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16、我妈问你，为什么删那一句 第一次见家

　　林昭到母亲店里的时候，林玉华正拿着抹布擦第三遍柜台。
　　那块玻璃柜台跟了她十几年，边角磕掉过一小块，底下垫着透明胶带，里面摆着圆珠笔、橡皮、修正带，还有几盒包装已经过时的中性笔芯。平时林玉华忙起来，柜台上能同时堆着快递单、零钱、半杯茶和一把拆快递的小刀。今天倒好，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都被挪到了柜台后面。
　　林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妈，您这是准备迎接领导检查？”
　　林玉华头也不抬：“来了就帮忙，别光站着说话。”
　　“不是说不用特意收拾吗？”
　　“我特意收拾什么了？早上有个孩子把饮料洒这儿了，我擦擦。”
　　林昭看了眼干得连水痕都没有的柜台，决定不拆穿她。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三点多，店里不算太忙。附近一所小学刚放学，陆续有几个学生进来买练习本和打印资料。林玉华除了卖文具，还做复印、证件照打印、快递代收和一些日用品生意。地方不大，东西却不少，靠墙摆着两台打印机，另一边是装满快递的货架，最里面用帘子隔出一小块休息区，放着电饭锅和一张折叠桌。
　　林昭小时候没少在这儿写作业。
　　那时候店面还没现在这么大，林玉华把一张旧书桌塞在货架后面，放学以后，林昭便趴在桌上写作业。有人来买东西，她就帮忙找零；没人来时，她偶尔偷拿一根棒棒糖，第二天再从零花钱里扣。
　　店里的布置换过好几轮，唯独那张旧书桌一直没扔。
　　现在它被搬到休息区，桌面盖了块塑料垫，偶尔用来放快递面单。
　　林昭把包放到柜台后面，先帮母亲处理了两个快递，又给一个来打印作文的小学生调了下页面格式。忙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
　　三点二十。
　　贺原说三点半到。
　　她原本没什么紧张的，可看着母亲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忽然也有点坐不住。
　　“妈。”
　　“干什么？”
　　“您别一会儿见了人，就先问那些事。”
　　林玉华把一包新到的签字笔拆开，放进柜台。
　　“哪些事？”
　　“就是……书的事。”
　　“那我问什么？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林昭：“……”
　　母亲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又不傻。你既然敢带来，说明自己心里有数。我总不能一见面就让人家写检讨吧？”
　　林昭想起贺原还欠着自己的六百字，差点笑出来。
　　“检讨他已经在写了。”
　　林玉华手上的动作停住。
　　“什么？”
　　“没什么。”
　　林昭赶紧转移话题。
　　“我就是想说，您有什么想问的，正常问就行，不用故意为难。”
　　“你这话说得。”母亲把拆开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我问他为什么把那句话删了，也叫故意为难？”
　　林昭没接话。
　　林玉华又说：“你放心，我没打算替你决定跟谁谈恋爱。但有些事，我确实想听他亲口讲。”
　　这话说得挺平静。
　　林昭反倒有点不自在。
　　她知道林玉华这些天已经把《北方没有回信》看了大半，虽然电子书看得慢，遇上某些情节还会打电话来问女儿，书里写的是不是真的。
　　以前林玉华总觉得，陈渡是个懂事、有才华的年轻人，跟女儿分手大概是两个人脾气都太倔。现在看过那些情节，又知道自己曾经提供过的一些家庭经历被改写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母亲心里显然不是滋味。
　　偏偏她又没办法把所有责任都算到陈渡头上。
　　因为那个参与修改的人，马上就要上门了。
　　林昭正想着，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您好，请问林阿姨在吗？”
　　她转头。
　　贺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今天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外面搭一件深蓝色薄外套，头发显然认真打理过，连平时容易翘起来的那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待着。他脚上穿了双很干净的休闲鞋，站在门口，神情比往常略微拘谨。
　　林昭看见他，差点笑出来。
　　这人今天确实挺像来参加面试的。
　　而且是提前准备过简历的那种。
　　“来了？”她走过去。
　　“嗯。”
　　贺原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柜台后面。
　　“阿姨您好，我是贺原。”
　　林玉华正把一盒胶水摆进柜台，闻言抬头。
　　她先看了眼女儿，又上下打量了贺原一遍。
　　“你就是小贺？”
　　“是。”
　　“进来吧，站门口干什么。”
　　贺原点头，刚往里走一步，林玉华便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
　　“带什么了？”
　　“一点水果。”
　　他把纸袋放到柜台边上。
　　“林昭说您喜欢吃脆一点的苹果，我就买了些。还有一盒葡萄。”
　　林玉华伸手翻了一下。
　　苹果个头不大，颜色红润，包装也普通，显然没挑那种价格吓人的礼盒。
　　她点头。
　　“来就来，还买东西。”
　　贺原说：“第一次来，总不能空手。”
　　林昭在旁边忍不住笑。
　　这两句对话实在太标准了。
　　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亲戚来家里送礼，母亲先说一句“买什么东西”，对方再说“没买什么”，最后大家一起把东西拎进屋。
　　没想到贺原也不能免俗。
　　林玉华让他坐。
　　贺原刚把外套脱下来，旁边打印机便突然响了一声，吐出半张卡住的纸。
　　林玉华转头看了一眼。
　　“又卡了。”
　　她走过去打开进纸盒，发现里面有张纸卷了边。
　　林昭刚准备过去帮忙，贺原已经站起来。
　　“阿姨，需要我帮您看看吗？”
　　林玉华看了他一眼。
　　“你会修？”
　　贺原停了一下。
　　“普通卡纸应该能处理。”
　　“那你看看。”
　　林昭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她妈刚才还说没打算让人写检讨，现在倒好，见面第一项考核成了修打印机。
　　贺原没有急着伸手拽纸，先确认机器停止运行，再按照面板提示打开后盖，把卷住的纸慢慢取出来。林玉华站在旁边，看他动作熟练，忍不住问：“你们出版社的人还会修这个？”
　　“平时打印文件多，遇到过。”
　　“那你们还挺辛苦。”
　　“主要是机器用得太勤。”
　　贺原把后盖关好，重新试打了一张。
　　这次纸顺利出来了。
　　林玉华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行，挺好。”
　　林昭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妈，您这评价给得有点高吧？”
　　母亲瞪她一眼。
　　“修好了还不能夸？”
　　“能能能。”
　　贺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昭立刻明白。
　　这人现在八成觉得自己通过第一轮面试了。
　　她故意朝他眨了眨眼。
