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28、谁说年轻人喜欢 林昭得罪了

　　林昭到栖帛总部时，吴桐正在跟人吵架。
　　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订货会下周就开始了，你现在让我把主推款撤下来，销售那边怎么交代？”
　　吴桐的声音倒不高。
　　“我什么时候说撤了？我说的是宣传依据需要核实。”
　　“有什么好核实的？产品部已经定了，顾总昨天也点过头。你们品牌部总不能到了最后一天，又说方向不合适。”
　　林昭站在走廊里，没继续往前走。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九点五十三分。
　　跟吴桐约的是十点，她提前到了七分钟，倒正好撞上人家内部讨论。
　　助理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表情有点尴尬。
　　“林老师，您先去旁边小会议室坐一下吧，吴总马上过来。”
　　林昭点头，跟着助理走了。
　　小会议室里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春季新品宣传册。最上面一箱没封严，露出半张海报，画面中央就是那套灰蓝色床品。
　　现在它有了正式的系列名称。
　　雾汀。
　　林昭拿起其中一份宣传册，翻开看了看。
　　设计团队的水平不错。
　　海报用很浅的灰蓝色做背景，床品的褶皱拍得柔软，人物穿一件白衬衫，坐在床边喝咖啡。整张画面干净、舒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只是翻到产品介绍页时，林昭发现了一句话。
　　“年轻消费者高度认可的舒适睡眠新选择。”
　　她看了两遍。
　　又往下翻了翻。
　　没有找到这句判断的数据来源。
　　门外响起脚步声。
　　吴桐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手里还拿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不好意思，刚才跟渠道部有点事情没谈拢。”
　　“没事，我刚到。”
　　吴桐坐下，把电脑放到桌上。
　　“昨天第一批访谈，你们有什么发现？”
　　林昭没有急着打开演示文件。
　　“先说结论吧。目前还不能判断雾汀是否适合成为春季唯一的重点传播款。第一批受访者对它的视觉评价不错，但在价格接受度上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
　　吴桐皱眉。
　　“是觉得贵？”
　　“有受访者认为，价格明显超过自己的预期。不过现在访谈人数少，而且还没有完整的实物体验，不能直接据此判断产品定价不合理。”
　　“那颜色呢？”
　　“目前看有吸引力，但光是颜色喜欢，不代表愿意按这个价格购买。”
　　吴桐看着她，没说话。
　　林昭把昨天整理好的访谈记录调出来，挑了几段代表性的回答给她看。
　　有受访者第一眼喜欢灰蓝色，看到价格以后却明显犹豫；有人更关心面料和耐洗程度；还有人对所谓年轻化没有太大感觉，只觉得床品睡着舒服、洗起来方便就行。
　　这些回答彼此并不完全一致。
　　正因如此，现在更需要继续验证。
　　吴桐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推这款？”
　　林昭想了想。
　　“正常上市可以继续推进。如果现在就决定把它作为整个品牌年轻化的代表，我建议先保留一点调整空间，至少等第一轮完整概念测试回来。”
　　吴桐把电脑往后推了推。
　　“可订货会已经定了。”
　　“订货会可以按时开。”
　　“渠道部已经把它列为第一主推款。”
　　“我知道。”
　　“顾总昨天也原则上同意了。”
　　林昭看着她。
　　吴桐停了一下，终于说：“林昭，我跟你讲实话。这款产品对我们品牌部很重要。”
　　“我看出来了。”
　　“今年春季，我们必须拿出一个能让人看见变化的东西。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讲品质、讲工艺，老客户认，但年轻消费者不一定愿意进店。我好不容易争取到预算，产品也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样子。现在你让我说还得再等等，内部未必接受。”
　　林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理解吴桐。
　　甚至能想象吴桐为了推动这次品牌升级，之前开过多少场会、签过多少份申请、被多少个部门要求补充材料。
　　在这种情况下，一款包装漂亮、设计年轻、内部也有支持者的产品，确实很容易成为整个项目最具体的希望。
　　但产品已经做出来，与它是否值得被赋予这么大的任务，是两回事。
　　“吴桐，我没有建议撤掉雾汀。”林昭说，“它可以是春季新品的重点候选，也可以继续参加订货会。我们真正需要讨论的是，第一阶段准备投入多少资源，以及它在品牌升级中承担什么角色。”
