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墨即白》陈舒白

2、彩电盗窃案 李墨白与田

　　转机在8月29日，李墨白来“特案一组”的第22天。市公安局接到报案，有一群众家里的彩色电视机被盗，这已经是今年三个月以来人民群众被盗的第八台彩电了，因被盗金额巨大，被盗次数较多，这个案件特转交给了“特案一组”。
　　张国军带领大家熟悉了一下案情。由于如此明目经胆的盗窃案刚刚在本市发生，群众们尚且还没有第一时间学会报案呢，案发现场就被周围数十个热心邻居纷纷参观、踩踏，而这个年代又实在是刑侦技术有限，因此每个案发现场都无法确认可疑指纹、鞋印。再加上之前的群众走访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所以此案线索基本等于零。他们“一组”要从头开始摸查、走访、分析，再得出结论。
　　张国军分配任务，刘明伟和田圆圆一组，他和李墨白一组，分头实地勘察四个被盗现场，同时走访附近群众。
　　他们四个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开始行动。局里目前只有一台小轿车、一辆面包车、两台吉普车和三辆翻斗摩托车，他们现在还都没有分配上。
　　李墨白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穿过尚志大街和中央大街，阳光透过微黄树叶的缝隙，在斑驳的砖红色墙面投下光影。李墨白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速度，索菲亚教堂墨绿色的穹顶、近百年的有些破旧的砖木刻洋房子，还有文艺复兴式和巴洛克式的老建筑，她已经存在记忆里九年了。空气里飘过华梅西餐厅的炸板肉香味，混杂到已经有些清冽干爽的秋天的气息里，李墨白终于深切地感知到——她还是回家了。
　　因事发间隔三个月，张国军与李墨白去勘察的被盗现场早就不可能有任何痕迹保留了，他们只能是在被盗房屋周边查看，再询问附近邻居事发当天是否看到可嫌人物或者听到异常声音。整个询问过程，基本都是张国军在问，李墨白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张国军觉得，这丫头别管能力怎么样，起码学习的态度还不错。
　　从早到晚，四个现场才勘察走访完毕。张国军与李墨白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刘明伟与田圆圆也是刚刚回来不久。四个人饥肠辘辘，赵孟德帮四个人冲了松花江牌奶粉，又出去买了几个萝卜牛肉馅的大包子，另又盛了一盆的玉米糊糊粥。
　　五个人在大会议桌上边吃边碰走访勘察结果。
　　先是田圆圆详细地说了他们走访的情况，然后是张国军再描述他们这边的情况。李墨白边听边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东西。
　　结论是......没结论。
　　和他们早上接到案件时的结论，一样。
　　五个人大眼瞪小眼。
　　唯有李墨白还在那低头写写画画。
　　张国军清了一下嗓子：“嗯，嗯嗯，有没有哪位同志有想法，要发言？”
　　桌上一片静悄悄。
　　田圆圆不乐意了，“哎，新来的那个，你干啥呢？咋不吱声呢？画啥玩意呢？”
　　李墨白抬起了头，“啊？”了声，“哦哦，我有想法，我要发言！”
　　张国军眼睛亮了，“来，来，说吧！”
　　李墨白把她画的那张纸推到了会议桌的正中央，让大家看。
　　“这是案发地理图，八个地方相隔都很远，分别在滨城的不同区域，这不符合熟悉路径附近作案的盗窃罪犯特征。随机做案特征也不符合。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丢失电视的人家大部分是平房，只有三家是楼房的一楼，犯罪分子从被盗家门口“叮当”地开铁拐子锁，最后再大摇大摆的“叮当”地走掉这不太适合，可以合理推测犯罪分子基本都是从窗户跳进去的，再把电视从窗户运出来，因为据我观察，被盗的几户人家都没有安装任何窗户防护栏。对吗？”李墨白看向田圆圆，田圆圆点头如捣蒜。
　　收到回复的李墨白继续，“丢失的彩色电视机直径大约有六十厘米，厚度大约也接近六十厘米，重达五十斤左右，一个人在窗户来回搬运是很有难度的，容易在搬运途中‘啪叽’一下砸到脚面子。因此，犯罪分子至少有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参与作案，也就是团伙作案。这是第二点。”
　　田圆圆仿佛在听评书，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听得很享受的样子。
　　“第三点，车辆。我仔细看了我和张组长去勘察的现场，两个失窃平房周边的小路只容两个人将将能过去，货车不可能进去，小蹦蹦‘突突突’的大晚上容易吓醒人，两三个人抬着一个老大的电视大半夜四处走那更不现实。所以，作案车辆是什么呢？”
　　“人力三轮车！”田圆圆抢答。
　　李墨白向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第四点，最关键，安装彩色电视机的人家，还不算特别多吧，一台彩电有二千元钱，是老百姓两年的工资，还得不吃不喝，而这些电视是刚买没多久就丢了的吧？而且，是在买了新电视之后把之前的黑白电视卖掉了！好了，是什么人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批新的彩电的所在地呢？而且，是什么人能四处流窜在滨城的各个角落呢？同时，踩着人力三轮车踩点？”
　　“卖电视的！”田圆圆再次抢答。
　　李墨白摇摇头，“百货公司可没有送货上门哟，都是自己凭票去取的。”
　　“收二手家电的。”刘明伟说。
　　“对！我也是这样猜测的，而且经过问询失窃者，有把黑白电视已经卖掉的，或正在咨询过打算卖掉的，他们都要经过一类人——二手家电回收。”