　　贺原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
　　林玉华的店面不大，三个人坐下来以后，几乎没有什么正式谈话的气氛。
　　有人来取快递，母亲就起身扫码；有人要复印身份证，林昭便过去帮忙。贺原起初坐得挺端正，后来发现林玉华根本没打算把他当贵客供起来，也渐渐放松了。
　　有个小姑娘进来买练习本，翻来翻去挑不定，最后拿了两本一模一样的。林玉华见状提醒：“这个封面一样，里面页数也一样，你确定要两本？”
　　小姑娘点头，说一本给自己，一本给同桌。
　　林玉华便把钱收了，还顺手送了两张书皮。
　　贺原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张书皮，忽然问：“阿姨，这种现在还有人买？”
　　“有啊，小学生都喜欢。尤其那种带卡通图案的，卖得比纯色的好。”
　　“我小时候也用过。”
　　林玉华来了兴趣。
　　“你小时候在哪儿上的学？”
　　贺原报了地方。
　　母亲点头，又问他现在住哪儿、平时上下班远不远、家里还有什么人。
　　问得倒不算刁钻。
　　只是几个很寻常的问题。
　　贺原一一回答，说自己现在住得离出版社不算太远，父亲已经退休，母亲也有自己的生活，两位老人离婚多年，平时各过各的，他逢年过节都会去看看。
　　林玉华听完，没有追问父母离婚的原因。
　　倒是听说贺正则退休以后经常参加社区文艺活动，忍不住笑了。
　　“那你爸还挺有精神。”
　　贺原也笑。
　　“他比我忙。”
　　“忙什么？”
　　“排节目，参加活动，有时候还帮社区做宣传。”
　　林昭在旁边补了一句：“叔叔前阵子还演过秦始皇网恋。”
　　林玉华一愣。
　　“什么？”
　　贺原抬头看她。
　　林昭已经笑得不行。
　　“就是社区反诈节目，他爸演被骗的秦始皇。”
　　母亲听完，终于笑出了声。
　　“这节目谁想出来的？”
　　贺原无奈地说：“他们社区文艺队。”
　　“那还挺有意思。”
　　林玉华笑了一会儿，又问：“你爸以前做什么的？”
　　“厂里做校对相关的工作，后来退休了。”
　　“难怪。”母亲点头，“你们家是不是都喜欢看字？”
　　林昭立刻接话：“可不，他现在看个饭店菜单都要研究半天。”
　　贺原转头。
　　“我什么时候研究饭店菜单了？”
　　“上次吃牛肉粥，你不是还评价人家菜单排版？”
　　“我只是说字号有点小。”
　　“看吧。”
　　林昭摊手。
　　林玉华笑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女儿之前说他是责任编辑，还参与过陈渡那本书的修改，她原本以为对方大概是个很会说话、特别懂得拿捏分寸的人。
　　现在看起来，倒还算实在。
　　只是实在归实在。
　　有些问题，终究还是得问。
　　⸻
　　下午四点半，店里终于清静下来。
　　林玉华把卷帘门拉下一小截，挂上“暂离五分钟”的牌子，随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三只杯子。
　　“喝点茶。”
　　贺原接过。
　　“谢谢阿姨。”
　　林玉华在他对面坐下。
　　林昭看了母亲一眼，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母亲端起茶杯，第一句话便是：“小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贺原把杯子放下。
　　“您问。”
　　“陈渡那本书，你是不是参与改过？”
　　“是。”
　　“改得多吗？”
　　贺原想了想。
　　“前后参与了几轮。结构、人物、部分情节和具体文字都提过意见，不过最终文本需要作者确认，出版社也有相应流程。”
　　林玉华点头。
　　“那我就问你一句。”
　　她停了一下。
　　“书里有一句，说我女儿从来没爱过他。是不是你加的？”
　　林昭原本端着杯子，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停住。
　　她知道母亲会问。
　　却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
　　贺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林玉华。
　　“这句话最初不是作者那样写的。编辑过程中，我提出过强化男主人物判断的意见，后来形成了现在这个版本。作者最终接受了这项修改。”
　　林玉华看着他。
　　“那就是你提的。”
　　“是。”
　　“为什么？”
　　贺原沉默了两秒。
　　“当时我觉得，分手后的那一段，男主角的情绪不够集中。”
　　林玉华皱眉。
　　“什么叫不够集中？”
　　“原来的文字里，男主角一方面很愤怒，另一方面又会承认女方曾经照顾过他。我当时判断，这种反复会削弱那一段的冲突力度，所以建议把一些为女方解释的内容删掉。”
　　他说得不快。
　　没有故意回避那些编辑术语，但也尽量把话讲清楚。
　　林玉华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把茶杯放下。
　　“那你觉得，女方照顾过他这件事，不重要？”
　　贺原抬头。
　　“当时从情节推进上，我确实没给它足够的分量。”
　　“我问的是，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那样处理有问题。”
　　林玉华看着他。
　　“问题在哪儿？”
　　“作者写的是小说，可以选择人物怎么想、怎么说。但如果其中很多经历明显来自现实，而且能让熟悉他们的人认出来，编辑在处理这些内容时，就应该更谨慎。”
　　贺原停了一下。
　　“尤其是我把一句带有情绪的判断，改成了很绝对的否定。”
　　林玉华没有接话。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桌上原本已经很整齐的纸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女儿小时候什么样吗？”
　　贺原摇头。
　　“不知道。”
　　“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爸没了。”
　　林昭抬头。
　　母亲平时不太喜欢主动讲父亲去世的事。
　　尤其在外人面前。
　　林玉华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下说。
　　“那年她还在念书。家里乱七八糟一大堆事，我忙得顾不过来，家里亲戚谁来过、给过多少钱、有什么东西要还礼，都是她帮我记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就跟人夸，我闺女懂事，十六岁就能帮我管账。后来陈渡来家里，我也跟他说过。”
　　林昭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林玉华停了一下，语气慢慢沉下来。
　　“结果那本书里怎么写的？写她在父亲葬礼上，拿着本子一笔笔算钱，连哭都顾不上哭。”
　　贺原安静地听着。
　　母亲继续说：“我也不是说那年她哭了多少回，你们就一定得写出来。哭没哭，本来就不是衡量孝顺的标准。”
　　她抬头看向贺原。
　　“但你们怎么就能把一个孩子帮家里做事，写成她只认钱？”
　　店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辆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林昭看着母亲，忽然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林玉华平时嘴硬得很。