　　“可如果你们的研究最后说它不合适呢？”
　　“那就要看不合适在哪儿。”
　　林昭把资料翻到产品信息页。
　　“如果消费者喜欢设计，只是对价格犹豫，我们要核实产品卖点能不能支撑价格。如果价格确实难以接受，就得重新评估目标客群或者营销方式。但这些都不等于产品不能卖。”
　　吴桐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说的我明白。问题是，公司现在要一个答案。”
　　林昭停了一会儿。
　　“如果今天必须决定，要不要把它作为唯一的品牌升级代表款，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定死。”
　　吴桐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吴桐忽然笑了一声。
　　“林昭，你真是不太会替人省事。”
　　她说得不重，却也不是开玩笑。
　　林昭没有跟着笑。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现在说，比订货会结束、预算都花出去了再说，成本低一点。”
　　吴桐看着桌上的宣传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拿起手机。
　　“下午两点，顾总要开个短会。你一起参加吧。”
　　“好。”
　　“我提前说一下，韩总也会在。他最近对你们研究的意见有点大。”
　　林昭点头。
　　“那正好，把几个问题一起讲清楚。”
　　吴桐听完，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
　　中午十二点半，关宁把一份文件发给林昭。
　　【你先看一下。渠道部今天准备提交顾总的订货会材料。】
　　林昭当时正在吃饭。
　　她点开文件，翻到第五页，筷子便停住了。
　　这一页标题叫：
　　雾汀系列——新一代年轻家庭主推产品。
　　下面列了三条推荐理由。
　　第一条是设计年轻，视觉辨识度高。
　　第二条是符合春季新品开发方向。
　　第三条则写着：
　　“外部品牌策略团队初步调研显示，年轻消费者对该系列的配色与生活方式表达具有较高认可度。”
　　林昭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随后给关宁回消息。
　　【这条从哪儿来的？】
　　关宁很快回复。
　　【我正在查。】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打来电话。
　　“林昭，找到了。”
　　“谁提供的？”
　　“是上周那份访谈观察摘要里的内容。吴总转过一次给渠道部，渠道部拿去做材料了。”
　　林昭皱眉。
　　上周第一批访谈结束后，研究团队整理过一页初步观察，里面提到部分受访者认为灰蓝色配色有吸引力，同时对价格和产品差异化提出疑问。
　　那份材料并没有得出“年轻消费者高度认可”的判断。
　　而且她记得很清楚，文件第一页就标着：
　　探索性访谈记录，非最终研究结论。
　　“他们把价格那部分删了？”她问。
　　“嗯。现在只有颜色和设计的正面反馈。”
　　“吴桐知道吗？”
　　“我问了，她说渠道部可能直接引用了摘要里的内容，没想到会被写成这个表述。”
　　林昭看着屏幕。
　　事情不算复杂。
　　初步访谈里有几个人觉得颜色好看，于是被概括成视觉吸引力较强；转到渠道材料里，又变成年轻消费者高度认可。
　　每传一手，语气就更肯定一点。
　　到最后，已经像是外部咨询公司替产品作过验证。
　　“这页不能按现在这样用。”林昭说，“你把原始摘要、转发记录和这份订货会材料整理在一起。下午会上我要说明。”
　　关宁应下。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又给吴桐发了消息，指出第五页的表述超出了初步研究能够支持的范围，建议在下午会议前修改。
　　吴桐回复得很快。
　　【我知道了，先让渠道那边改。】
　　林昭看着消息，稍微放心了一点。
　　但吃完饭，她又想起一个问题。
　　既然上午吴桐已经知道，为什么刚才没有主动提起这份材料？
　　她想给吴桐打电话，问一问下午会上准备怎么处理。可关宁又发来一份更新后的数据对照表，赵屿正在等她确认几个口径，午休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等她重新想起这件事，已经一点五十。
　　下午的会马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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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成礼来得很准时。
　　会议室里除了他和吴桐，还有韩启明、梁岚，以及渠道部负责订货会的两位同事。
　　林昭跟关宁坐在靠后的位置。
　　一开始讨论得还算顺利。
