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春》梦明

2、第 2 章 “下雨

　　“下雨啦！”
　　檐下的水道里，有缓缓细流，偶尔带着几片碎菜叶儿一道。
　　妞妞被阿奶包的严实，安稳的放在门槛上，靠着阿奶的菜篮子。
　　阿奶端出一大家子攒了一旬的衣裳，预备大干一场。
　　“林大家的，洗衣啦！”隔壁同样在洗衣的蒋阿嬷爽朗道。
　　“你家妞妞捂了一冬，舍得放出来了？”斜对门正择菜的长林媳妇问道：“大齐，别往雨里去，这套衣裳再湿，老娘可不可给你小子换洗了”
　　“三四岁小子哪有不皮的，等大些能进去办事了，自然就懂事了。”阿奶先将妞妞和她娘衣服拿出来洗了，妞妞现下常穿的衣服大多是她娘的旧衣裳改的，料子软和，阿奶怕洗坏了，没拿洗衣棒捶打，只好用手慢慢搓洗。
　　“这几日我也是恨不得天天给他换洗，这天不见太阳，只能放炉子旁烘，冬日里衣服又厚，干不了，哪里那么多衣服给这皮猴子换。”长林媳妇今早才洗了一大家子的衣服，就属这猴子的衣服最难洗。“也一两个月没见，妞妞是大了不少。”
　　阿奶这边小娃娃的衣服不怎么脏，很快便洗完了:“这丫头自小身子弱，大家都知道，百日前连着她娘都没出里屋，到如今也只妞妞妞妞的叫着，冬日里抱着在堂屋里转转就算了不得了，如今过完了倒春寒，才敢领出来的”
　　“是啊，这孩子养的精心。”蒋阿嬷笑道。“去年也是小小的一个人，快过周了吧?小丫头显见的和你亲，到底是你带的多，不知道我家那小子什么时候婚配，给我也弄个小孙女带带。我这身子也没法到里头去，在家也闲着没事。”
　　“是呢，还有两个月，我那时候也总盼着，看着他们成婚生子，我们也完成任务，快的快的。”阿奶洗完了妞妞的衣服继续洗她娘的，“腊梅在老太太跟前有脸。妞妞过了百日就被叫回去当值了。只好我这个闲人多操操心吧。”
　　“哎呀老姐姐，你这原先大厨房的二把手，哪里闲人，我们这些混日子的该羞死了。”蒋阿嬷笑道。
　　旁边的长林媳妇也捧场:“腊梅这老太太跟前的一等侍女，和你家在大少爷跟前伺候的大小子，也是般配。两人都得用的很呢！”
　　阿奶想起从前的日子，笑着叹气“人呐，要服老，如今是腊梅得脸，又敬重我，我也享享清福，带带小孙女。不像你们家大齐是个活泼的。我们家妞妞，虽说也8个月了，小丫头乖的很呢，并不用我多操心什么。”
　　“丰小子跟大少爷出去也三个多月了吧。有消息没有？”
　　“他是一个跟出去干事儿的。哪里好总捎信回来。偶尔大少爷寄信，他跟着问候两句。就算可以了。腊梅在老太太跟前，有什么事情也都能知道。哪里需要费那些笔墨呢？不过听说大少爷办完事情已经在往回赶了。估摸着就这几天也能到。”
　　“你们家小丰这回跟出去。也是得大少爷看中。到底从小跟着他老子学武的。一身本事到底不错。”
　　“哪里哪里？不过跟他老子学了些皮毛。是蒙老太太的恩，选作侍从跟在大少爷身边大少爷学武的时候，他也跟着学了几脚。”林大家的谦虚的嘴上说着，手上却一刻不停的洗衣服。
　　“到底自己肯上进。等妞妞再大些。小夫妻俩再给你添个大胖孙子。那今后可不都得是好日子。”
　　“腊梅生妞妞的时候，说着是气血虚亏，要好好养两年呢。但是腊梅当值回来也是一样的干活。我在家也就洗洗衣服，烧烧饭，都叫我别多干活，孩子太小总不好离了眼睛。我如今的事情就是带着妞妞。还是你们家大齐大了，屋里到底热闹些。”
　　“可不是男娃子就是调皮。大齐昨儿和前头院里的几个小孩一道去巷口踢球，才下过雨路上硬的很。穿着衣服，几乎在泥里打滚。他奶奶有脸，管着园子里头的花草，我一个三等丫头自不好叫他退下来。家里的事儿就全堆在我身上，他这日日出去玩，哪里有衣服天天给他换，总是要气我。”长林媳妇还是忍不住抱怨道。只是这话她们却不好接。
　　“说起来冬日里难得洗衣，入了春又时常下雨。积着的衣服又不能不洗。只好挑着方便的日子。洗完了放在屋里的炉子旁烘干。”蒋阿嬷接着抱怨。
　　“这烘干的衣服到底是不比外头晒干的？说不上来。没太阳气儿”
　　“咱们这样的人家挑什么呢？能穿就行了吧。”
　　“听说了吗？王二家的那口子。同媳妇闹起来。如今小两口搬出去住了。王二夫妻两个想着再认一个干闺女回来。”
　　“他家也不止一个干闺女。认的干闺女也不帮不上啥忙，净想着叫干闺女孝敬他俩，伺候他俩。哪有不懂事的小丫头，还愿意给他俩当干闺女。哄着刚进来的人吧。”
　　“可不是小时候一味的惯着自己儿子。娶个厉害的媳妇儿，还想拿着媳妇儿。谁成想人家媳妇儿才算厉害。把王二儿子拿捏的死死的。如今只一心只听媳妇话了。”
