儿子来,我要问问他,我那件中山装他修得怎么样了。"
古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您还惦记那件事呢?光先生是婚纱设计师,不是裁缝——"
"他懂。"周爷爷打断她,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秃了毛的毛笔,"那孩子,手巧,心细。我上次随口说袖口磨破了,他上周三就带了针线来,给我补好了。针脚比老裁缝还密。"
古絮的手停在血压计上。
她想起上周三。她确实在沈奶奶病房门口撞见过光阳一次,但只是匆匆一瞥——他背对着门,站在走廊的窗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像块冷硬的石头。她没注意他手里有没有针线,也没注意周爷爷有没有穿补过的中山装。
"是吗?"她笑着给周爷爷掖好被角,"那您下午自己问他,我帮您推他去花园?"
"好,好。"周爷爷满意了,低头继续写那个"等"字,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中午十一点半,古絮在食堂扒了两口饭。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蒸鱼,她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用饭盒装起来,又打了一份南瓜粥——这是给李婆婆的,老太太最近胃口差,唯独爱吃她喂的饭。
"小古,又开小灶啊?"食堂阿姨笑着给她多舀了一勺粥,"你对老人比对自己亲妈还亲。"
古絮接过饭盒,笑得眉眼弯弯:"刘姨,您这话说的,三楼老人不就是我亲爷爷奶奶嘛。"
她转身走出食堂,脸上的笑容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收敛了三分。不是消失,只是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晃了晃,矮了一些。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古絮正在护士站核对下午的药单,小田突然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脸上泛着一种古絮熟悉的光——那种看见"帅哥"时,年轻女孩特有的、带着点亢奋的红晕。
"来了来了!"小田一把抓住古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黑色星期三!"
古絮被她掐得生疼,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拂开她的手:"什么黑色星期三,别瞎起名,让家属听见像什么话。"
"你快看啊!"小田指着电梯方向。
古絮抬起头。
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
先是风声,或者说,是某种带着冷意的气流。然后是一只手——骨节分明,肤色偏白,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品,指甲修剪得极短,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那只手按住了电梯门,接着,整个人走了出来。
黑色。
从头到脚。
黑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短靴。他像是从夜色里直接裁下来的一块,突兀地扎进养老院惨白的灯光里。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的冬日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被吸收了,没有反射,没有温度。
光阳。
古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低下头,在药单上画了一个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的天,今天这身是Max Mara吧?还是定制款?"小田在旁边倒抽冷气,"他穿黑色怎么就这么……"
"小田。"古絮轻声提醒,"该去查房了。"
"哦哦,对对。"小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步三回头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嘴里还嘟囔着,"小古,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古絮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黑色的背影上。
光阳走得很快,步幅很大,但落地极轻,像猫。他的左耳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闪了一下,又隐没在黑色的发丝里。他没有看护士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沈秀兰的病房,307的隔壁,309。
古絮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深棕色的,没有logo,但纸质厚实,提绳是皮质的。纸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收回目光,把药单夹进文件夹,推着护理车往309的方向走。
不是特意。只是例行。下午两点,该给沈奶奶送降压药了。
309的门虚掩着。古絮在门外停了三秒,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声音,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奶奶,我来了。"
那是光阳的声音。古絮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比她想象的低,比她想象的软,像是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边缘。
她敲门,三声,节奏均匀:"沈奶奶,送药了。"
门内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低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成了另一种状态—— flat,冷淡,没有起伏:"请进。"
古絮推开门。
沈秀兰的病房是单人间,朝南,窗户很大,冬日午后的阳光像蜂蜜一样淌进来。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老人喜欢的熏香,混着某种更甜腻的气息——古絮辨认出那是老式雪花膏的味道,桂花味的,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
光阳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已经脱掉了黑色大衣,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毛衣很贴身,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背线条,像一把收拢的伞。他正低头,从那个深棕色纸袋里取出一个圆形的铁盒,铝制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友谊"两个字。
沈秀兰坐在床上,穿着藏青色的绒布睡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着光阳,眼神是茫然的,像隔着一层雾,但嘴角却奇异地弯着,露出一个近乎羞涩的笑。
"秀兰,我给你带雪花膏了。"光阳说。他没有叫"奶奶",而是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姑娘。
古絮的护理车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看见光阳转过身来。那是她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脸——不是走廊里匆匆一瞥的侧影,而是完整的、毫无遮挡的正面。
他的五官很干净,干净到近乎锋利。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逆光里像两块透明的琥珀。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形成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感。左耳上那颗黑痣,在近距离看,其实比想象中更明显,像是谁用极细的毛笔,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更重,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是……"沈秀兰看着古絮,眼神困惑,"新来的裁缝?"
