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墨即白》陈舒白

46、白骨案（一） 大家确实都

　　丰城，土地解冻了，一冬的硬壳被春风泡软。工地上，挖掘机的爪子咬开厚厚的湿泥，铁齿间就带出个圆滚滚的东西——它撞在冻地块上，骨碌碌滚了半圈，仰面朝天。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好对着三月灰蒙蒙的天。
　　工人们先是愣住，随即有人扔了铁锹，有人往后退，有人兴奋地向前蹿。工头不是当地人，赶来蹲下看了看，他嘟囔着：“这地方原来是乱坟岗吗？”旁边的工人说：“啥乱坟岗啊，这里原来是红星矿后边的一个大仓库，矿枯了，仓库也早就废了。”工头想了想，站起身来拨了电话。
　　派出所的民警先到，拉着黄带子把方圆十米围了起来。又过了一阵，市公安局的法医来了，蹲在坑边，用小铲子和刷子一点点剔开周围的土。先是整个颅骨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接着往下，肩胛骨的轮廓露了出来，然后是肋骨。
　　这是个完整的成年人骨架，仰面躺在一米深的土层里。上衣的织物早烂成了碎片，只剩几片暗蓝色的布缕贴在锁骨下面。
　　太阳渐渐升高，负责拍照的刑警赶紧按了十几下快门。有人拉来一块帆布，把整具遗骨一块块地清出来，按顺序摆好，运去了公安局。
　　这个地方已经荒废七八年了，即使封禁对刑侦的意义也不大，而且此次施工项目是政府紧要工程，过了十天之后就被允许复工了。
　　谁也没有想到，刚填土动工，挖掘机铲齿又碰上了东西。这回齿尖勾住一块烂布条，连泥带土扯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初看像树根，细看有五根分叉，是一只手。
　　法医又来了。再次拉起了黄带子，再次亮起闪光灯。
　　这次挖土格外小心，因为软组织还在。法医用铲子一点点刮开覆土，从肩头顺到胸廓，内脏已经半腐烂。脸上的皮还完整，头发也还在。下半身的肌肉已经大部分烂了，小腿和膝盖的皮肤还在，脚上还穿着粉色的胶底鞋。
　　丰城的刑侦科科长于国强头都大了。十天前那堆骨头还在局里头放着呢，这又来了一具。骨头现在也没人认。
　　跟着于国强的刑侦小董说：“老大，咋整啊？”
　　于国强横了小董一眼，“咋整？等人认尸呗。”
　　半个多月过去，也没人认尸。于国强把近五年报失踪的人口逐一核实，也不得要领。
　　这日一大早，于国强的右眼就一直不停地蹦，他跳上小董开来的捷达车，说：“这不是又有啥事儿了吧，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话刚说完，于国强的汉显传呼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面色冷峻，对着小董说：“城东桦树林的河边，发现一具女尸。走，赶紧地！”
　　于国强和小董赶到时，法医小张已经到了，法医小张分配到丰城公安局两年多了，这两年除了检验过一个车祸死亡的死者，还有一个煤气中毒死亡和一个喝药自杀的，其他时间除了喝茶水就是看报纸，他的大学同学们都在调侃他已经提前步入了“退休”生活。这么密集地发现骸骨和尸体，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
　　最先发现的是几个晨练打拳的老人。他们远远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他们好奇地走近去看，才看清楚是一个人——死人。
　　他们报了警。
　　死者是一个极年轻的女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嘴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紫色。
　　丰城不到一个月连续出现三例非正常死亡事件，冷峰令李墨白以最快的速度赶至丰城去监督或亲自破案。
　　当于国强和小董在火车站接到李墨白、李晓川和江临时，他们两个人立刻飞扑过去握住李墨白的手，都快激动得哭了。
　　“李队长啊，李老师啊，来了，可来了啊......都来了啊......”
