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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路   我做人 ...

  •   我做人最讲硬气。
      答应了的事,把命搭上也得办成。
      十二岁那年我姐跳了井,留下个七岁的小崽子。她最后一句话是冲我喊的,小满你帮姐把他养大。我跪在井沿边上点了头。
      这一点头就是七年。
      外甥叫何望。
      他比我小五岁。
      我爸妈走得早。我三岁那年他俩前后脚没了,我姐十七岁就背着我过日子。她十八岁那年去镇上买布,回来的时候衣裳领子撕了道口子,头发也散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才知道她被镇上开小卖部的男人拽进后屋糟蹋了。
      她没打掉那个孩子。
      她说孩子无辜。
      何望满月那天她把他放在我腿上让我抱,我五岁,两只手端着他跟端着个炸弹似的。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小小的眼珠子黑亮亮的,嘴角动了动,我姐说他在笑。我说这么小的孩子会笑个屁,我姐非说他就是在笑。
      何望三岁那年,有一回我放学回来,他蹲在院门口等我,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望着巷子口。看见我整个人弹起来扑进我怀里,搂着我脖子不撒手,趴在我肩膀上软软地说了三个字。想你了。
      我姐在旁边笑,说你们俩这腻乎劲。
      何望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又补了一句,舅舅比谁都好。
      我姐脸上的笑当时停了半秒。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
      九岁那年秋天我姐跳了井。
      那天下午我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门口给何望补校服,阳光照在他们俩身上暖洋洋的。何望半弯着腰让她够着肩膀上的破洞,她缝好了最后一针,拍着何望的肩膀说望望真俊。何望低头看着她说,妈你也好看。
      我姐当时眼眶就红了。
      第二天井口边围了一圈人,井沿上放着那双她亲手纳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我跪在地上拳头砸出了血。何望站在我身后一声没哭,我回头看他嘴唇都咬白了,眼眶红得吓人,一滴泪都没掉。我伸手把他拽过来按进怀里,他两只手攥着我后背的衣裳越攥越紧,整张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在抖,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门口抽了人生第一根烟,呛得眼泪直流。何望走出来站在我旁边跟棵小树似的,我说你进去睡觉他不进去,我说你进去他还是站着。我掐了烟站起来把他推进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安安静静的,亮堂堂的,像要把什么东西钉在我身上。
      他爬上床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眼看着我。我坐在床沿上拍着他的后背,跟我姐以前哄他睡觉一模一样。他闭着眼说舅舅你以后别娶媳妇儿行不行。我说你说什么胡话。他说你要是娶了媳妇儿肯定就不管我了。我说放屁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他说那你答应我以后咱俩一块儿过。我说那当然一块儿过不然还能把你扔了不成。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跟满月那时候一模一样。
      那年我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何望小学毕业那年,我已经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了。他成绩好,老师说他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学校。我去开家长会浑身灰扑扑的,别的家长穿得整整齐齐就我一件工服洗得发白,他同桌的家长嘀咕了一句这谁家打工的。何望当场把笔拍桌上站起来看着那人说这是我舅舅你有意见?我把他按回去说你别闹,他坐下之后整个家长会再没说一句话,但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
      散会之后他快走两步挡在我前面,仰着头看着我,说舅舅你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嫌他肉麻拍了他一巴掌。
      但他那个眼神我又看见了,往里看的,要把我整个人装进去。
      工友老周后来跟我说,你那个外甥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我骂他胡说八道。老周说你信不信由你,上次你来工地送饭他站马路对面看了你足足十分钟,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外甥看舅舅。
      那天晚上何望蹲在院子里洗我的工服,肥皂水泡了一盆,领口袖口一点一点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肩膀越来越宽,个子往上蹿,忽然问了一句,何望,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搓,说没有。我说你都十一了也该有了。他说我不想。我说不想什么。他站起来把工服拧干晾在绳子上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不想别人。
      那天晚上他隔着墙问我睡没睡,声音轻轻飘过来一个你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何望上初中以后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住,每周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一兜子东西,我说你挣钱不容易别瞎买,他说学校发的补助金。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什么补助金,是他自己省下来的。