　　韩启明介绍了春季订货会的整体安排。重点展示区已经确定，加盟商邀约基本完成，首批订单会根据各区域需求和库存情况分配。
　　讲到雾汀系列时，他的语气明显热情起来。
　　“这款是我们今年跟过去最不一样的产品之一。颜色、面料、整体设计都更适合年轻家庭，品牌部也准备围绕它做一轮重点传播。”
　　顾成礼点头。
　　“外部研究怎么看？”
　　林昭抬头。
　　韩启明顺手把材料翻到第五页。
　　“这里有初步反馈。林老师团队前期做了一些消费者访谈，年轻人对这个配色的评价挺好。”
　　林昭看向投影。
　　那句话还在。
　　“外部品牌策略团队初步调研显示，年轻消费者对该系列的配色与生活方式表达具有较高认可度。”
　　她转头看了吴桐一眼。
　　吴桐也皱了眉，显然没想到渠道部仍然用了这一版。
　　顾成礼问：“那是不是说明，这款作为主推方向没问题？”
　　韩启明回答：“至少从目前反馈看，方向是对的。”
　　林昭把笔放下。
　　“顾总，这里我需要补充一下。”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昭没有急着反驳韩启明，而是先把研究情况说清楚。
　　“我们目前完成的是第一批探索性访谈，样本数量有限，主要用于发现消费者关注点，还不能推断整个年轻客群的偏好。部分受访者确实喜欢灰蓝色的视觉设计，但在价格接受度和产品差异化方面，也提出了一些值得进一步验证的问题。”
　　韩启明看向她。
　　“林老师，这些我们知道。可现在不是要发表学术论文，就是给渠道一个方向。”
　　“我理解。”林昭说，“但这页写成了‘外部研究显示年轻消费者具有较高认可度’，跟我们实际提供的材料不完全一致。”
　　韩启明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们不是说颜色评价不错吗？”
　　“说过。但这是个别受访者的初步反馈，不能直接概括为目标客群的总体认可。”
　　“那你们昨天还把摘要给我们？”
　　“摘要里也写了研究阶段和限制条件。”
　　韩启明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笑。
　　“你们咨询公司是不是特别喜欢把所有话都说一半？”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林昭知道，他有点不高兴了。
　　但这件事没法含糊过去。
　　“韩总，订货会可以介绍已经确认的产品优势，也可以提出针对年轻家庭的设计方向。只是如果要引用我们的研究作为支持，必须跟实际结果一致。”
　　顾成礼抬手，示意两个人先停。
　　他看向林昭。
　　“那我问得简单一点。雾汀到底能不能作为春季主推款？”
　　林昭停了一下。
　　“可以作为主推候选，也可以按现有产品计划正常上市。但是否值得承担整个品牌年轻化的核心传播任务，我建议等第一轮完整测试结果出来再确定。”
　　“什么时候出？”
　　“下周可以形成阶段性观察，完整结果还需要后续验证。”
　　顾成礼看了眼时间。
　　“订货会就在眼前。”
　　“所以我们建议先区分渠道展示和大规模传播投入。订货会的产品介绍可以按计划推进，宣传里不要引用尚未完成的研究结论；至于后续更大范围的营销资源，可以等测试反馈回来再决定具体怎么分配。”
　　梁岚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个我觉得可行。”
　　韩启明却不太满意。
　　“可渠道展示位已经定了。如果到时候又改，加盟商怎么理解？”
　　“展示位不一定需要改。”林昭说，“您可以继续展示雾汀，也可以让它承担重要的新品介绍功能。我们只是暂时不建议把‘年轻消费者已经高度认可’写成既定事实。”
　　顾成礼又问：“那你个人到底看不看好这款？”
　　林昭想了想。
　　“我认为它有机会，但风险也很具体。视觉设计是优势，价格接受度和差异化卖点还需要验证。如果今天必须作出选择，我会保留它的上市安排，但暂时不建议把它定为唯一的品牌升级代表款。”
　　这次会议室安静得更久。
　　韩启明低头翻资料。
　　吴桐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顾成礼看了看几个人，最后把笔放下。
　　“行。订货会不变，雾汀继续按重点新品展示。研究结论那句话删掉，后面的品牌传播资源等下周阶段反馈再讨论。”
　　他看向韩启明。
　　“销售可以根据自己的经营判断安排订货，但不要拿还没完成的研究给这个决定背书。”
　　韩启明点头。
　　“明白。”
　　顾成礼又转向林昭。
　　“你们下周要把阶段性发现给得更具体一点。不能每次只说还需要验证。”
　　“好。”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林昭原本以为，事情至少算处理得不错。
　　既没有要求客户暂停新品上市，也没有让一项未经验证的研究结论正式进入订货会材料。下一阶段的传播资源暂时保留，产品部门和渠道部门也有了继续工作的空间。