　　生气的时候会骂人，委屈的时候会自己干活，很少在女儿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可现在，她只是坐在自家店里，讲一件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
　　“妈。”林昭轻声叫她。
　　林玉华摆摆手。
　　“你别插话。”
　　林昭没再说。
　　贺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姨，这段情节我在编辑阶段看过。”
　　林玉华抬头。
　　“那你当时知道是真的？”
　　“不知道具体来自您家里的经历。”
　　“那你现在知道了。”
　　“是。”
　　“那你觉得写得对吗？”
　　贺原没有急着给出一个漂亮的答案。
　　他想了想，才说：“我觉得不妥。尤其是把现实里的家庭经历改写成带有贬义的情节，又让周围熟悉的人能够对上号，这部分应该认真核查。”
　　林玉华盯着他。
　　“你说核查，最后能改吗？”
　　“我不能现在向您保证一定能改成什么样。”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贺原继续说：“但林昭已经向出版社正式提出异议，目前有专门的编辑和法务人员负责。我以前参与过这些文字的处理，相关记录也已经提交。最终怎么修订，需要走正式程序。”
　　母亲听完，忽然问：“那你现在是不是不管这本书了？”
　　“我已经退出了直接对接。”
　　“因为跟我女儿谈恋爱？”
　　“是其中一个需要回避的原因。此前也有作者对我继续负责提出异议，出版社已经调整了工作分工。”
　　林玉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女儿以后再去找出版社，你就不帮她了？”
　　林昭忍不住抬头。
　　“妈……”
　　贺原却先回答了。
　　“阿姨，我可以在工作允许的范围内，把我以前做过的事解释清楚，也应该为自己参与的编辑决定负责。但我不能因为现在跟林昭在一起，就私下替她改稿，或者拿工作权限去干预核查结果。”
　　林玉华看着他。
　　“所以你是说，工作归工作，谈恋爱归谈恋爱？”
　　“对。”
　　“那要是出版社最后不给她改呢？”
　　贺原停了一下。
　　“林昭可以继续通过合法、正式的渠道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不会要求她因为我的工作而放弃。”
　　林玉华皱眉。
　　“你就这么看着？”
　　这次贺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会陪她面对这件事，但不代表我能替她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林玉华听完，靠回椅背。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说：“你这孩子，倒是挺会讲道理。”
　　林昭心里一紧。
　　她太熟悉母亲这个语气了。
　　通常下一句就要开始骂人。
　　结果林玉华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你讲得也不是没道理。”
　　林昭愣住。
　　母亲看了她一眼。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有。”
　　“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林昭终于笑了。
　　紧绷了半天的气氛，也稍微松下来一点。
　　⸻
　　五点多的时候，林玉华重新把店门打开。
　　有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打印手工作业，孩子趴在玻璃柜台上，非要挑一张带恐龙图案的卡纸。林玉华一边给人找纸，一边让林昭帮忙把打印文件发到电脑上。
　　贺原原本想起身，林昭却摆摆手，让他坐着。
　　“你今天是客人。”
　　他笑了。
　　“刚才不是已经修过打印机了？”
　　“那是第一轮面试。”
　　“还有第二轮？”
　　林昭看了眼母亲。
　　“已经考完了。”
　　贺原停了一下。
　　“结果呢？”
　　“暂时还不知道。”
　　她故意压低声音。
　　“主考官还没宣布。”
　　贺原看着她，忍不住笑。
　　林昭也笑了。
　　她原本以为母亲会问得更难听一点，甚至做好了随时出来打圆场的准备。没想到林玉华虽然问得直接，却没有一句话是故意羞辱贺原。
　　母亲关心的那些事，确实也都是她自己关心过的。
　　谁有权利修改别人的经历？
　　编辑可以决定故事怎么讲到什么程度？
　　作者和出版社之间的责任，能不能因为一份已经签过字的稿件就全算清楚？
　　以及最重要的——
　　一个曾经参与伤害她的人，现在还能不能成为她的男朋友？
　　这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简单答案。
　　林昭也没指望母亲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彻底想明白。
　　六点不到，最后一拨来取快递的人走了。林玉华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宣布今天早点收工。
　　“晚上在家吃吧。”她说。
　　林昭一愣。
　　“您还准备做饭？”
　　“当然。”
　　“不是说在外面吃吗？”
　　“外面有什么好吃的，贵得要命。”
　　母亲把钥匙放进包里，转头问贺原：“小贺，吃辣吗？”
　　“可以吃一点。”
　　“葱姜蒜呢？”
　　“都可以。”
　　“香菜？”
　　“也可以。”
　　林昭立刻抬头。
　　“妈，您别放香菜。”
　　林玉华看她一眼。
　　“我问他，又没问你。”
　　林昭：“……”
　　贺原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有一点。”
　　林玉华一边锁柜台一边摇头。
　　“你俩现在就这样？”
　　林昭警觉起来。
　　“哪样？”
　　“天天互相抬杠。”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贺原。
　　“那以后日子可有得吵。”
　　林昭还没说话，贺原已经回答：“平时倒也不怎么吵。”
　　母亲问：“真的？”
　　林昭和贺原对视一眼。
　　两个人忽然一起笑了。
　　林玉华看得莫名其妙。
　　“笑什么？”
　　林昭摆摆手。
　　“没事。妈，您先锁门吧。”
　　⸻
　　林玉华住的地方离店不远。
　　老小区没有电梯，四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有时不太灵，得跺两下脚才能亮。林昭从小爬惯了，走得很快，贺原则拎着水果跟在后面。
　　到了三楼，他忽然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消防通知。
　　通知的日期是三年前，右下角用红笔写着“请勿遮挡消防通道”，旁边却堆着两把废旧椅子。
　　贺原停了一下。
　　林昭回头。
　　“怎么了？”
　　他指了指椅子。
　　“这是谁放的？”
　　林昭看了一眼。
　　“楼上王叔家的。放好几年了。”
　　“消防通道不能堆东西。”
　　林昭盯着他。
　　贺原也看着她。
　　过了两秒，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贺原。”
　　“嗯？”
　　“你今天是来见家长的。”
　　“我知道。”
　　“那你先别管楼道消防行不行？”
　　他也笑了。
　　“行。”
　　走到四楼，林玉华已经打开门。
　　她回头看见两个人还在楼梯上磨蹭，忍不住问：“你俩干什么呢？”
　　林昭立刻告状。
　　“他想替咱们楼道做消防整改。”
　　林玉华一愣。
　　随后笑得不行。
　　“小贺，你这人还挺爱操心。”
　　贺原站在旁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职业习惯。”