　　李墨白不爱寒暄，直接到丰城公安局了解案情。
　　李墨白问：“这三具女尸有关联吗？”
　　于国强说：“不知道啊，可能没有吧。法医验了，一个是死亡三年以上的，可能，也没准，是之前矿上的，矿废了，我也是去找了之前的老矿工，都说没听过有死了的人埋在那里；第二个呢，是死了两年以上的，这最近五年的失踪人口档案我都查了，也没有能对得上的；第三个，就是这个刚死了几天的，我们法医认为是死亡了三天左右的，但是致死原因，没查出来。以上这三个都是女尸，但是有没有关联，这个不好说，有可能也是没有的。”
　　李墨白让江临跟着法医小张去验尸，她边仔细地看着卷宗，边听着李晓川在问于国强关于核实失踪人口的细节。
　　半天快过去了，江临才回来。
　　江临表情十分严肃，他说：“我的结论与小张大致是一致的，也有不同，我直接说我的观点。首先，第一具骸骨，我的判断也是死亡时间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因为已经完全白骨化，且骨骼坚硬、完整，颜色多为黄白；第二具不能说是骸骨，因为软组织大部分是在的，皮肤部分完整，推断死亡时间为两年左右；第三具尸体死亡时间为发现前三天左右，我要重点说的是这具尸体与其他两具骸骨（尸体）之间的关联。”
　　李墨白目光炯炯地看着江临，于国强他们也望向江临，屏息凝神。
　　“第三具尸体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深深的勒痕，表皮被磨破过，已经结了厚厚的痂。那种痕迹不是绳索捆绑一次就能留下的，更像是长期反复摩擦的结果。而在她的脚踝处，皮肤上有一圈暗紫色的印痕——铁的锈迹混入了皮肤纹理，擦不掉，洗不净，是铁链长期锁住留下的。我分析是至少锁了两年以上。而我在第二具尸体上的手腕处和脚踝处也发现了这种痕迹，甚至于第一具骸骨上，仔细观察，磨损印痕也深可入骨。综上，我认为，这三具尸体很可能是同一名凶手所为，长期禁锢女性，最终以残忍手段致死。我的意见是——三个案件并案处理。”
　　于国强和小董怔愣了一瞬，然后，他俩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都闪现出不可思议。
　　李墨白问江临：“那死亡原因呢？”
　　江临说：“这个要等化验结果。但是，我有一个怀疑——死者是失血过多而亡。”
　　李墨白带领着大家一起去看了第三具尸体。尸体的手臂内侧布满了针眼，密密麻麻，新旧交叠，有些已经形成了小硬结。静脉的走向被反复穿刺破坏，后期的抽血不得不在更靠近肘窝的位置下针。她的小臂内侧甚至有几个地方皮肤已经坏死，呈现出焦黑颜色。脚踝上的铁链痕迹最为触目惊心。江临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印痕的宽度，他说：“与市面上常见的铁链应该是吻合的。”江临说的是那种没有任何软质材料包裹的铁链，是赤裸的金属，这种坚硬的金属直接接触皮肤，日积月累的摩擦和压迫，皮肤被磨破、结痂，又被磨破，周而复始，直到皮肤变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僵硬。
　　江临指向死者的肋骨，说：“有两处陈旧性骨折，已经自行愈合，但愈合得不好，骨痂畸形隆起。”
　　“这应该是被踢的。”李晓川说。
　　“有可能。”江临同意。
　　江临继续说：“在死者手腕除了很多陈旧的勒痕疤，也有新鲜的明显的勒痕，且入骨极深。”
　　李晓川问：“这说明什么呢？”
　　江临说：“说明她在生前最后的时间里拼命挣扎过。”
　　这个长期被铁链锁着的被无数次抽血的年轻的女孩，在那一刻内心经历了什么，无人得知。失血过多、四肢冰凉、意识涣散，她听到了什么声音？还是看到了什么光影？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亲人？解剖室很久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点，是我比较疑惑的。”江临打破了沉寂。
　　“从死者的胃内容物中，我发现了很多没有消化完全的牛肉残渣。”