　　直到走出会议室，她才发现吴桐一直没有跟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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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
　　吴桐在走廊尽头叫住她。
　　关宁已经先回了项目办公室，林昭转身，发现吴桐手里还拿着那份会议材料。
　　“你现在有空吗？聊两句。”
　　“有。”
　　两个人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以后，吴桐把文件放在桌上。
　　“今天那页材料，我确实应该提前确认。”
　　林昭点头：“我也应该在开会前跟你核对最终版本。”
　　“不是这个问题。”
　　吴桐看着她。
　　“你上午已经跟我说过，不建议现在把雾汀定成唯一的代表款。我知道你的判断，也知道你不是针对产品。但你下午在顾总面前直接讲出来，我确实有点下不来台。”
　　林昭停了一下。
　　“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你告诉过。”
　　吴桐摇头。
　　“问题是，你不知道我上午为了这件事跟韩总争了多久。我一直在跟他说，外部团队会给我们具体建议，大家可以先按阶段推进。结果下午他拿出一份材料，你当场说这句话不成立。”
　　“那句话确实不成立。”
　　“我知道。”
　　吴桐抬头看她。
　　“我不是要你替我们说好话。我只是希望，你在会议上提出对我们内部决策有影响的意见之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林昭没有立即回答。
　　她很清楚，吴桐说的并不全是出于面子。
　　在客户内部，吴桐是这次品牌升级的主要推动者。外部咨询团队由她对接，顾成礼和韩启明自然会把团队的意见与她联系起来。
　　下午那场会议里，林昭虽然讲清楚了专业判断，却也让吴桐显得像一个连自己项目材料都没核对过的人。
　　尤其那页内容前面已经有人提出过问题，最后仍然被拿上了会。
　　“那份订货会材料中午我就发现了。”林昭说，“当时也给你发过消息。”
　　“我知道。我让渠道去改了，但他们没来得及换版本。”
　　“我下午应该先跟你确认一下。”
　　吴桐看着她，没有接话。
　　林昭继续说：“不过会上顾总直接问到研究结论，我不能让那句话继续留在材料里。”
　　“我没要求你不纠正。”
　　“那就好。”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吴桐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忽然叹气。
　　“我今天早上真是被气得不行。渠道那边觉得我们拖进度，产品部担心重新改款，顾总又急着要一个结果。我前面花了好几个月，才把这个项目推起来。”
　　林昭看着她。
　　吴桐低头整理了一下散开的纸。
　　“我知道你现在做得认真，也知道有些事确实不能随便承诺。但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帮我把事情往前推一点。”
　　这句话让林昭沉默了片刻。
　　她之前一直觉得，吴桐最想要的是一份漂亮的品牌升级方案。
　　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
　　她想要的还有一个人。
　　一个能在各部门争执的时候，跟她一起承担推进责任的人。
　　“吴桐。”林昭说，“今天那页内容，我在会上应该先说明已经跟你沟通过，材料版本没有同步更新。这一点我处理得不够周全。”
　　吴桐抬头。
　　“但我不可能为了让项目推进得顺利，就替还没完成的研究作保证。”
　　“我明白。”
　　林昭想了想。
　　“以后涉及经营层会议，我们可以提前半天核对材料。你需要我们明确支持什么，也提前说。我能支持的，我会拿出依据；如果有风险，我也会先告诉你，别等到了会上才第一次听。”
　　吴桐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就是觉得今天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也知道？”
　　林昭笑了。
　　“知道。”
　　吴桐没再绷着脸。
　　她把材料收起来，准备起身，忽然又停住。
　　“不过林昭，我也得跟你道个歉。上午我就知道那页写得不合适，但当时觉得，反正只是一份内部订货会材料，不一定需要那么较真。”
　　林昭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发现，真有人拿它当依据了。”
　　吴桐苦笑。
　　“行，这次算我也吃一回亏。”
　　两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到门口时，吴桐忽然说：“对了，明天你们第一轮概念测试还有几场？”
　　“还有一批实物体验和价格访谈。”
　　“那我想去看看。”
　　“可以。提前跟研究团队确认观察安排就行。”
　　吴桐点头。