　　“那你这职业管得还挺宽。”
　　林昭笑得差点站不稳。
　　她突然发现，自己带贺原来见母亲，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以后终于有人能跟她一起嫌弃这男人太爱较真。
　　⸻
　　林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客厅摆着一张木质餐桌，靠墙是个玻璃书柜，里面除了林昭以前的课本，还有几本旧相册和父亲留下来的书。
　　沙发套是浅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茶几上摆着一只装满糖果的玻璃罐。
　　林玉华进门先换鞋，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
　　“你穿这个吧。”
　　贺原接过。
　　“谢谢阿姨。”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拖鞋以前是父亲的。
　　当然，已经换过很多年了，只是母亲总习惯在家里留一双男士拖鞋，偶尔亲戚过来也用得上。
　　她没多想，拎着买来的菜进了厨房。
　　林玉华原本准备做四个菜，林昭一看冰箱里的东西，立刻劝她别折腾。
　　“三个人吃饭，做那么多干什么？”
　　“又不是天天来。”
　　“那也不用。”
　　“你别管。”
　　林昭转头看贺原。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贺原笑了。
　　“我觉得三四个菜差不多。”
　　林玉华立刻点头。
　　“对吧？小贺都这么说。”
　　林昭：“……”
　　她忽然发现，这男人才进门十分钟，已经开始跟她妈统一战线了。
　　有点危险。
　　最后还是林昭强行精简菜单，定了番茄炖牛腩、清炒时蔬、蒸蛋和一份凉拌菜。林玉华原本还想再炖条鱼，被她以“冰箱里那条鱼还没解冻”为由制止。
　　母亲进厨房忙活，林昭准备进去帮忙，却被赶了出来。
　　“你陪小贺坐会儿。”
　　“我陪他干什么？他又不是不会自己坐。”
　　林玉华瞪她。
　　“那你去把水果洗了。”
　　林昭只好转头找贺原。
　　“走吧。”
　　“去哪儿？”
　　“洗苹果。”
　　贺原跟着她进厨房。
　　林昭拿出水果刀，正准备削皮，贺原忽然问：“阿姨喜欢吃带皮的还是不带皮的？”
　　“带皮。”
　　“那洗干净就行。”
　　“嗯。”
　　他拿起苹果认真冲洗。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处理水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平时在出版社里改稿，开会，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现在却站在她母亲家的厨房里，认真研究苹果要不要削皮。
　　如果把这个场景拍下来给陈渡看，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表情。
　　她刚想到这里，便自己先笑了。
　　贺原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笑。”
　　林昭想了想。
　　“主要是你今天表现不错。”
　　他笑了一下。
　　“什么评价？”
　　“家长面试。”
　　“哦。”
　　“第一轮修打印机，第二轮回答问题，第三轮洗苹果。”
　　贺原终于笑出了声。
　　“那后面还有吗？”
　　林昭认真想了想。
　　“应该还有一道附加题。”
　　“什么？”
　　“洗碗。”
　　贺原点头。
　　“可以。”
　　她看着他。
　　“你还真答应？”
　　“洗碗而已。”
　　林昭忽然忍不住笑，伸手拍了他一下。
　　“贺原，你怎么这么好骗？”
　　他抬头看她。
　　“不是你让我洗？”
　　“我就是逗你。”
　　“那也可以洗。”
　　林昭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适合带回家的。
　　至少不会坐在沙发上等别人端茶倒水。
　　⸻
　　吃饭的时候，林玉华没再提陈渡。
　　她问贺原平时忙不忙，周末是不是也经常加班，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还问起他父亲参加社区活动的事。
　　贺原回答得挺自然，偶尔也会主动问问店里的生意。
　　林玉华说最近快递越来越多，利润却没多少，附近新开了家打印店，学生复印材料都往那边跑，自己这边主要靠熟客。
　　“那您有没有考虑过，增加一点别的业务？”贺原问。
　　林昭一听，立刻警觉。
　　“贺原。”
　　“嗯？”
　　“你不会准备给我妈做商业规划吧？”
　　他一愣。
　　林玉华倒来了兴趣。
　　“你有什么想法？”
　　贺原想了想，摇头。
　　“我不太了解这行，不能随便建议。”
　　林昭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母亲看了她一眼。
　　“人家还没说呢，你就不让说？”
　　“妈，您不知道，他这人一认真起来，能跟您讲半小时。”
　　贺原笑着补充：“可能不止。”
　　林玉华终于笑出了声。
　　“那以后让他跟你爸那个反诈队学学，正好去给社区讲课。”
　　贺原：“……”
　　这次换林昭笑了。
　　她忽然觉得母亲跟贺正则要是认识，八成挺有共同语言。
　　至少都很擅长把儿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饭吃到一半，林玉华忽然问：“小贺，你跟昭昭怎么开始谈恋爱的？”
　　林昭手里的筷子停住。
　　这问题终于来了。
　　贺原放下杯子，想了想。
　　“最开始是因为那本书认识的。”
　　“后来呢？”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挺聊得来。”
　　林玉华看着他。
　　“她脾气不好吧？”
　　林昭立刻抬头。
　　“妈！”
　　“我说错了？”
　　“您能不能别当着我男朋友的面拆我台？”
　　母亲一脸理直气壮。
　　“我说的实话。”
　　贺原在旁边笑了。
　　林玉华转头问他：“你觉得呢？”
　　贺原想了想。
　　“她挺有主见的。”
　　林昭挑眉。
　　这回答不错。
　　母亲显然也听出来了。
　　“你别给她找好听的说法。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拿主意。”
　　贺原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喜欢？”
　　这句话问出来，连林昭都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母亲。
　　林玉华倒是一脸平静，像只是在问一道特别普通的家常问题。
　　贺原也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林昭一眼，忽然笑了。
　　“喜欢。”
　　林昭低头。
　　耳朵有点热。
　　母亲却没放过他。
　　“喜欢她什么？”
　　“妈！”林昭终于忍不住，“您这问题是不是有点太细了？”
　　“我问问怎么了？”
　　“人家第一次来，您总不能让他写篇作文吧？”
　　林玉华哼了一声。
　　“你别插话。”
　　林昭：“……”
　　行。
　　今天这顿饭，看来确实没她什么发言权。
　　贺原倒没觉得为难。
　　他想了想，说：“她挺有意思的，跟她待着很轻松。很多事她都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轻易改主意。”
　　林玉华听着，没说话。
　　贺原继续说：“有时候她也会急，尤其碰上自己在意的事。但她愿意把话讲清楚，也会听别人解释。我挺喜欢跟她相处。”