      初二那年冬天我姐过世五周年,我骑车载他去墓地,他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到了坟前他磕了三个头没起来,就那么跪着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舅舅我想我妈了。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想他妈,那天是头一回。我蹲在他旁边摸他的脑袋说你妈在呢她能看见你。他侧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嘴唇咬得发白。我说何望你想哭就哭,他说我不哭,我妈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问你妈什么时候说的。他说跳井那天早上。
      她说小满还小你当外甥的要让着他点。她说你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心软别让人欺负了去。她说以后就你们俩了你照顾舅舅舅舅照顾你好好的。她说望望你记住舅舅这辈子就是你最亲的人了你要对他好。我说好。她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
      我蹲在坟前嗓子眼堵得厉害。他又说了一句,她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她说望望你以后要是喜欢谁就大胆去喜欢不要怕。我问她喜欢舅舅也行吗,她没说话,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说该做饭了。
      风忽然停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我姐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何望中考那年我在学校门口蹲了一整天。最后一科考完他从考场出来一眼就看见我了,走过来把水瓶从我手里拿走灌了一大口。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说走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他笑了,跟小时候一样嘴角弯起来眼睛眯着。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炒菜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看什么看,他说看你怎么炒菜以后我住校了你一个人吃啥。我说饿不死。他走到碗柜跟前拿出两包泡面摆在灶台上,说你柜子里还有六包,垃圾桶里我昨天看见泡面袋子了。我举着锅铲指他,你少管我。他没躲站在那儿挨着我的锅铲尖低头笑了一声,说管,我就管,管你一辈子。
      何望上高中以后每个周五晚上给我打个电话,就几句,吃饭没,胃疼不疼,别熬夜。有一回半夜我胃疼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没事就是问问你睡了没,他电话秒打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说你胃疼了。我说没有。他说你骗人你半夜从来不发消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骑着同学的电瓶车出现在家门口,校服都没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把我拽上车去镇卫生院。
      检查出来胃里有个小东西,医生开了药。何望把药一瓶一瓶看说明书,按早中晚分好装进三个小袋子里搁在我枕头底下。他说早中晚各一袋别搞混了,我说我自己会分。他说你不会,你连自己发烧到多少度都不知道。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盯着他后背看了好久。
      何望高考那年我在考场外面等了一整天。最后一科考完他出来,我说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说走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他说你柜子里还有六包泡面,我举着锅铲指他你少管我。他没躲挨着我的锅铲尖低头笑了一声。
      「管,就管,管你一辈子。」
      何望大一那年寒假没回来,说找了实习,每个月给我转五百。我说不要,他说那以后不打电话了。
      第三年突然断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去学校找他,教务处说他办了退学。我要到一个地址,南边,一个我没听过的城市。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站票站了二十多个小时。到了之后按着地址找过去是一栋看着就贵得离谱的房子,门口蹲着俩石狮子。
      我在那栋房子外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何望下楼扔垃圾看见了我,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定在那儿像被人抽了骨头。
      我说何望。
      他没应。
      我说你他妈连舅舅都不认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最后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我就回去了。
      又坐了一趟绿皮火车的站票,二十多个小时。
      到家之后我躺在床上一天一夜没动。胃里的东西疼得我后半夜蜷成一团,但我没去医院。我姐临死前让我把他养大,我养大了。剩下的事轮不着我管了。
      半年后何望回来了。
      开一辆黑车,停在巷口进不来,走了一段土路。西装皮鞋踩了一脚泥。我正蹲在院子里洗工服,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手上肥皂滑出去老远。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舅舅。
      我没吭声。他走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石桌上,说以前的事我记得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卡你收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不然我跪这儿不起来。
      我收了。
      他说除了钱你还可以提一个要求。
      我点了一根烟想了很久。
      那你把那只瓷兔子还我吧。你走了之后我把家里翻遍了也没找着,那是你妈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你不该带走。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兔子我没带走。我那天出门之前把它塞进你枕头里了。
      当天晚上何望没走。他睡在床上我打了地铺。半夜他下来坐我旁边肩膀抵着肩膀,闷着声说了一句话,那边的月亮是冷的,咱这儿是热的。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侧过头看我,那眼神跟七岁那年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亮堂堂的往里看的。