　　“我现在也挺想知道，那套灰蓝色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卖得好。”
　　她说完便去接电话了。
　　林昭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下午吵了一架。
　　而是因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做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不能只顾着保证自己的判断正确。
　　你还得考虑，那些判断会怎样影响跟你一起工作的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应该把不合适的话咽回去。
　　只是同样一句话，什么时候说、跟谁说、怎么说，有时候确实会改变事情的结果。
　　⸻
　　下午六点，周慎打来了电话。
　　“听说你今天在客户会上把韩总惹得不太高兴？”
　　林昭刚回到项目办公室，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吴桐给邵总打过电话。”
　　“她怎么说的？”
　　“说你专业判断没问题，但有些沟通方式还可以再调整。”
　　林昭停了一下。
　　这评价已经比她想象中客气不少。
　　周慎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昭没有替自己辩解，把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
　　听到渠道部引用了尚未完成的研究，周慎皱眉：“那确实该纠正。”
　　“嗯。”
　　“但你为什么不在会前先跟吴桐确认？”
　　林昭想了想。
　　“中午发了消息，她说会让渠道修改。我以为下午用的会是新版本，结果还是旧的。”
　　“那你应该在开会前再看一遍。”
　　“是。”
　　周慎听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停了一下。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准备跟我争两句。”
　　“没什么好争的。”林昭说，“我确实没把会前沟通做好。”
　　周慎沉默片刻。
　　“那吴桐现在什么态度？”
　　“刚谈过。她想参加明天的测试，也同意以后提前核对重要材料。”
　　“行。”
　　他停了一下，又问：“项目没受影响吧？”
　　“暂时没有。订货会按计划进行，雾汀还是重点新品，后面的传播资源等阶段反馈回来再定。”
　　周慎听完，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说：“林昭，这个客户跟你以前那些不太一样。吴桐要是真愿意跟你合作，你得珍惜这个关系。”
　　“我知道。”
　　“有时候你专业上说对了，人家心里却不舒服，不一定是人家不讲理。”
　　“我今天已经体会到了。”
　　周慎笑了一声。
　　“行。那明天别再给我打电话，说你又跟谁吵了。”
　　“明天是消费者测试。”
　　“消费者也能让你吵？”
　　“那倒不至于。”
　　林昭说完，自己先笑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给关宁发了条消息，确认明天研究团队的测试流程，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会议纪要。
　　她在纪要里补充了几项结论。
　　雾汀继续作为春季重点新品参与订货会展示。
　　渠道订货依据现有经营计划，由相关部门自行确认。
　　外部研究尚未形成整体消费者偏好结论，不作为当前订单数量的保证。
　　完整概念测试结束后，再讨论后续品牌传播资源的配置。
　　最后，她把纪要发给吴桐、韩启明和相关项目负责人，请各方核对。
　　这次没有人再让她改措辞。
　　⸻
　　贺原晚上九点才下班。
　　他最近在赶宋岚《晚班》的下一轮修订，市场部又提出了几项新意见，今天下午一连开了两场会。
　　林昭给他发消息时，他正坐在出版社楼下的小面馆里，等一碗牛肉面。
　　【还在忙？】
　　【刚出来。】
　　【吃饭了吗？】
　　【正在等。】
　　林昭看了看手机，犹豫了一下。
　　【我今天跟客户吵架了。】
　　贺原回复得很快。
　　【吵赢了吗？】
　　林昭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你怎么先问这个？】
　　【想知道要不要恭喜。】
　　她看着消息，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
　　【没赢。】
　　【那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烦。】
　　贺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昭接起时，正坐在家里新买的餐桌旁边。桌面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樱桃，电脑还开着，但她已经不准备继续工作了。