　　林昭抬头。
　　这回她真有点意外。
　　因为贺原说的不是那些常见的漂亮话。
　　没有说她温柔善良、漂亮懂事。
　　甚至承认她有时候挺难相处。
　　可她听着，反倒觉得舒服。
　　林玉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挺会说话。”
　　林昭忍不住接话：“他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编辑啊。您让他说一个人，他能给您写出一套人物分析。”
　　贺原立刻看向她。
　　“我刚才可没分析。”
　　林昭笑了。
　　“那是还没开始。”
　　母亲看着两个人斗嘴，忽然摇了摇头。
　　“你俩以后要是真过日子，估计家里挺热闹。”
　　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昭抬头。
　　贺原也看了她一眼。
　　林玉华显然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继续低头夹菜。
　　林昭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妈，您这也想得太远了。”
　　“远什么？谈恋爱又不是只谈今天晚上吃什么。”
　　母亲说完，忽然又补上一句：“当然，我也没催你们结婚。你俩先好好相处。”
　　林昭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今天不用把话题推进到婚礼预算。
　　不然贺原这趟来，恐怕真得写一份会议纪要才能走。
　　⸻
　　饭后，林昭去厨房洗碗。
　　贺原原本想帮忙，被她拦住。
　　“行了，你今天已经通过面试了，别把自己表现得跟家政服务人员似的。”
　　他笑了。
　　“那我干什么？”
　　“陪我妈坐会儿。”
　　“你确定？”
　　“确定。”
　　林昭把盘子放进水槽，忽然补了一句：“不过她要是再问书的事，你就照实说，别为了讨她高兴乱答应。”
　　贺原看着她。
　　“知道。”
　　“还有，也别觉得自己非得表现得特别好。”
　　“嗯。”
　　“我妈就算今天不太喜欢你，也不代表以后一直不喜欢。”
　　他笑了。
　　“你这是提前安慰我？”
　　林昭想了想。
　　“算是。”
　　贺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今天紧张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过了两秒，终于笑了。
　　“有一点。”
　　“为什么？”
　　“怕你被我妈骂，也怕她觉得我没长脑子，怎么跟你谈上了。”
　　贺原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现在呢？”
　　林昭想了想。
　　“现在觉得还行。”
　　“真的？”
　　“真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
　　“至少你们俩今天没吵起来。”
　　贺原也笑。
　　“那应该算成功。”
　　“算。”
　　林昭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转头看他。
　　“贺原。”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他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谢的？”
　　“就是觉得，你挺认真。”
　　贺原笑了一下。
　　“应该的。”
　　林昭忽然有点想亲他。
　　但厨房门没关，母亲就在客厅，随时可能进来。
　　她犹豫了两秒，最后只是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贺原低头看了看。
　　嘴角慢慢弯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
　　“出去吧，别一会儿被我妈看见。”
　　贺原笑得肩膀都动了。
　　⸻
　　客厅里，林玉华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
　　看见贺原出来，她把相册合上，放到茶几上。
　　“小贺，过来坐。”
　　贺原走过去。
　　“阿姨。”
　　“我还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他坐下。
　　林玉华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给他倒了半杯水，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确认女儿还在里面忙活，才慢慢说：“昭昭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示弱。”
　　贺原没有接话。
　　母亲继续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总觉得不能让她吃亏。后来她长大了，什么事都自己做，连谈恋爱不顺心也不肯跟我说。”
　　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我以前总觉得，她太要强。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她不说，也不代表她不难受。”
　　贺原安静地听着。
　　林玉华抬头。
　　“我知道你们现在喜欢对方。我也不是要反对。只是你以前参与改过那些文字，这件事我心里确实过不去。”
　　“我明白。”
　　“你别急着说什么以后会对她好。”
　　贺原一愣。
　　母亲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好不好，得看以后怎么过。嘴上说得再漂亮，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问你那些，也不是想让你替陈渡赔礼道歉。陈渡写的书，他该负责。你改过的地方，你也得认。”
　　“是。”
　　“那你跟昭昭谈恋爱，就是另外一回事。”
　　贺原抬头。
　　林玉华继续说：“她自己愿意，我就不会因为一本书，非让你们分开。但你也别觉得，跟她在一起了，以前那些事就不用再提。”
　　“不会。”
　　“还有。”
　　母亲看着他。
　　“我女儿有时候挺难哄，脾气上来了说话也不好听。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适，就跟她说。别今天不说，明天不说，最后攒一肚子委屈，再拿出去讲给别人听。”
　　贺原沉默了片刻。
　　随后点头。
　　“我知道。”
　　林玉华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也别光点头。”
　　贺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合适。”
　　“那就不用回答。”
　　母亲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水。”
　　贺原接过杯子。
　　“谢谢阿姨。”
　　林玉华看着他，忽然又问：“你今天来之前，是不是挺紧张？”
　　他停了一下。
　　“有一点。”
　　“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你进门那会儿，鞋都没换就准备帮我修打印机。”
　　贺原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林玉华也笑了。
　　“你这孩子倒挺实在。以后有空可以来坐坐，不用每次都拎一堆东西。”
