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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宫寄影,婚期茫渺 大承朝永和 ...

  •   大承朝永和十七年春,长陵城里柳絮飞得正盛,七皇子别院的静园深处,朱明玲立在回廊之下,望着远处檐角那对不知何时筑了巢的燕子,已经望了许久。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三月独有的温润湿意,拂过她鬓边几缕没能收拢的碎发,轻轻扬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拢了拢,指尖触到耳后那支银簪的凉意,那凉意从指尖渗入,沿着经脉一路滑进心口,让她在这个明媚得近乎奢侈的春日里,忽然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冷。
      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在别的人家,婚期早已定下,庚帖已换,只等着定好的日子,由喜轿接进另一个宅门,从此冠上另一个姓氏。而她的婚事,却如同一封迟迟没有落笔的信,悬在半空,不知该投向何方,不知该落向何人。
      "公主,起风了,回屋里去吧。"
      身后传来红萝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和小心。朱明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让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她下颌那道尚带着几分稚嫩的弧线。
      "再站一会儿,"她轻声说,"屋子里闷。"
      红萝不作声了,退后半步,安静地等在她身后。这丫头比朱明玲小一岁,是她从长春宫带出来的贴身婢女,跟着她在这七皇子别院住了一年有余,早已摸透了她的性子——公主说"再站一会儿",那便是当真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转着,转不完,是不肯回的。
      静园不大,不过是别院深处辟出来的一方小天地。院落收拾得干净,青砖甬道扫得不见浮尘,院角一株老槐树盘根错节,树冠繁密,将大半座院落笼在绿阴之下。树下置了一张石桌,桌上一副棋枰,黑白子散乱地摆着一局残局,那是她前日自己跟自己下的,下到一半,忽觉无趣,搁了手,便再没动过。
      朱明玲的目光从燕巢上移开,落在那局残棋上,片刻,唇角微微一弯,弯出的弧度极浅,说不出是自嘲还是感叹。
      在宫里的时候,教习先生说她棋风沉稳有余而锐气不足,下到中盘便失了方向。她当时心想,棋局有起点有终点,输了可以再来一局,人生呢?
      人生没有重来。
      她转过身,踏下回廊的石阶,往屋里走去。红萝连忙跟上,掀开门帘,将她让进内室。
      内室的布置素净,一色的檀木家具,墙上挂着两幅字,是她自己写的——一幅是《女则》中的一段,另一幅是她前些日子随手抄录的几句史书评语。书架上排着几卷书,有《列女传》,也有她从兄长书房里借来的几卷前朝史论。朱明玲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看不进去。
      这些日子,她做什么都看不进去。
      婚事的事,她不好直接问。兄长朱伟伦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够依靠的人,然而他毕竟不是母妃,许多话,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问不出口。嫂嫂赵山琴待她周全,事事想得周到,然而那种周全里,总隔着一层分寸——那分寸是礼数,是界限,提醒着她,这里是别院,是兄长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是个寄居的人。
      这个念头,她已经想了很久,久到几乎习惯了。然而习惯归习惯,每每春深日暖、花好月圆的时候,心底那个被压在最深处的声音便会悄悄浮上来,像池底的游鱼,偶尔搅动一池静水,荡开圈圈涟漪。
      浮宫寄影,婚期茫渺。
      这八个字,是她有一夜在灯下翻看《昭明文选》时,无意间落进心里的。那时她读到一篇赋,写的是宫人寄居别馆、终老不得归的旧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沉的无奈。她合上书,对着明灭的烛火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提笔,在练字的宣纸上写下了这八个字。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将宣纸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公主,"红萝从外间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正妃娘娘那边差人来问,说今儿个午膳摆在花厅,娘娘请您一同过去用。"
      朱明玲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回一声,就说我梳洗一番便去。"
      红萝应了,退出内室。朱明玲起身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身量纤细的少女。镜面有些发黄,将她的面容映得微微朦胧,五官倒是端正,眉眼间有几分像母妃晴妃陈氏——清秀、端庄,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对着镜子,将鬓发重新拢了拢,又将衣襟整理齐整,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后,才迈步出门。
      花厅在别院中轴线上,从静园走过去,需穿过两道月亮门、一条长长的回廊,再绕过正院前的小花园。这一路,朱明玲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砖的正中央,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姿态端正如仪。
      这是她在宫中学会的本事——无论心里装着多少事,面上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正妃赵山琴已在花厅候着了。
      赵山琴比朱明玲年长数岁,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嫡女,嫁入七皇子府已有三年。她生得面如满月,眉目温柔,举止间自有一派大家闺秀的从容。见了朱明玲进来,她起身相迎,唇角含笑,语气温和:"妹妹来了,菜已备好,坐吧。"
      朱明玲行了半礼,道了句"嫂嫂安好",方才入座。
      午膳简单却不失精致。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雪白细腻,葱丝姜片覆于其上,蒸汽缭绕间透出鲜香;一道笋尖炒虾仁,青白相间,清淡爽口;再配上一碟时蔬凉拌、一碗鸡丝羹,四五样菜摆在桌上,不铺张,却样样恰到好处。
      赵山琴为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温声道:"妹妹近来清瘦了些,可是府中饮食不合胃口?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厨房说。"
      "嫂嫂费心了,"朱明玲连忙道,"府中饮食甚好,只是这些日子春日犯困,胃口寻常罢了。"
      赵山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目光在朱明玲脸上停了片刻,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种微妙的打量,一种藏在温和之下的审度。
      朱明玲察觉到了。
      她低下头吃菜,不动声色。
      "昨儿个殿下从宫中回来,带了些消息。"赵山琴放下筷子,以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如常,像在说一件极小的小事,"父皇那边,似乎在议今年秋狝的事,诸皇子都在传召之列。"
      朱明玲顿了顿,抬眸:"兄长也要去?"