　　“怎么回事？”贺原问。
　　她简单讲了下午那场会议。
　　讲到吴桐后来把自己叫过去，说她不该在顾成礼面前突然否定一项已经讨论过的判断时，贺原没有立刻表态。
　　等她讲完，他才问：“那你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吗？”
　　“有一部分。”
　　“哪部分？”
　　“我在会前没有确认最后的材料版本，也没给她足够的准备时间。她是项目负责人，不应该等到会上才发现自己部门提供的依据有问题。”
　　贺原点头。
　　“那另一部分呢？”
　　“就是我的判断没错。”
　　林昭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谦虚？”
　　“没有。”
　　“真的？”
　　“如果研究没做完，对方却把它写成已经验证的结论，那确实得纠正。”
　　林昭听完，心里舒服了一点。
　　贺原又问：“吴桐后来怎么样？”
　　“谈开了。明天还要一起去看测试。”
　　“那挺好。”
　　林昭拿起一颗樱桃，咬了一口。
　　她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宋岚那边有几处修改还没定，市场部又觉得书的宣传卖点不够明确。”
　　“你们上次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讨论过，但他们还是希望有一个更容易传播的主题。”
　　“比如？”
　　贺原停了一下。
　　“比如，一个女人终于学会爱自己。”
　　林昭差点被樱桃呛住。
　　“这什么东西？”
　　贺原在电话那头笑了。
　　“市场部觉得，这个表达比较容易让读者理解。”
　　“宋岚知道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她说，书里那个人根本没空研究怎么爱自己，她只想让弟弟把下周的医院复诊安排好。”
　　林昭笑得差点把樱桃核咽下去。
　　“这作者我越来越喜欢了。”
　　“她今天也挺生气。”
　　“你呢？”
　　“我觉得那句宣传语不够准确。但市场部也有自己的压力，最近几本现实题材小说卖得一般，他们希望新书能更容易被读者注意到。”
　　林昭拿纸擦了擦手。
　　“那最后怎么办？”
　　“还在谈。”
　　“你们怎么什么都在谈？”
　　贺原笑了一声。
　　“你们不也是？”
　　林昭想了想。
　　还真是。
　　她今天在客户那里谈了一整天，贺原在出版社也没闲着。
　　两个人干的工作不一样，碰到的人也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大家都希望尽快得到结果。
　　而且最好这个结果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只是多数时候，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你今天是不是也挺烦的？”她问。
　　贺原停了一下。
　　“有点。”
　　“那你骂两句？”
　　“骂谁？”
　　“你们市场部。”
　　“也没必要。”
　　林昭忍不住笑。
　　“那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跟你讲客户的事？你自己都忙了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贺原说：“想讲就讲。”
　　“你不嫌烦？”
　　“有时候会。”
　　林昭一愣。
　　贺原又补了一句：“但今天没有。”
　　她低头笑了。
　　“你现在怎么连安慰人都这么会留余地？”
　　“怕说得太满，以后做不到。”
　　“行，挺好。”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明天有空吗？”
　　“上午要去出版社一趟，下午应该可以。”
　　“那下午见？”
　　“想见我？”
　　“想。”
　　贺原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明天可能有点累。”
　　林昭想了想。
　　“那别去外面了，来我家。”
　　“好。”
　　“我也不想做饭。”
　　“那就点外卖。”
　　她点头，随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说了声好。
　　两个人没有再聊太久。
　　贺原的面已经上来，林昭也准备收拾桌子。
　　挂断电话以前，她忽然问：“贺原，你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他停了一下。
　　“有。”
　　“什么？”
　　“宋岚那本书，作者终于同意我们现在讨论的封面方向了。”
　　“哪版？”
　　“那张日程本和钥匙。”
　　林昭想了想。
　　“之前不是说像时间管理工具书？”
　　“设计师重新改了。”
　　“那现在好看吗？”
　　“挺好看。”