　　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那台打印机要是再坏，你会修的话，也可以顺手看看。”
　　贺原终于忍不住笑。
　　“好。”
　　⸻
　　林昭洗完碗出来时，发现客厅里的气氛已经比刚才轻松不少。
　　母亲正跟贺原讨论社区反诈节目。
　　“你爸那个秦始皇到底是怎么演的？”
　　贺原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贺正则穿着戏服，戴着一顶相当夸张的头饰，手里还拿着一部智能手机，表情严肃得像正在批阅奏折。
　　林玉华看了一眼，笑得差点把眼镜摔了。
　　“哎哟，这也太像那么回事了。”
　　林昭站在门口，忍不住笑。
　　“妈，您别看照片。他演的时候更好笑。”
　　“那下次有演出，你带我去看看？”
　　林昭一愣。
　　“您真想去？”
　　“怎么，不行？”
　　“行啊。”
　　贺原也笑了。
　　“我爸下个月可能还有一场社区活动，到时候可以问问。”
　　林玉华满意地点头。
　　“行。”
　　林昭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事情发展得有点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今天最多能让母亲跟贺原正常吃顿饭。
　　没想到这才几个小时，两个人已经开始约下次看演出了。
　　而且还是去看贺正则演秦始皇。
　　这关系推进速度，确实有点难以预测。
　　她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相册。
　　“妈，您刚才翻什么呢？”
　　“以前的照片。”
　　林昭打开看了两页。
　　第一张是她小时候跟父亲的合照。
　　照片已经有点泛黄，父亲穿着一件浅色衬衫，笑得很开心。她那时候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气球。
　　林昭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后面夹着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
　　她十六岁，穿着校服，坐在店里那张旧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照片角落里能看见一只红色塑料盆，旁边是母亲刚进货的一箱作业本。
　　“这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林玉华看了一眼。
　　“你爸走后没多久。”
　　林昭沉默了。
　　她已经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母亲却记得。
　　“你小姨那天来帮忙收拾店，顺手拍的。你那时候放学就来店里帮我，连校服都没换。”
　　贺原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昭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相册合上。
　　她忽然想起陈渡在书里写的那个葬礼场景。
　　一个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女孩，站在父亲的遗像前，拿着账本计算每一笔支出。
　　而现实中的她，十六岁，刚刚失去父亲，放学以后还要赶来店里帮母亲算账。
　　她确实写过那些数字。
　　也确实没有天天哭给别人看。
　　可那时候的她，到底是什么心情？
　　林昭发现，连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
　　她把相册放回茶几上，没有再翻。
　　林玉华看了她一眼，也没继续讲。
　　贺原忽然开口：“阿姨，这张照片保存得挺好。”
　　母亲点头。
　　“以前照片少，拍了就一直留着。”
　　“嗯。”
　　“你们现在年轻人拍得多，手机里几千张，倒不一定记得什么时候拍的。”
　　贺原笑了。
　　“确实。”
　　林昭抬头看他。
　　他没有继续问照片里的故事，也没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们。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有些事情，确实不用每次都解释得特别清楚。
　　⸻
　　晚上九点，贺原准备告辞。
　　林玉华把白天买来的苹果拿出两个，塞进他手里的纸袋。
　　“带回去吃。”
　　贺原一愣。
　　“阿姨，这是给您买的。”
　　“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昭在旁边忍不住笑。
　　“妈，您不是最爱吃苹果？”
　　“我爱吃也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把纸袋往贺原手里一推。
　　“拿着。”
　　贺原只好接过。
　　“谢谢阿姨。”
　　林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贺原今天拎着苹果上门。
　　临走又被退回来两个。
　　严格来说，礼物没能完全送出去。
　　不过好像也不算失败。
　　到了楼下，林昭坚持送他到小区门口。
　　贺原原本说不用，她却已经换好鞋，顺手拿了件外套。
　　两个人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吹过来。
　　林昭忽然长长松了口气。
　　贺原看她。
　　“怎么了？”
　　“终于结束了。”
　　他笑了。
　　“这么累？”
　　“你不累？”
　　“还行。”
　　林昭立刻瞪他。
　　“又还行。”
　　贺原终于笑出了声。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说真的，我今天一直怕你跟我妈吵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俩都挺爱讲道理。”
　　贺原想了想。
　　“阿姨讲得挺有道理。”
　　“哦？”
　　“嗯。”
　　他停了一下。
　　“尤其是她说，不能因为现在跟你在一起，就把以前的事算了。”
　　林昭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对。”
　　“那你今天后悔来吗？”
　　贺原摇头。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林昭低头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走到路边，等网约车。
　　贺原忽然问：“你妈妈以前是不是不太喜欢你带男朋友回家？”
　　林昭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今天好像挺认真。”
　　林昭想了想。
　　“她以前其实挺喜欢陈渡。”
　　贺原没有接话。
　　林昭继续说：“那时候他经常来我家吃饭，帮我妈搬东西，有时候还会陪她聊聊天。我妈一直觉得他挺懂事，后来我们分手，她还替他说过不少好话。”
　　贺原点头。
　　“嗯。”
　　“所以今天让你来，她可能也挺矛盾的。”
　　“我知道。”
　　林昭抬头。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她刚才说了。”
　　“说什么？”
　　“说她以前对陈渡印象不错，现在想起来，有些事是自己没看清楚。她不想再替你选一次人。”
　　林昭愣住。
　　母亲居然跟贺原说了这些。