　　李晓川问：“这又说明什么呢？”
　　江临说：“说明死者吃牛肉了呗。常常吃，吃的好。”
　　李晓川懵了，“我知道是死者吃了牛肉，我是不明白被人用铁链子锁起来喂牛肉吃，这说明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
　　已过中午。于国强说：“咱一起出去吃个饭，我们这地方最出名的是铁锅炖大鹅，我带着各位领导去尝尝，咱们边吃边分析案情。”
　　李墨白刚想表示不去，李晓川握了一下她的肩膀，说：“走吧，走吧，领导，我们都饿了。客随主便，咱听于科长的。”
　　李墨白就笑了笑，道“好”。
　　大家确实都饿了，铁锅炖大鹅也确实好吃，大铁锅里面不只有大鹅肉，还有排骨、豆角干、土豆和粉条。
　　李晓川接连吃了两大碗米饭，才打了一个饱嗝，他对于国强说：“我们小江法医厉害吧，跟着我们一起走南闯北破获了很多起大案。”
　　于国强说：“确实厉害。我们小张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再说，我们这么个闭塞偏僻的地方，能有个法医，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李墨白问：“咱们这儿的地方经济靠什么呢？”
　　于国强说：“我们这里原来还有个矿，就是那个红星矿，还产点煤，后来，煤掏空挖没了，矿就废了。现在，就剩下农业了。说实话，挺穷的。”
　　李晓川说：“但我看咱们来吃饭的途中，有个大酒店，八九层，也是挺豪华的，说明咱这儿经济还行啊。”
　　于国强说：“你说帝豪大酒店啊？那哪儿没有富人啊，再穷的地方都有能人呐，这个酒店不只有住宿，还有吃饭的包房，一楼、两楼还有夜总会呢。”
　　小董插话说：“这是我们这里最大的酒店，老板可厉害了，是个女的，长得也气派。”
　　李晓川说：“嗯，那是厉害，女人出来做事不容易。”
　　江临一直没有说话，就只是闷头坐在那啃排骨、嗑鹅肉。
　　李晓川乐了，说：“江大法医，你没吃过肉啊？”
　　于国强赶紧说：“江法医，别客气，你多吃肉，多吃肉多长肉，你太瘦了。”
　　李墨白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散，问了一句：“多吃肉，也多长血吗？”像是问江临，也像是问自己。
　　但是江临立刻明白了李墨白的意思，他肯定地回答：“牛肉可以通过补充铁、蛋白质等营养成分辅助改善贫血，但并非直接‘生血’。但民间说法，是这样的，多吃牛肉可以造血。”
　　李墨白的眼神变得犀利，“给死者吃牛肉是为了生血，我认为你的怀疑是对的，死者应该是失血过多而亡。死者是凶手长期养来供血的机器。否则无法解释三个人被长期禁锢、毒打，却常常被投喂牛肉这种矛盾现象。”
　　李晓川问：“那什么人需要长期供血呢？”
　　江临说：“从医学上来讲，需要长期输血治疗的疾病主要与血液生成障碍、慢性失血或红细胞破坏过多有关，常见于严重贫血、骨髓衰竭、遗传性血液病等。这类患者因自身无法维持足够的健康血细胞，需定期输血以缓解症状，维持生命。”
　　李墨白直接命令道：“于科长，下午就去医院开始排查这类病人吧。近五年内，患有该类病史的病人逐个排查。”
　　于国强和小董都很兴奋，这么久了，终于有了破案思路。
　　丰城当地医院也很配合，把五年内具有该类病史的病人档案都复印给了于国强。
　　于国强带领所有丰城刑侦人员和十几个派出所民警开始了走访调查。
　　十天过去了，现居当地及周边村镇的的“血液类”病人都非常详尽地排查完了，却没有任何怀疑对象。
　　大家再次开会，都满面愁云。
　　李墨白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江临已经从滨城打来了电话，经对死者的血样化验，得出了结论——血液极度稀释，血细胞比容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数字，说明死者是被当做人形“取血机器”，失血过多而亡。
　　方向没有问题啊，可是，到底是哪里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