      第二天何望去物流公司找了份活,开小货车。每天下午三四点收工就来工地门口等着。我说你别来了,他说顺路。我说物流公司跟工地一个东一个西你顺哪门子的路,他说油钱不花留着干嘛。
      有一回下雨,工地上的人都跑光了,我蹲在棚子底下等雨停。何望从雨里跑过来浑身湿透了,手里举着一把黑伞递给我,自己站在雨里淋着。我说你傻啊把伞打着,他说我跑过来的打不打都一样。我把他拽进棚子里拿袖子擦他脸上的水,他低着头让我擦,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一眨掉下来一颗。
      他说你下雨天从来不撑伞,嫌麻烦淋着雨就往家跑,我小时候跟在你后面跑,你一回也没回头看过我。
      那天晚上回去何望就开始咳嗽,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咳了一夜。我给他倒了三回热水,他喝了继续咳,咳得肩膀抖。我坐在床边拍他的背,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咳了几声慢慢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腿上,闭着眼不说话了。
      我手搁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第二天带他去卫生院开了药,回来熬了姜汤。他蹲在厨房门口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喝完了把碗递给我,说舅舅你以后娶媳妇儿的话,那人一定很有福气。
      那年秋天我胃里的东西又不对了。
      比上次疼得更凶,弯着腰蹲在地上冒冷汗。何望那几天跑长途不在家,我硬撑着躺了一天,第二天早上一起身栽在地上,额头磕在床腿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我趴在地上摸了手机打了120。
      何望是第三天回来的。一进病房看见我插着管子躺在那儿,整个人定在门口,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护士说家属吧,他说嗯。护士说你舅舅胃里那个东西恶化了要做手术你签个字。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块指节泛白。
      我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伸手把我额头上的纱布揭开看了一眼又贴回去,手指抖得不行。我说你抖什么。他说你嘴都白了还说个屁的话。我说死不了。他低头把脸埋在我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他说舅舅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你别再瞒我了,你疼的时候跟我说难受了也跟我说,你要是再瞒着我我就把你这张病床拆了把你扛回家锁起来哪都不准去。
      手术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陪护椅上,我说你回去睡觉。他说我不困。我说你眼睛底下黑得跟熊猫似的。他说那你也好不到哪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坐到我床沿上,把我那只没打针的手握住了,轻轻地握着,像怕捏碎了又怕滑掉了。
      他说舅舅我七岁那年我妈走了,你蹲在井边上哭,我站在你后面没敢过去。后来你站起来把我推进屋让我睡觉,我躺在床上听见你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整夜,你咳了好几声我当时想起来找你但我没敢,我怕你骂我,你越不骂我我越害怕。
      他说舅舅你好好出来,你别让我一个人。
      手术那天何望送我进手术室,一直送到不能再送了才松手。他喊了一声舅舅,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白墙白灯,他穿着件灰色外套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还是红的,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出来了。
      醒过来的时候何望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我动了一下他立刻就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先喊了一声舅舅。我说嗯。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整张脸垮下来,那种垮跟七岁那年站在井边上的垮一模一样。
      他说舅舅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把你锁起来。
      我笑了一下牵到刀口又疼得嘶了一声。他赶紧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检查了一遍说没事,他又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瘫在那儿像被人抽了筋。
      何望在医院里守了我一个月。白天喂饭擦身换药,晚上缩在陪护椅上打盹,一米六的窄椅子他个子高睡不开,腿挂在扶手上晃荡。我说你去租个床,他说不用。我说你腿都要废了,他说废了正好你照顾我。
      有一回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蹲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吹凉了粥喂我,笑着说你俩是兄弟吧。何望没说话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说不是,是我外甥。
      护士走了之后何望低着头收拾碗勺,好半天没吭声。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他把那个碗洗了三遍。
      那天晚上他坐在陪护椅上守夜,我闭着眼装睡。他轻轻喊了一声舅舅,我没应。他以为我睡着了,又轻声说了一句,舅舅我从小就想做那个能给你吹凉粥的人。
      我眼皮抖了一下。
      他继续说以前是你给我吹以后换我给你吹,你别不要我就行。
      我睁开眼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眼神跟小时候蹲在门墩上看云一样。我说我没说不要你。他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那你以后别摔了,行。别瞒病了,行。别骑夜路不掌灯,行。你光说行。那我说什么。他看着我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说好。