　　李墨白忽然正色，一字一句，“综上所述，我的推测就是，作案人——二手家电回收或者废品回收团伙蓄谋作案，作案工具——人力三轮车，作案方式：事先踩点，再经过窗户盗窃。”
　　张国军站了起来，“那好，我明天就请求各区、各街道派出所协助支援，清查所有二手家电回收站或者废品回收站。”
　　“等一下，”李墨白说：“我觉得还可以缩小范围。”
　　张国军忽然看起来慈爱极了，“你说小李。”
　　“今天我们在走访第四家的时候，那个被盗人家的女邻居说谎了。”
　　“你怎么知道？”张国军不解。
　　“她说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但是，她说谎了。”李墨白再次肯定重申。
　　现在，张国军相信李墨白的推断。
　　“好，那明天我和小李再去一趟，重新问询，再定搜查范围。”
　　第二天，经过张国军的严肃逼问，果然，那个女邻居承认她说谎了。
　　三个月之前的一天，女邻居晚上吃了一盘油炸小江虾，喝了一瓶冰镇凉啤酒，又吃了一盆新摘的甜樱桃，半夜一点多钟忽然开始闹肚子，没办法她只能起来去上厕所，因为是平房，她需要跑出家门去胡同口的旱厕。出了门，四周都黑漆漆的，只有她手里手电筒的那一点微弱的光源。她忽然看见前方一团东西在那移动，下意识地，她就举起了手里的手电筒直照了过去，是三个人，在向一个三轮车上搬运东西。她懵了，她不知所措。直到听到了一个声音，她吓得迅速转身跑回了她的家，她连大门都没来得及关，就钻进了被窝，瑟瑟发抖。
　　那个声音对她说：“别吱声，你要说出去我就整死你！”
　　那个声音的主人她认识，一个月会来她们这个胡同收两次废品和二手家电，骑着一个三轮车，脸上有一条极长的大刀疤。
　　那个声音沙哑粗粝暴躁，却含了一点锐利的颗粒感，像是一个老旧的金属器物在地上来回刮蹭。
　　张国军带着刘明伟协同兄弟部门在当天半夜，就把三个犯罪分子一举抓获。
　　经过一宿的审讯，三个犯罪分子全撂了，他们都是滨城收废品和二手家电的，分别叫张大贵、王黑牛、赵四福，三个人平时就喜欢在一起喝点酒吹会牛。当有一次聚在一起聊到有的人家已经看上了彩电，而他们自己的家连个黑白电视机都是别人家用过的、旧的，他们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和恨意。
　　“我今天去的那家，那家里还有个大冰箱呢，家里的那个小娘们穿个露大腿的花裙子，还烫个头。”赵四福说。
　　“冰箱算啥，我今天收了一兜子白花花的纸，还有一大堆饮料罐。他家孩子是个小胖墩，那得吃多少肉能养出来！我家孩子连个作业本都是正反面的用，那饮料喝都没喝过。”王黑牛说。
　　“这不是黑爪子挣钱给白爪子花嘛！你瞅瞅咱这手，又黑又粗。我今天看那个小娘们，那手，嫩的，能掐出水来。”赵四福说。
　　张大贵闷了一口酒，他话从来不多，但人狠，年轻的时候和人打仗就敢挥刀子，至今脸上落下一个大疤。
　　“咱也想办法过个这样的生活？就看你俩敢不敢干！你俩凑近点！”张大贵说。
　　王黑牛和赵四福眼睛立刻亮了。
　　本来三个月前第一次偷盗离开的时候就被人看到了，他们三个人吓得纷纷回去了老家，避了一个多月风头，结果他们发现居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于是，胆子愈发大了，在近两个月再次作案七起。
　　审讯的时候，张国军问张大贵，“第一次盗窃时候，撞见你们的那个女的，你认得她吗？”
　　张大贵说：“不认得。”
　　张国军问：“你不是说如果她说出去，你就要整死她吗？”
　　张大贵说：“吓唬她呗，大黑天的我都看不清她长啥样，从谁家出来的，我上哪找她去？当时把我们都吓完了，害怕她去告发我们，结果白躲了一个多月。”
　　赵四福被扭送着走的时候，忿忿地说：“那为啥我们一天到黑地干活还吃不上好饭呢？我家小崽儿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蛋糕，他们那些人家蛋糕都是别人给送的，没人吃还长毛了给撇一地，我就是难受！就是不明白为啥！”
　　没有人能答复他。
　　彩电盗窃案，“特案一组”从立案、侦破、抓捕到犯罪分子认罪，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天。
　　“特案一组”终于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张国军走路多少带了一点趾高气昂。
　　在局里开的庆功会上，“特案一组”都让“功臣”李墨白发言，李墨白推辞不过，她站起来说：“我们滨城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团伙盗窃重大案件，大家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刑侦技术也没有跟上当前的犯罪形式，我们需要慢慢去摸索、一点点去积累经验。其实这次破案我没有什么功劳，功劳都是我们‘一组’全体同志的，张组长协调抓捕、大刘哥口供问讯、圆圆姐勘察走访，孟德叔归纳整理。他们身上都有很多优点值得我去学习，我争取努力向大家靠拢进步！”
　　掌声一片。“特案一组”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田圆圆望向李墨白，两眼都是星星。
　　从那天起，田圆圆把她所有的好吃的都分给李墨白，不只是大火炒大瓜子，还有秋林大酥糖、巧克力酒糖、老鼎丰奶油蛋糕、老道外的炸素丸子、健力宝，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必须与李墨白并排坐，还不停地把自己饭盒里的肉联儿童肠、小鸡炖粉条夹给李墨白吃。
　　从此，李墨白与田圆圆，除了分别有任务和回家睡觉能把她们分开之外，她们分分钟都粘在一起，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去，大有同枝连理、同生共死的美好架势。