　　“唉，他们两口子总想着小姑娘好拿捏，如今碰上个不好拿捏的媳妇儿，挨收拾了，还是要积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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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絮絮叨叨说些杂事儿，时间也一晃过去了，手里的活干完了，三人都收拾起家伙事儿往屋里走。
　　阿奶抱起妞妞:“阿奶的乖妞妞噢，咱们回家了”
　　“大齐，大齐，家来了”爽利的小媳妇朝巷口叫到。
　　“男娃子果真皮，林大家的妞妞，小丫头坐那儿那么长时间，静的很不吵不闹呢”
　　“说的就是妞妞好带呢，老天保佑下一胎可别再是个小子了”
　　她们三家都是一个院子里，阿奶和阿公因着一个管门房一个原先是厨房的二把手，住在正房，一间堂屋配两间里屋，另两家分别住着两侧厢房，比正房少一间屋子。正房两侧的耳房里又各住着一对年轻小夫妻，因着资历短家中又没有长辈，尚没有孩子。
　　阿奶进了里屋，先把妞妞安置在床上，然后再把衣服抖出来，挂在炉子旁的绳上，这样烘个一天也就差不多干了。
　　堂屋后头隔了一间小屋子作灶房，阿奶把米饭蒸上，再掏个陶罐出来放炉子上煮汤，剩下的就等腊梅和林大中午带两菜回来。
　　阿奶于是倚在床上哄着妞妞玩，拿着她爹买回来的拨浪鼓，左左右右的晃，然后再一字一句的教“阿、娘”
　　“阿…阿…”妞妞还不太会。
　　“阿奶…阿爹…阿爷…”阿奶跟报贯口似得一串反复说。
　　“啊~啊啊~啊~”
　　“小笨蛋，阿奶都教了这么长时间，阿娘都不会，你阿爹过一阵子回来了，总不好先开口喊阿爹吧”阿奶把肉嘟嘟的妞妞抱在怀里，轻轻的捏了捏脸蛋。
　　玩闹了一阵，祖孙两个，开始眯着打盹儿。
　　“娘，今儿老太太用的少，我分着两道菜呢，一荤一素。”
　　腊梅到了午饭的点回来了，像她们这样贴身伺候的，也就等着主子刚睡能摸回来暂时休息休息。
　　“那感情好，连着你爹那儿的，今日咱们家也是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了。”阿奶抱着妞妞走进堂屋。“看看我们妞妞的阿娘回来了。”
　　腊梅先去后头灶上把菜温着，再返回来抱妞妞，先跟着妞妞软嫩的小脸上亲香两口。“可想死阿娘了，妞妞有没有想阿娘呀！”
　　妞妞咿呀噢的应了两声。
　　“原来妞妞也想阿娘了呀。”腊梅已经半天不见女儿，早起走的时候，妞妞还在睡觉。怕闹醒了，也没进东屋看。
　　阿奶看妞妞在腊梅怀里玩，去里屋把早上留下的米汤放在炉子上温:“偶尔回两趟也就罢了，若是老太太有个什么事儿，急着寻你，你不在倒是不好。”
　　“也只有老太太赏东西的时候回了，想着好东西家里一起尝一尝，左不过回来半个时辰，我都是同安嬷嬷请好假的。”腊梅走进里屋，看着里头支了一圈儿的衣服，就知道婆母将存着的旧衣裳都洗了:“没用冷水洗吧？”
　　“哪能呢！你嘱咐过许多次，说我再不听话两只手泡在冷水里，以后就夜里疼醒，也抱不得大孙子了。”
　　“这话可不是我哄你，前年你手疼，夫君特特请的老大夫说的，您年轻时候厨房里头洗碗洗菜泡伤了手，要少碰冷水。不然以后有疼哭的时候。”
　　“知道知道，没敢的，加了炉子上烧的热水，用的温水洗的。”
　　阿奶是个实在人，当年家里受灾被国公府买回来，生的瘦小，难得的有一把子力气，就分去厨房了，刚开始实实在在洗菜洗碗，后来厨房做大菜的大师傅，用她用的顺手，也偶尔教教怎么做菜，时间长了，看着是个没心思的又有些天赋，孤身一人府里又全无干系，大师傅就收了作干女儿。教些本事也收些孝敬，临退了，把阿奶引到了灶上师傅。阿奶也真当亲娘孝敬，后来虽说那大师傅早早走了，阿奶和那头也是年年拜年节礼不断，五年前那大师傅的孙女要进府阿奶也头一回厚着脸皮托人弄了进去。
　　公爹也说，也就干娘的事儿能使动你这憨坨子，这一家子可能都没这个脸。
　　说起来，公爹和阿奶能成也有那头干阿奶的功劳。公爹和阿奶是因为阿奶做的点心结缘，府里一次出去烧香，连着三日在寺里做道场，素斋是吃的庙里的，阿奶因着会做点心，也被带上了，公爹随行，下晌下了值太饿，厨房又没饭，阿奶就摸出了她做的点心，原是天热了，夫人小姐们觉得甜了，有些腻，阿奶却不舍的，留下来预备给自己甜甜嘴。
　　公爹这个大汉可怜巴巴的往厨房门口一站。或许是厨子都看不惯人饿着。阿奶就把原先预备自己吃的点心给了他。公爹也吃的很高兴，觉得再美味没有了，阿奶也很高兴，她就知道她做的点心没有难吃的。
　　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槛聊上了，公爹就看着阿奶，问了她的名字，回去就求了管事的往上求情，没两月就把阿奶娶回了家。
　　正念着，没一会儿，公爹回来了，也带回一个令人开心的消息，还有两天，出去三个多月的大少爷就要回来了。
　　妞妞的阿爹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