古絮立刻切换成A面模式。她笑着,露出八颗牙齿,声音轻快而温柔:"沈奶奶,我是小古啊,您的责任护士。来给您送降压药。您今天气色真好,是知道光先生要来看您吧?"
她把"光先生"三个字咬得清晰而得体,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就像称呼任何一个普通家属。
光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凉的,没有重量。他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沈秀兰。
"奶奶,她是护士。"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直,"来给您送药的。您先吃药,我给您擦手。"
"哦,护士……"沈秀兰顺从地点头,伸出枯瘦的手,"那先吃药。秀兰,你等我擦完手,咱们量尺寸……"
"好,我等着。"光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那个铝制铁盒。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甜得发腻,却又带着某种旧时光的温度。
古絮把药片和温水递过去,看着沈秀兰服下。她低头记录用药时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床边。
光阳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块白色的方巾,叠成四方形。他用食指挖出一小块雪花膏,乳白色的,像凝固的奶油。他把方巾垫在沈秀兰的手腕下,然后用指腹蘸着雪花膏,轻轻涂抹在老人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秀兰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光阳的指腹在那些皱纹上移动,从手腕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涂得均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托着那只苍老的手,像是在托着一片羽毛。
"秀兰,疼不疼?"沈秀兰忽然问,眼神依然迷茫,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手重,上次给我梳头,扯得疼。"
光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疼。"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轻一点。奶奶,我轻一点。"
他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涂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古絮站在床边,护理记录本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忽然想起小田的话——"他左耳那颗痣"。
此刻那颗痣就在她眼前,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褐色。她注意到他的耳廓很薄,耳尖微微发红,像是被冻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古护士。"
古絮猛地回神。
光阳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涂着雪花膏,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我奶奶下午还需要做什么检查吗?"
古絮迅速收敛心神,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字迹:"下午三点有中医科的理疗,四点是散步时间。如果光先生想推沈奶奶去花园,建议四点半以后,那时阳光弱一些,不会刺眼。"
"好。"光阳简短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古絮把记录本合上,职业性地微笑:"那您陪沈奶奶,有事按铃。我先去别的房间查房。"
"谢谢。"光阳说。依然是两个字,没有温度,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井,连回声都吝啬。
古絮推着护理车退出309,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乳白色的痕迹——是雪花膏。大概是刚才递药时,不小心蹭到了光阳的手指,或者蹭到了沈奶奶的手背。
她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桂花香。浓得化不开的、旧时光一样的桂花香。
古絮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用力擦去那一点白色。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皮肤发红,直到那股甜腻的味道被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彻底覆盖。
她把湿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推着护理车,走向下一个房间。
橡胶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规律的"咯吱"声。她的背影挺直,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那枚小雏菊胸针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三点整,古絮从307查房出来,手里端着张爷爷换下来的尿袋,正准备去处置室。路过309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还是虚掩着。
里面传来极低的声音,不是说话,而是某种更轻的、更有节奏的声音——
梳头。
古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光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深褐色的桃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沈秀兰花白的头发。他的动作极轻,每梳一下,就用手指轻轻理顺打结的发丝。沈秀兰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只被顺毛摸舒服了的老猫。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温柔的、不可分割的轮廓。
古絮站在门外,看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走向处置室。尿袋在她手里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孝顺的家属。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那只是一个……黑色星期三。
但当她把尿袋放进处置室的垃圾桶时,她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那里曾经沾过一点雪花膏。
桂花香的。
她已经擦掉了。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连她自己都闻不出任何味道。
可那种触感还在。
那种……有人用极轻极软的力道,托着一片羽毛的触感。
古絮猛地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指甲掐进掌心,直到传来一阵钝痛。
"小古!"小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张爷爷又闹了,说要找你!"
"来了!"古絮应道,声音清脆明亮,像只百灵鸟。
她快步走出处置室,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那枚小雏菊胸针在胸前跳动,针脚缝得很牢,牢得像是要扎进肉里。
走廊尽头的309房间里,桃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还在轻轻继续。
光阳低声哼着什么,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温吞,像午后的阳光。
沈秀兰在歌声里睡着了,手背上还留着桂花味的润泽。
而古絮,已经推开了307的门,脸上挂着完美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声音甜得像蜜:
"张爷爷,谁又惹您生气啦?跟我说,我帮您出气——"
门在她身后关上,将309的温吞歌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
晚晴养老院三楼,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