　　“给我看看。”
　　贺原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图片。
　　新封面确实比之前有意思。
　　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压在钥匙下面，旁边放着一只旧手机。便签上写了几个很普通的待办事项，最下面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没有大段宣传语，也没有刻意表现女性的苦难。
　　林昭放大看了半天。
　　“这版不错。”她说。
　　贺原回了一句：
　　【作者也是这么说。】
　　林昭笑了。
　　她忽然觉得，今天也不算太差。
　　至少他们俩各自忙了半天，总有一件事真正往前走了一点。
　　⸻
　　第二天下午，吴桐提前十分钟到了研究机构。
　　她没有带其他部门的人，只拿了一本笔记本，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进观察室以后，她先问林昭：“今天能摸到实物吗？”
　　“能。几款核心产品都准备了样品，后面还会展示价格信息。”
　　吴桐点头，坐下。
　　观察室里光线不算亮，几个人隔着玻璃看见受访者陆续入座。
　　第一位是三十岁的男性，刚买了房子，最近正在采购家居用品。他看了雾汀的样品，摸了摸面料，觉得手感不错，但听到价格以后，第一反应是问能不能机洗。
　　第二位是二十六岁的女性，平时喜欢浅色床品。她对雾汀的外观评价很好，却觉得同价位还有不少可以比较的品牌。
　　第三位受访者年纪稍大一些，最近准备结婚。她对灰蓝色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反而认真研究起另一组婚庆套件，问面料是否容易起皱、能不能搭配不同尺寸的被芯。
　　吴桐看得很认真。
　　她一开始还会低头记两句，后来干脆把笔放下，专心听受访者说话。
　　其中一位年轻女性拿起雾汀的枕套，摸了摸，又翻过来看洗涤标签。
　　“这个颜色好看是好看。”她说，“但是我觉得它有点贵。”
　　访谈员问：“什么情况下您会考虑买？”
　　她想了想。
　　“如果真的比我现在用的舒服很多，或者洗完以后不容易皱，我可能愿意多花点钱。但只看照片，我不会直接买。”
　　吴桐坐在观察室里，没有说话。
　　林昭也没有。
　　她们听完最后一场，才一起走出研究机构。
　　外面已经傍晚。
　　吴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林昭，你现在觉得这款怎么样？”
　　“比昨天更了解它一些，但完整结果还得把后面的资料一起看。”
　　吴桐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问：“如果是你自己，会买吗？”
　　林昭想了想。
　　“我可能会先比较同价位的其他产品。”
　　“因为贵？”
　　“不是单纯因为贵。”她说，“我现在还没找到一个特别明确的理由，告诉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买它。”
　　吴桐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旁边有人推着一车纸箱经过，轮子在地砖缝里磕得咚咚响。
　　过了一会儿，吴桐忽然笑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会立刻买。”
　　林昭转头看她。
　　吴桐看着路边。
　　“我喜欢它的颜色，真的。去年选这个方向的时候，我特别高兴，觉得终于有一款东西能跟以前不一样。可刚才听那些人问价格、问面料，我才发现，我们前面一直在讨论它看起来够不够年轻，很少认真讨论，消费者为什么愿意为它付钱。”
　　林昭没有急着接话。
　　吴桐又说：“不过我还是想把它做好。”
　　“当然可以。”
　　“你不会觉得我特别固执？”
　　“不会。”
　　林昭看了她一眼。
　　“一个产品从开始设计到真正上市，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钱，负责人当然希望它卖得好。只是现在既然发现了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别只顾着证明最初的想法没错。”
　　吴桐点点头。
　　她忽然问：“如果价格不能改呢？”
　　“那就看现有卖点能不能让目标消费者觉得值得。如果能，传播需要把产品价值讲具体；如果不能，可能就得重新考虑主要面向谁。”
　　吴桐想了想。
　　“我明白了。”
　　她抬手看表。
　　“我还得回公司开个会。下周有初步整理，你先发我看看。”
　　“好。”
　　吴桐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昨天那件事，我后来想过了。”
　　林昭抬头。
　　“我上午其实应该先跟韩总把材料核对好，不该指望你们在会上替我兜底。”
　　林昭笑了。
　　“我也该早点确认最终版本。”
　　吴桐点头。