      "自然是要去的。"赵山琴微微一笑,"殿下如今担着封地的差事,比前些年更忙了。不过秋狝是祖宗传下来的规制,年年如此,倒也没什么稀奇。"
      这话说得平常,然而朱明玲听出了话外之意——兄长的差事越来越多,在父皇面前的位置也在变化。这些变化,对七皇子府而言是好事,但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心里还没有答案。
      "还有一件事,"赵山琴拿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像是在斟酌措辞,"太后那边,前儿个传了话下来,说今年要为几位宗室女指婚。妹妹也知道,凡是在宫里养到及笄的宗女,婚事都由太后与皇上一同定夺。"
      朱明玲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赵山琴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像是关切,又像是提醒:"妹妹再过一年,便及笄了。太后那边,怕是会将妹妹的名字也列入议程。到时候,妹妹心里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问得直接,却也是迟早要面对的。
      朱明玲放下筷箸,沉思片刻,轻声道:"明玲不敢有什么打算。议婚之事,自有父皇、太后作主,明玲听命便是。"
      "听命?"赵山琴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笑意不变,目光却深了一层,"妹妹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必多说。宫里那些宗室女,嫁得好与不好,一半看天命,一半看自己。妹妹若心里真的什么都不想,那倒也好。怕就怕想得太多,又什么都不肯说。"
      朱明玲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没有起伏。
      她知道赵山琴话里的意思。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两方势力的勾连。嫁得高,是助力也是风险;嫁得低,是稳妥也是委屈。她的身份本就特殊——生母晴妃位份不高,唯一的依仗便是这个做七皇子的兄长。若嫁得好,能为兄长增添臂助;若嫁得不好,便是一桩无声无息的沉没。
      赵山琴说这些话,表面是为她着想,实则也在试探——她究竟想不想成为一枚棋子,又愿意成为谁的棋子。
      "嫂嫂说的是,"朱明玲抬起眼眸,对上赵山琴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同一面不起涟漪的湖面,"明玲自幼便知道,世家之女,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明玲不会任性,也从来没有任性过。至于想不想、肯不肯,明玲以为——想与不想,都是一样的。"
      赵山琴看着她,半晌,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深长。
      "你倒是个明白人。"赵山琴低下头,重新执起筷箸,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午膳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
      朱明玲从花厅出来,没有直接回静园,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院中那座废弃的小石亭里,在亭中石凳上坐下。
      正午的日光从稀疏的藤蔓间漏下来,在她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蝴蝶从她面前飞过,翅膀上带着细小的彩色鳞粉,在光中一闪一闪,旋即消失在院墙那头的花丛里。
      她看着那只蝴蝶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跟那只蝴蝶,倒有几分像。
      也是在别人的院子里,飞来飞去,却不知道最终该落在哪枝花上。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蝴蝶总是在花开的时候来的。花开完了,蝴蝶便也该走了。
      她的花期,还没有完全到来。然而她心里清楚,那个决定她将落在哪里的日子,离她已经不远了。
      "公主。"红萝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急促,"殿下回来了,正往静园这边来。"
      朱明玲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时辰,兄长朱伟伦理应在府外理事,如何突然回来了?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迈步出了石亭,便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回廊转过来,身后只跟着两个随行的侍卫。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暗纹的常服,步履不疾不徐,然而眉宇间分明有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见了朱明玲,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
      "兄长。"朱明玲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朱伟伦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道,"我从衙门回来,顺路来问你一件事。"
      朱明玲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兄长请说。"
      朱伟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偏头望了望廊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宫里传了消息,太后已在草拟今年宗室女指婚的名单。你的名字,已被列入了备选之列。"
      朱明玲的呼吸顿了那么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然而朱伟伦察觉了。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是担忧,是犹豫,还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更深的东西。
      "明玲,"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我问你,若婚事由你来选,你想去什么样的地方?"
      这句话太突然,也太直接,一时间让她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依旧安静地交叠在腹前,指尖微凉。许久,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声音回答:
      "兄长,在这个地方,明玲想去哪里,从来不是明玲说了算的。"
      风起了。
      回廊上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朱伟伦站在她面前,神情里浮上了一层阴影。
      他没有再问。
      而朱明玲知道,这个春天,不会太平了。
      傍晚时分,朱明玲回到静园,将门掩上,没有让红萝掌灯。
      她在昏暗中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的燕子在檐下轻声低语,听着院中风吹槐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听到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整个屋子从昏黄推向墨蓝,再从墨蓝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她终于允许自己放开了那个在所有人面前维系了一整天的、滴水不漏的面容。
      她将脸埋在膝上,肩膀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摸到了压在砚台底下的那张宣纸。纸已经有些皱了,那八个字却依然清晰——
      浮宫寄影,婚期茫渺。
      她将那张纸拿在手里,攥紧,又松开。最终,她没有揉掉它,而是将它重新压回砚台底下,深深地压了进去,仿佛这样,便可以将那些不安与茫然,一并压进那张薄薄的纸里,不再浮现。
      然后她直起身子,对着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抿了抿嘴唇,将一切表情重新归拢至一个从容而笃定的面貌。
      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而朱明玲知道,她必须熬过这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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