　　她低头看着路边的落叶，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那她还挺给你面子。”
　　贺原看着她。
　　“林昭。”
　　“嗯？”
　　“其实我今天也挺紧张的。”
　　她抬头。
　　他继续说：“不是怕阿姨骂我。主要怕她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那本书的事还没过去。”
　　林昭没说话。
　　“我知道这段关系开始得有点特殊。她会担心，也正常。”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一软。
　　她当然知道母亲会担心。
　　但她没想到，贺原居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那你怎么想？”她问。
　　“我想好好跟你谈恋爱。”
　　他回答得挺平静。
　　“书的事，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躲。但我也不想咱们以后见面，除了陈渡就没别的可聊。”
　　林昭忽然笑了。
　　“你终于发现了？”
　　贺原也笑。
　　“嗯。”
　　“我早发现了。”
　　“那你想聊什么？”
　　林昭认真想了想。
　　“聊聊你爸下个月那个反诈节目吧。”
　　贺原：“……”
　　她终于笑出了声。
　　“真的，我妈今天特别感兴趣。”
　　“我爸要是知道，肯定更有劲儿了。”
　　“那你回去告诉他？”
　　“行。”
　　贺原想了想，忽然补充：“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
　　“什么？”
　　“我爸最近准备新排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
　　“老年人投资骗局。”
　　“哦。”
　　“他说这次想演一个被直播间主播骗走养老金的老头。”
　　林昭一愣。
　　随后笑得差点站不稳。
　　“你爸这戏路还挺宽。”
　　“嗯。”
　　“那你演什么？”
　　贺原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演？”
　　“你不是有经验吗？”
　　“什么经验？”
　　“被骗啊。”
　　贺原：“……”
　　她终于笑出了声。
　　“你看，连你爸都知道反诈宣传得从身边人抓起。”
　　贺原低头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林昭。”
　　“嗯？”
　　“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欺负我？”
　　她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他伸手牵住她。
　　“那怎么办？”
　　林昭抬头。
　　“你想怎么办？”
　　贺原笑了一下。
　　“暂时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
　　她说完，忽然踮起脚，轻轻亲了他一下。
　　贺原一愣。
　　林昭退开半步，笑得挺得意。
　　“今天表现不错。”
　　他看着她。
　　“什么评价？”
　　“家长面试。”
　　“通过了？”
　　林昭想了想。
　　“暂时通过。”
　　贺原笑了。
　　“还有试用期？”
　　“当然。”
　　“多久？”
　　“不知道。”
　　她看着他，故意补上一句：“主要看主考官心情。”
　　贺原低头笑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得继续努力。”
　　林昭也笑。
　　“嗯。”
　　两个人站在路边，没再说话。
　　网约车刚好到了。
　　临上车前，贺原忽然回头。
　　“对了。”
　　林昭抬头。
　　“怎么？”
　　“你妈妈刚才还问了我一件事。”
　　她一愣。
　　“什么？”
　　贺原想了想，笑了一下。
　　“她问我，如果以后咱们俩吵架，我会不会又把你写进书里。”
　　林昭愣住。
　　随后笑出了声。
　　“你怎么回答的？”
　　贺原看着她。
　　“我说我不会写小说。”
　　“然后呢？”
　　“她说，不会最好。”
　　林昭笑得差点弯下腰。
　　她忽然觉得母亲今天确实发挥得挺好。
　　至少这一句，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问又觉得没必要问的话。
　　贺原看着她，忍不住笑。
　　“你还笑？”
　　“为什么不笑？”
　　“阿姨差点以为我以后也要写你。”
　　林昭想了想，忽然说：“那也不是不行。”
　　他一愣。
　　“什么？”
　　“你可以写。”
　　贺原看着她。
　　林昭继续说：“不过写之前得先问我。别随便把我小时候的账本拿去当素材，也别把我骂人的话加工成什么恶毒女配语录。”
　　贺原笑了。
　　“那我写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
　　“写你自己呗。”
　　“我？”
　　“对啊。”
　　林昭看着他，笑得特别自然。
　　“你不是也挺有故事的吗？”
　　贺原低头笑了一会儿。
　　“行。”
　　“不过我先说好。”
　　“嗯？”
　　“你要真写了，别让我免费给你看稿。”
　　他终于笑出了声。
　　“那你收费多少？”
　　林昭挑眉。
　　“按字算。”
　　贺原笑着上了车。
　　临关门前，他又问：“那我今天是不是至少值个八百字？”
　　林昭一愣。
　　随后想起他还欠着自己的那份检讨。
　　她笑了。
　　“少来。”
　　“为什么？”
　　“你那八百字还没写完呢。”
　　贺原看着她。
　　过了两秒，也笑了。
　　“行。”
　　“先把旧账还清。”
　　“知道。”
　　车门关上。
　　林昭站在路边，看着车慢慢开走。
　　她忽然觉得今天挺好。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也没有特别戏剧化的和解。母亲确实不喜欢贺原当初做过的那些修改，但也愿意坐下来听他解释。
　　贺原没有替陈渡辩护，也没有因为喜欢她，就急着把过去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至于她自己。
　　她今天终于不用夹在两个人中间，替任何一方想好该怎么回答。
　　回到家时，林玉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女儿进门，母亲把遥控器放下。
　　“送走了？”
　　“嗯。”
　　“挺好的一个孩子。”
　　林昭一愣。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听母亲挑毛病的准备。
　　没想到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您觉得挺好？”
　　“嗯。”
　　“哪儿好？”
　　“挺懂礼貌，也不油嘴滑舌。”
　　林昭笑了。
　　“就这样？”
　　“还想怎么样？”
　　“比如长得帅不帅？”
　　母亲看她一眼。
　　“你不是自己会看？”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玉华也笑。
　　笑完以后，她忽然又认真起来。
　　“不过昭昭，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林昭坐下。
　　“您说。”
　　“我今天没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一愣。
　　母亲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带他来，就说明你愿意认真谈。我也不想替你决定。”
　　林昭点头。
　　“嗯。”
　　“但你得分清楚。”
　　“什么？”