      好。
      出院之后回了镇上。腊月里天冷得厉害,何望把旧取暖器翻出来搁在我脚边上,又去镇上买了床新棉被。我坐在床沿上看他忙里忙外,炉子生起来火苗映在他脸上,鼻尖冻得通红嘴角翘着。
      何望你爸那边后来还找过你吗。
      他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头也没回。找过。你怎么说的。我说我舅舅一个人。就这一句。就这一句。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蹲下仰着头看我。舅舅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不。
      我低头看着他。火苗的光从他眼底映出来,暖暖的软软的往里看的。不像。那不就结了。
      他转身继续弄炉子,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何望我问你个事。嗯。你七岁那年蹲在院子门口问我能不能不娶媳妇儿说咱俩一块儿过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炉子噼啪的火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没转身,背对着我开了口。
      我心里想的是,舅舅这辈子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舅舅你看云吗。我小时候蹲在门墩上看云其实不是看云,是看云底下的影子。你的影子走过来走过去我一看就是一下午。后来长大了不敢看了怕你发现,但越不敢看越想看。在那边半年,那边的人对我很好什么都给我最好的,但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张两米宽的床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咱家院子里你洗衣服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泼在地上,你就蹲在那边搓工服,肥皂泡顺着水流到下水沟里,你哼着歌,我妈以前也哼那个调子。
      我妈跳井之前那天下午她给我补校服,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望望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舅舅,他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心软别让人欺负了去。我说好。她又说你舅舅这辈子就是你最亲的人了你要对他好。我说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她说望望你以后要是喜欢谁就大胆去喜欢不要怕。我问她喜欢舅舅也行吗。她没说话。她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她说该做饭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窗户外面开始飘雪花了。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堂堂的。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起来地上凉。他说你先回答我。我说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比炉火还亮。真的。嗯真的。你发誓。我发誓。
      雪下了一整夜。何望在炉子边上又添了几块煤,把取暖器挪到我脚边倒了杯热水。我说你忙完没有他说忙完了,我说那你坐过来。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挨着我。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跟小时候一样,他歪了歪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雪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簌簌的轻轻的。
      魏满。嗯。明天包饺子吧。行。你包我擀皮。行。你别光说行。好。明年开春咱们去看桃花,镇北边那几座山我开物流车路过的时候看见的一大片。好。咱们包饭团带过去。好。
      他靠在我肩膀上笑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闭着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嘴角弯着。炉火映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炉火还在烧。何望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我也闭上了眼。
      明年春天去看桃花吧。他说好。我说好。
      那就好。
      何望说开春去看桃花,那天还真去了。
      三月末的一个周末,头天晚上下了场小雨,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蓝得不像话。何望一大早就起来揉面做饭团,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忙活,灶台上摆着海苔、肉松、腌萝卜,他卷得手忙脚乱,米饭粘了一手,往围裙上蹭了又蹭。
      我说你别瞎忙活了出去买几个包子不就行了。
      他说买的不算我做的。
      我说你做的是饭团又不是什么满汉全席。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我嫌他烦时他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又委屈又较劲。我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看着他笨手笨脚把几个歪歪扭扭的饭团包进保鲜膜里,又装进一只洗干净的旧布袋。
      出门的时候他推了一辆电动车出来,是他从物流公司同事那借的。我说你开着那辆黑车去多体面,他说山路窄车开不进去。我把饭团袋挂在车把上跨上后座,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搂着我腰,别摔了。
      我说摔不了。
      他说你之前骑夜路也说不摔。
      我懒得跟他争,伸手搭在他腰上。他后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电动车跑起来,风从两边灌过来带着刚下过雨的潮气,路两边的杨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镇北边那几座山不远,骑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山脚下有条土路,何望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锁好车把饭团袋背在身上。我跟着他往上走,山路有点陡,前两天下过雨泥地还有些软,踩一脚一个坑。