　　“那下次别再来一遍。”
　　“尽量。”
　　吴桐看着她，终于笑出声。
　　“你们做咨询的，是不是都特别爱说尽量？”
　　林昭也笑。
　　“主要是不敢随便保证。”
　　吴桐摆摆手，上车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
　　她今天跟贺原约了在家吃饭。
　　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对方已经先发来一条。
　　【我到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贺原站在她家楼下，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子。其中一个袋子鼓得厉害，另一只则露出半截纸盒。
　　林昭给他回：
　　【你买这么多？】
　　贺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选了两家。】
　　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我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好，我先上楼。】
　　【你能进去？】
　　【你上次给过我备用钥匙。】
　　林昭盯着这句话，愣了两秒。
　　她还真忘了。
　　上次换餐桌那天，怕送货师傅来的时候自己临时出门，她把一把备用钥匙交给贺原，让他帮忙收着。后来桌子顺利装好，她一直没想起把钥匙拿回来。
　　贺原也没主动提。
　　她发过去一句：
　　【行，你先进去。记得换鞋。】
　　贺原：【已经换了。】
　　林昭笑着收起手机。
　　她走到路边，正准备叫车，手机里又进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袁隽。
　　邮件标题写着：
　　《北方没有回信》影视宣传沟通会议——议题确认。
　　林昭打开看了一眼。
　　制片方已经通过正式渠道提出会议安排，拟由项目负责人、宣发代理、相关法务人员及林昭一方进行沟通。
　　前几项议题都在预料之中：已经发布的原型关联文案如何处理，合作媒体材料如何更新，后续个人信息和私人素材的使用边界如何明确。
　　直到最后一项。
　　“关于现实原型争议的公众回应方案及各方对外表述口径。”
　　林昭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马上回复。
　　而是把邮件继续往下翻。
　　袁隽在后面单独加了一段意见，建议会前要求项目方明确，“各方对外表述口径”是否仅指各自发布内容的事实核对，还是希望林昭参与某种统一的公开声明。若涉及后者，应事先提供完整草稿及预期用途，由林昭自行决定是否参与，不能默认她有配合宣传的义务。
　　林昭看完，觉得这个问题确实需要提前问清楚。
　　她给袁隽回复，表示同意先确认会议议题的具体范围，并明确自己不授权任何一方代为表达对电影改编项目的认可。
　　邮件发送成功以后，她才叫了车。
　　坐进后排时，贺原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拍的是她家的新餐桌。
　　桌面上摆着两个打开的外卖盒，一份是牛肉饭，一份是砂锅，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贺原显然没怎么摆盘，只是把一次性筷子拆出来，整整齐齐放在餐巾纸上。
　　照片下面写着：
　　【你回来想吃哪个？】
　　林昭看了半天，回复：
　　【牛肉饭。】
　　【那砂锅归我。】
　　【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我今天有点累。】
　　贺原回复：
　　【知道了。】
　　随后又是一条：
　　【饭还热着。】
　　林昭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望着窗外的车流。
　　今天忙了一整天，上午还在为一份订货会材料跟客户争论，下午又陪着吴桐听了几场消费者访谈。电影那边的事情也没有结束，新的沟通会已经排上日程。
　　她原本以为，回家以后大概还得先把邮件看一遍。
　　现在却忽然不太想了。
　　袁隽的意见很清楚，正式会议也还没有开始。她需要回应的地方已经回应过，剩下的可以等工作日再谈。
　　林昭拿起手机，把那封邮件标记为待处理。
　　然后给贺原发了一句：
　　【水果给我留点。】
　　贺原回得很快。
　　【你不回来，我也没敢动。】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司机在前面问她要不要开一点窗，说车里暖气有点闷。
　　林昭说好。
　　车窗降下一小截，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路边饭馆的油烟味。
　　她忽然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