　　“他以前做错的事，跟以后对你好不好，是两回事。”
　　林昭看着母亲。
　　林玉华说：“我不希望你因为喜欢他，就替他解释以前的事。也不希望你为了证明自己选对了人，以后受了委屈都不肯跟家里说。”
　　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跟陈渡就是这样。”
　　林昭没接话。
　　母亲又说：“那时候你们谈了好几年，后来明明过得不好，也不肯承认。每次我问，你都说没事。”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知道了。”
　　林玉华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要你们分手。我就是怕你又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
　　“行了，早点回去吧。明天不是还上班吗？”
　　林昭坐在沙发上，忽然有点想笑。
　　她妈这人，果然不擅长煽情。
　　好不容易讲两句心里话，最后总得用一句“早点睡”或者“赶紧吃饭”收尾。
　　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干什么？”
　　“今天谢谢您。”
　　林玉华回头。
　　“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见他。”
　　母亲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
　　“那我还能不见？你都跟人家谈上了。”
　　林昭也笑。
　　林玉华继续说：“再说了，人家又没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书的事归书的事，谈恋爱归谈恋爱。”
　　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下回来的时候，你让他别再买那么多苹果。”
　　“为什么？”
　　“我这两天吃不完。”
　　林昭笑得不行。
　　“行。”
　　母亲打开冰箱，把剩下的葡萄放进去。
　　“还有，下次他爸那个节目，你记得告诉我。”
　　林昭一愣。
　　“您真想去？”
　　“当然。”
　　林玉华关上冰箱门。
　　“我倒想看看，秦始皇到底怎么网恋。”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母亲跟贺正则以后要真认识，家里恐怕有得热闹。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今天，她终于把男朋友带回了家。
　　而且还算顺利。
　　临走前，林玉华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
　　“这个带回去。”
　　“什么？”
　　“你小时候的照片。”
　　林昭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正是下午她在相册里看见的——十六岁的自己坐在店里的旧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她抬头。
　　“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林玉华说：“你不是一直在找以前的东西吗？这几张你拿着。”
　　“那您呢？”
　　“我还有底片。”
　　林昭看着照片，忽然没再说话。
　　母亲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讲。”
　　“什么？”
　　“这些照片你自己留着就行。要是以后有人想拿去做什么宣传，你先问我。”
　　林昭一愣。
　　随后慢慢笑了。
　　“好。”
　　她把纸袋收进包里。
　　这一次，母亲终于不用等到别人把照片拿走以后，才想起来问一句同不同意。
　　⸻
　　回家的地铁上，林昭给贺原发了条消息。
　　【我妈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真的？】
　　【真的。】
　　【她还说什么了？】
　　林昭想了想。
　　【说你挺有礼貌，不油嘴滑舌。】
　　贺原：【那还行。】
　　她笑得不行。
　　【你能不能别总还行？】
　　【那我应该怎么说？】
　　林昭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说谢谢阿姨肯定。】
　　贺原：【谢谢阿姨肯定。】
　　林昭差点在地铁上笑出声。
　　她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眼包里的照片。
　　十六岁的自己坐在那张旧书桌前，穿着有点大的校服，头发扎得很紧，笔尖落在纸上。
　　她不知道拍照的人当时想留下什么。
　　大概只是觉得，这孩子又在帮家里干活，挺值得拍一张。
　　也可能只是随手按了快门。
　　无论如何，那一刻属于她。
　　不属于陈渡的小说，也不属于后来那些想替作品寻找现实证据的人。
　　林昭把照片重新放好。
　　地铁快到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唐意发来的。
　　【林昭，今天那个采访的人给我回复了。】
　　【她说我的名字会从采访对象名单里撤掉。】
　　林昭看着消息，松了口气。
　　【那挺好。】
　　唐意很快又发来一条。
　　【不过我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你说。】
　　【陈渡那本书里，是不是写了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把他的手稿扔出家门？】
　　林昭皱眉。
　　【对。】
　　唐意：【那你记不记得，当年我搬走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不住那套房子了？】
　　林昭盯着屏幕。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意又发来一句。
　　【我记得你俩最后吵架、他把行李搬走那天，我早就退租了。】
　　【那段你们吵架的事，我根本不可能亲眼看见。】
　　林昭慢慢坐直。
　　她忽然想起，秦若发给唐意的采访提纲里，确实有一道问题——
　　“您是否亲眼目睹原型女性在分手当天将作者手稿丢弃？”
　　而唐意早在那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合租房。
　　这份提纲，却像是有人预先认定她应该见过一样。
　　林昭盯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回复：
　　【你把那道问题截给我。】
　　唐意很快发来截图。
　　林昭点开，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又翻出自己前几天保存的宣传策划摘要。
　　两份材料放在一起，忽然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唐意根本没在分手现场，那么采访方为什么会把她列为那段情节的潜在见证人？
　　是提纲写错了时间？
　　还是有人根本没有核实，就把小说里的情节当成现实经历，预先安排好了要找谁来证实？
　　林昭把截图保存下来，准备第二天向黎曼青反映。
　　车厢广播开始报站。
　　她收起手机，随着人群走向车门。
　　今天母亲终于见过了贺原。
　　这件事算是顺利过去。
　　至于陈渡那本书，显然还有不少旧账，需要慢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