      何望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说你老看我干嘛。
      他说怕你摔。
      我说我腿脚好着呢。
      他说你腿脚好你上次还磕床腿上了。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他在前头闷笑了一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桃花就冒出来了,一开始是几棵稀稀拉拉的,越往上去越多,漫山遍野地开着,粉白粉白的顺着山坡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头顶上肩膀上。何望停下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我站在他后头,看着他后脑勺。
      他忽然转过身,把手往我头顶上伸了一下,掌心里落了两片花瓣。他说舅舅你头上有花。我说你头上也有。他说那你帮我拿掉。我抬手把他头发里沾的那片花瓣拈出来,花瓣软软的贴在我指尖上,他低头看着我拈花的那只手,安安静静的。
      我们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何望把饭团拿出来,两个歪歪扭扭的饭团并排放在布上,旁边还有一瓶温过的水。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海苔卷得不紧散了一半。何望坐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我嚼完,等我说评价。
      我说还行。
      他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吃的意思。
      他撇了一下嘴,把自己那个也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确实一般。
      我说你自己都说一般了你刚才还眼巴巴看着我。
      他说我就想看你吃我做的。
      那天风很大,桃花的花瓣被吹得满山飞,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腿上。何望把饭团吃完之后没急着走,坐在石头上看着山底下。镇子远远地缩在远处,灰灰的一小片,楼低低的,烟囱冒着一缕白烟。
      他说舅舅你看底下那个就是咱家。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一个小小的点,藏在树和房子的缝隙里。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咱家。他说那棵老槐树我认识。
      我们在山上待了快一个下午,太阳斜到西边的时候才往下走。何望走在前头,我在后头,山路比来的时候更滑了,我脚下打了一次滑,何望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他攥得紧,我说你松点我胳膊要断了。他松开了一点但没全放,就这么攥着我胳膊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山脚底下那棵大槐树旁边的时候,他忽然松了手,转身看着我。
      舅舅。
      嗯。
      我走那半年你怪我不。
      我看了他一会儿。
      怪。但你回来了就不怪了。
      他说那以后我再也不走了。
      我说你这话说过好几遍了。
      他说这次是真的。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他低着头挨了我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里亮亮的。
      入夏之后何望在物流公司从司机升了调度,工资涨了一些,下班比以前晚了。但他还是每天先拐到工地上来,不管几点都来。有一回他来得特别晚,天都黑透了我都洗完澡准备睡了,他敲院子门。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路上看见有卖的。
      我说大半夜你买什么橘子。
      他说你不是爱吃橘子吗。
      我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他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歪了一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我说你今天累着了早点睡。他嗯了一声进屋去放东西。
      我坐在门槛上剥了一个橘子,酸得我牙倒了,龇牙咧嘴地往里屋看了一眼。何望正在铁架子床上铺被单,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酸就少吃点明天我去换。
      我说你怎么知道酸。
      他说你嘶那一声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老周来我家喝酒,带了一箱啤酒和半只卤鸭。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喝到后半夜,何望在屋里睡,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老周喝得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现在过得还行啊,你那外甥总算是没白养。
      我说还行吧。
      他说不是还行,是挺好。上回我路过物流公司看见他在那儿搬货,我跟他说你舅舅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低头接着干活。但我看他那个表情,就是那个那个怎么说,就是提你的时候嘴角压不住那个劲。
      我说你喝多了瞎说。
      他说我没喝多,我跟你说,你那个外甥从小到大看你的眼神就没变过。
      我说你怎么老盯着人眼神看。
      老周灌了一口酒说因为我也年轻过,那个眼神我见过。
      第二天早上何望起来扫地的时候看见院子里一堆啤酒瓶和烟头,蹲在地上一个个捡了扔进垃圾袋里,又拿扫帚把地扫干净了。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他弯腰扫地的背影,肩膀比以前更宽了,身上的白T恤是旧的,洗得领口都松了,露出一截后脖颈。
      我说何望。
      他直起腰转过头,扫帚还握在手里。
      我说你昨天那个橘子我吃完了。
      他说酸不酸。
      我说酸。
      他说那我今天再去买,换个摊子。
      我说不用了,酸的好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声,那个笑跟很久以前他蹲在门口等我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端着水杯转过身进屋了。
      九月份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我姐的坟上,一个人去的。何望上班去了,我骑电动车到墓地,蹲下来拔了坟上的草,又拿抹布把墓碑擦了擦。碑上我姐的名字刻得有点浅,风吹日晒的有些模糊了。我蹲在那儿擦了半晌,最后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
      姐,何望长大了。他现在在物流公司上班,挣的钱够花,人也长高了,快比我高一个头了。他爸那边的人来找过他,他没跟人家走。
      我抽了一口烟,停了停。
      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有些地方又没变。还是那个蹲在门口等我的小崽子,就是长大了点。
      我姐在底下安安静静的。
      我又说,姐,你跳井之前跟他说那些话我都知道了。包括最后一句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坟边上的草弯了一片。我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何望穿着物流公司的蓝马甲,电瓶车停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见我出来,伸手把车把上的水杯拿下来递给我。
      我说你不上班跑这儿来干嘛。
      他撇了一下嘴说你出门也没说去哪,我回来没见着你人。
      我说我来看看你妈。
      他说我知道。
      他跨上电瓶车回头看了我一眼,上来吧我带你回去。
      我坐上去伸手搭在他腰上。他后背还是那么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电动车跑起来,风呼呼地从两边灌过去,路边的草已经有点黄了,天蓝得不像是要入秋的样子。
      他忽然喊了一声舅舅。
      嗯。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不。
      什么。
      你说你以后去哪都带着我。
      我记得。
      那今天不算。
      我说今天怎么了。
      他说今天你没带我。
      我说我来看看你妈我怎么带你。
      他说你就应该说何望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也没再吭声,但我感觉他后背松下来了一点,整个人靠在前面骑车的姿势也软了一些。
      那天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北边那几座山,山坡上的桃花早就谢了,叶子密密匝匝地裹着树,跟春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何望的车速慢下来,偏了偏脑袋说了一句,明年春天还来看桃花吗。
      我说你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
      他说你回答就行。
      我说行。
      他后背又松了一点。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何望把车停下,脚撑着地,没急着下去。我坐在后座上也没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暖烘烘的。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
      他说舅舅,今年过年咱们包饺子,猪肉白菜的,我擀皮你来包,咱俩一块儿。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别光说知道了。
      我说行。
      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我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他转回去发动了电瓶车,车轱辘压过巷口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闭了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姐坐在院子门口缝衣裳,何望蹲在旁边看云,我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上沾满了泥。
      我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小满你把泥弄干净再进屋。
      何望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云了。
      那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太阳照着院子,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蹲在水龙头底下冲脚上的泥,水溅了一地,何望的影子从门墩那边斜过来,落在我后背上一小块。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姐在看什么,不知道何望在看什么。不知道那个下午后来会变成这辈子想起来就发酸的东西。但那天的太阳是真的好,那么好,好到很多年以后我还是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泥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何望的后脑勺毛茸茸的,槐花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
      我姐在门口坐着。
      我们三个人。
      那大概就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天了。
      雪还在下。
      何望在我肩膀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又喊了一声舅舅。我嗯了一下,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这辈子你什么时候最幸福。
      我说,那年的太阳照在我后背上,凉水冲在脚上,外甥的影子落在我身上,姐姐坐在门槛上笑。
      我不知道那是幸福。
      我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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